第54章 牙印 瓊奴幫我瞧

第54章 牙印 瓊奴幫我瞧

節度副使盧國榮乃盧奕川伯父, 就在上月，盧副使授他幕僚掌書記一職，負責起草給朝廷的奏章與軍令。

盧奕川三言兩語遣散軍士, 替兩人解了圍，複帶兩人來至一家酒樓敘舊。

如今的他不用再依靠拐杖輪椅, 只是步伐緩慢，上樓梯擡腿不免吃力。腳下一個不留神打軟，就要往一旁倒去。

“小心。”

鄭彩棠伸手托住他的胳膊，順勢将他攙扶上二樓站穩才松開。兩人相視禮貌一笑, 絲毫未察覺身後某人, 目光幾乎要黏在二人相觸的衣袖上。

來至雅間內, 裴牧塵看準盧奕川坐下的時機，不動聲色坐在兩人中間的位子。可即便隔開兩人，依舊擋不住對方如火如荼的眼神，直勾勾落在鄭彩棠身上。

“前些日子收到鄭娘子的回信, 原以為此生再難相見。不想峰回路轉，竟在範陽與鄭娘子重逢，不知算不算緣分。”

盧奕川笑得燦爛，暗含着若有似無的羞赧。這段時日他一直郁郁寡歡, 思忖于信上那句“暫無心兒女情長”, 是否是鄭彩棠嫌棄他殘缺之軀, 不便明說的婉拒。

而今他真正成為一個尋常人, 能走能跳還有官職傍身。上天安排兩人相隔千裏再次遇見, 定是想再給他一次機會。

而提及那封回信，鄭彩棠心下漏掉一拍，明明已拒絕掉對方心意，竟莫名心裏發虛。

餘光覺察身畔人無精打采垂着頭, 她不自覺側目看了一眼，正對裴牧塵比哭還難看的笑。

那清潤的眉目淺淺蹙起，似藏滿無休無止的委屈。見她望過來，那點笑意沒撐過半瞬，又讪讪低下頭去。

她覺得自己就是個處處留情的風流女郎，傷了一個又一個郎君的心。

鄭彩棠頓時如坐針氈，渾身不自在，虛應着：“盧郎君說笑了，咱們本就是舊識，自當有相見之日。”

一番寒暄過後言歸正傳，鄭彩棠思量到盧奕川人品信得過，又有盧家這層關系，恰能幫兩人在世家眼皮子下打掩護。遂将實情相告，希望他幫助兩人順利進入趙府，見到節度使。

然盧奕川面露難色，纖長的眼睫微垂，掩蓋一閃而過的落寞：“兩位請恕某無能，某只是一介區區文職，無權插手調兵。縱然與盧副使同住一屋檐下，也知濫用職權徇私是軍中大忌，更會令手下人難做。”

他稍作沉吟，擡眸望向兩人溫聲勸道：“若兩位信得過，某會同盧副使進言，盡快想出權宜之法解決民亂。範陽不比長安在天子腳下，兩位還是莫要輕舉妄動，免得傷了自身，徒增雙方誤會。”

盧奕川身為盧氏子弟，維護家族利益無可厚非。畢竟無論從聖人對抗世家的勝算來看，亦或盧氏在範陽天衣無縫的謀劃，只要盧奕川袖手旁觀，兩人靠一己之力，是不可能尋出有力證據，撼動範陽當地士族。

便是能，恐怕屆時也出不了範陽城。

他唯一能做的，只有竭力保護鄭彩棠性命無虞。

裴牧塵面無表情聽完，眉宇間不見半分波瀾，顯然這套推辭在他意料之中。淺啜口茶待杯盞落定，他淡聲道：“盧副使是盧郎君的伯父，對盧郎君又有再造之恩，盧郎君不願違逆長輩使其心寒，人之常情。可狡兔尚有三窟，與虎謀皮更不該一條道走到黑，徹底堵死退路。盧郎君歷經萬難才得以掌控自己的人生，當真要這般輕易交付旁人？”

此言一出，盧奕川瞳光輕顫，浮現幾分不悅，似是沒想到裴牧塵會如此直白，又有些被毛頭小子說教的不服氣。可他竟無力辯駁，他的的确确産生了動搖。

鄭彩棠覺察氣氛冷到凝冰，在桌下暗暗碰了碰裴牧塵腳尖。他卻并未打算住口，揖禮道：“某說話一向直接，盧郎君勿怪。且不說這天下是聖人做主，民亂能壓得了一時，終究揚湯止沸。貴族強征良田，欺壓百姓乃是陳年積弊，不止範陽一處。此刻民亂一事怕早已傳至其他州縣，要不了多久，就會有更多地方群起效尤。屆時民怨四起，國內動蕩，外族便會趁機騷擾邊境。某所言或許不會立時應驗，可再下去三載五載呢？到那時大局清算，盧郎君以為，聖人會先拿誰試刀？”

說罷，他不再多言一字，轉頭将糕點往鄭彩棠跟前推近一些，笑意溫和。

雖說他并不喜歡盧奕川，總覺此人沒有表面這麽簡單。可幾次照面下來，此人并未做過德行有虧之事，又與鄭彩棠有幾分交情，若能勸動盧奕川另擇明主，想來鄭彩棠也會高興。

鄭彩棠親眼見證盧奕川一步步站起，承受了多少鑽心蝕骨的苦痛，盧家人又是如何涼薄忽略于他。自是不想他被所謂的家族大義束縛，平白斷送好不容易掙來的前程。

她同勸道：“初見時，盧郎君曾告訴過我你的表字，君正。是以君子有所為有所不為，盧郎君博覽群書又心性良善，定希望将來能靠一身本領實現抱負。世道若一直墨守成規，先人嘔心瀝血載入書中的安邦良言，便真成了附庸風雅的空話。”

她放輕語調，望向他黛眉微蹙：“我們沒有逼迫盧郎君的意思，恰恰因為将你視作朋友，才不願你因對親情的愧疚蒙蔽內心。聖人賢明，要的就是世家有人先站出來表态，若裴氏主動向聖人低頭，退讓一步，聖人必不會趕盡殺絕。而盧郎君從中斡旋游說，也是功勞一件，于你于盧氏皆有益處。”

朋友兩字入耳，盧奕川常年冰封的心湖裂開一道細痕。他如何不知聖人這幾年羽翼漸豐，分權放利給百姓，是大勢所趨，就算盧氏鏟除一個裴使君，還有孫使君王使君。

他沉默良久，方開口道：“盧某慚愧，實在擔不起鄭娘子朋友二字。範陽是某長大的地方，承載着某太多兒時回憶，曾經在伯父的治理下政通人和，而今變成日漸衰敗，想來是施策在哪步出了錯漏，絕非本心所願。”

他想了想，斟酌道：“某可以想辦法幫兩位進入節度使府，但之後一切只能靠兩位自求多福。否則若引起上頭生疑，反而對兩位不利。”

柳暗花明又逢新機，兩人相視欣慰一笑，忙向盧奕川致謝。只要讓他們見到節度使說上話，這盤死局才能尋到關鍵突破口。

盧奕川望着笑意嫣然的女郎，第一次真切感受到，憑一己之力幫到心上人，內心多有成就。

他覺着自己離鄭彩棠近了一步，壯起膽子試探問道：“鄭娘子，某無事時，能否去府上尋鄭娘子吃茶對弈？按察使入城只能逗留三日，下次再見兩位不知要待到何時。範陽有不少好玩的地方，還有各種當地風味的特色美食，某都可以帶兩位逛一逛。”

眼下百姓都吃不飽飯，鄭彩棠哪兒有心思出門閑逛。然之前婉拒盧奕川心意，轉頭又有求于人，終歸有種對不住人家的愧疚。

她點點頭道：“好，随時恭候盧郎君。”

兩人蜻蜓點水似的眼波流轉，落在裴牧塵眼中酸得牙根癢癢。尤其見盧奕川笑得春心蕩漾，滿臉寫着不值錢的樣，便知此人對鄭彩棠沒安什麽好心。

他吃痛輕“嘶”了聲，轉過臉來撫上一側耳垂，望向鄭彩棠滿是無辜：“耳朵有點疼。瓊奴幫我瞧瞧，可是昨夜被蚊子咬了？”

立秋時節，蚊子鬧得最是兇猛，鄭彩棠沒有多想，傾身湊近查看他的耳廓。果然耳垂上有條細長傷口，邊緣已經結了層薄痂。只是那傷痕圓潤清晰，不像蚊子叮咬出來的紅腫包塊。

這好像是......一顆牙齒的印記。

鄭彩棠倒吸一口涼氣，雪腮唰地紅到滴出血來。回想昨夜酒醉情難自禁，忍不住咬了裴牧塵一口，竟沒能控制好力道，給他咬破了......

她忙慌慌坐正身子別過臉去，不敢看他的眼睛，甕聲甕氣：“是......看個頭那只蚊子還不小。裴郎君且先忍耐一會，回府後我幫......幫你上藥。”

裴牧塵對上她羞人答答的模樣，神色如常，溫溫和和應了聲好。不着痕跡掃過盧奕川的餘光裏，卻藏着明晃晃紮人的得意。活像護着自己領地的鶴，嚴防死守旁人侵擾半寸。

更換常服回到府上，一群小厮急吼吼正要出門尋人。見兩人大包小包滿載而歸，又問節度使可有下值歸府，方打消疑慮。

自然，假節度使直到就寝依舊不曾露面，只道與契丹戰事吃緊，宿在使院了。

兩人沒有傻等，該用膳用膳該沐浴沐浴，直至熄燈之際，鄭彩棠抱着被衾，進了裴牧塵的房間。

她熟練地鋪好被褥，一面解釋道：“昨夜咱們都睡在一處了，府上約莫早就傳遍咱們關系非比尋常，分開睡反倒顯得刻意。況且我認床，換個地方就睡不着，有裴郎君陪我說說話，睡得更香。”

燭火昏黃搖曳，倩影朦朦胧胧映在素色屏風上，挽發的指尖輕挑如蘭草，宛若仕女點綴墨色山水，惹人心旌搖曳。

裴牧塵不由得口乾舌燥得厲害，背過身匆匆來至桌前飲下一杯茶，才勉強壓下翻湧的血氣，肅容道：“瓊奴，慎言。你我只是分榻而眠，你如此說會讓人生出誤會......”

他話說到一半，自己先沒繃住，唇角彎起一抹淺淡的赧然，複道：“不過這樣也好，萬一半夜有突發情況，我也好護着你。”

再回過頭，屏風那邊的女郎沒了動靜，已然鑽進被窩呼呼大睡，分明說認床還是上一刻的事。

裴牧塵輕步越過屏風，俯身為她掖好被角。那張圓圓的臉蛋似剛出水的荷花骨朵，白裏透紅，櫻唇偶爾一撅，透出誘人的光澤。

他終是情難自抑，在她額頭輕輕落下一個吻。

翌日早早動身，兩人來至使院等了一個時辰，沒見着人，便不再空費時間，折返回府。

用過午膳，盧奕川遞名帖登門拜訪，府上奴仆聞聽是盧家人，沒有過多設防，照例派了幾個小厮跟随上街伺候。

三人沿着鼓樓大街一路逛遍各色鋪子，複到涿州雙塔拜佛求符。餓了便來永濟園林尋家臨近水景的酒樓，用一碗熱騰騰的河鮮雜魚鍋。

心滿意足吃飽喝足，鄭彩棠鑽進綢緞鋪玉器店一通采買，專挑大件，不消一會四個小厮身上挂滿了禮盒。

她一副意猶未盡的神情，不耐煩随手一揮：“才這麽點兒東西就拿不動了，真是不中用。你們幾個速速回去，将東西統統放進吾的院兒裏，再尋幾個力氣大的來。”

小厮們聞言面面相觑，昨日剛跟丢領了板子，眼下若都走了，再跟丢只能領草席了。

見他們杵在原地不動彈，鄭彩棠正欲發火，裴牧塵率先從櫃臺取來一個禮盒，壓在小厮懷裏，板着臉冷聲道：“還不快去？敢惹嘉安公主不快，信不信現在就讓你們吃鞭子？”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