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9章 留宿 去你屋裏好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69章 留宿 去你屋裏好
正如杜姨娘所言, 她溫順了近四十年,早已将卑微刻進骨子裏。眼下遇到難處,第一反應是将過錯記在自己頭上。
雖說杜氏是個姨娘, 按輩分也算是鄭禾的嫂嫂。同為母親,深知為人母的百般不易, 她将杜氏扶起,開解道:“姨娘,您莫要将一切罪責往自己身上攬。我拉扯晟兒一個孩子,還時常混淆他不愛吃黑豆還是紅豆, 您可是同時養大四個孩子, 滿長安誰不誇一句鄭家同氣連枝, 棠棣同馨。要事事都顧到分毫不錯,那才是強人所難。好在三娘肯說出來,證明她對家裏人是有期許的,今後咱們好生彌補, 為時不晚。”
鄭雲闊瞧着眼前和氣致祥的一幕,觸景生情,憶起姊妹間嬉鬧的往昔,難得表露柔情一面, 撇嘴道:“兒也有錯, 三娘是兒的妹妹, 本該護着她。幼時兒卻常搶她的玩具, 長大後惹禍也要她幫着遮掩, 從沒問過她一次願不願意。明日兒就去鋪子裏買五十車茱萸醬,填滿韋府的庫房!”
本是一本正經的忏悔,從他嘴裏說出來卻帶着點樂子。鄭彩棠忍不住揶揄:“五十車,你是想讓韋府改行做酒樓, 還是想将三娘腌入味?乾脆待三娘的小嬰孩生下來,名字也叫茱萸醬得了,說不準還會噴火。”
姐弟倆一唱一和逗得衆人笑彎了眼,當下一掃沉重氣氛,重歸熱絡光景。
鄭太傅手指點點姐弟倆,無奈笑道:“這兩個皮猴,越說越沒譜了。不過禾兒的話在理,這些年咱們的确忽略了三娘的感受,既已知曉就該彌補。今後任何人不得再誇三娘懂事聽話,換些旁的詞來誇。”
他眸色一定,望向鄭雲闊:“此事就交由二郎,聽聞你近日苦讀詩書,找些誇贊女郎的得體詞列在單子上,明日給阿翁過目,定準了就分發各院。來日你議親,也能用得上。”
聞聽議親兩字,鄭雲闊眼神飄忽垂下了眸子,竟意外得沒有推脫說為難,颔首間臉唰地浮上酒暈。
作為一家之主的鄭進思全程靜靜坐着,一字不吭,方才也不曾笑過一笑。他的臉浸在銅鍋蒸騰的白汽中陰沉不定,衆人如常執箸對飲良久,他才緩緩開口。
“說來,我這個做父親的着實不稱職。平日只知忙活官署裏的事,回到家中對幾個孩子不聞不問,只知盯着錯處說教。我記得頭些日子,宮中來人宣旨解除禁足令,賞賜了十兩白雲母,下次去看三娘給她拿着。另有兩斤阿膠,就留給杜姨娘,瞧你最近氣色不好,定是因三娘的事日夜憂思。”
鄭家祖上出過宰相,卻連續沉寂三代,全靠祖上積業強撐門楣,多少人背地罵過鄭家人将來會吃絕戶。
鄭逾白自幼頂着這些嘲諷發奮讀書,中了狀元熬成太傅,鄭家才漸漸挽回聲望。可到底太傅一職并無實權,真正東山再起,是鄭進思一路升遷做到中書令的位子。
算起來,鄭家在世家裏站穩腳跟,也就近三年才有的光景。
因而鄭進思是全家是全族的頂梁柱,他必須竭盡全力爬到高處,又要防止登高跌重處處籌謀。
魚和熊掌不可兼得,站在高處向下俯瞰,才驚覺父親眨眼間白了頭,孩子頃刻成了大人。
杜姨娘見慣鄭進思正言厲色的姿态,此刻他雖依舊板着臉,語氣卻是難得的關心。
她再次泛起淚光:“多謝郎君......”
未免頻頻往親家府上跑,會惹來非議,連着五日都由鄭彩棠前往韋府,陪鄭清溪說話給兩頭帶信。終在第六日,說動鄭清溪回到家中小住半月。
一切安置妥當,鄭彩棠才想起裴牧塵的存在,算算日子,已有近十日沒見他了。
左補闕隸屬門下省,每日卯時點卯,午時便能下值歸家。
她掐着裴牧塵下值的時辰用過午膳,趕着哞兒沿東西大街一路直行,七拐八拐來到了裴牧塵的宅子。
一進院子,裴牧塵正背對她弓腰剜着菜,絲毫未覺察有人進門。她眼珠一轉計上心來,蹑手蹑腳摸到背後,對準他的臀就是一掌。
“猜猜我是誰!”
得虧裴牧塵下盤穩若磐石,否則定要一個趔趄栽進泥裏。被女娘這般輕薄羞辱,他沒好氣皺起了臉,待回頭看清來人一瞬,立馬綻開笑顏。
“瓊奴,你來怎得不提前知會一聲,我好收拾收拾。”
他忙不疊邁出籬笆,把手裏的菜往筐裏一丢,反複拍淨手上的泥,一面招呼來福近前:“快,來福,去香酥齋買份透花糍,杏仁酥還有一盞石榴飲子。透花糍要玫瑰餡的,石榴飲子切記少放糖。”
他過于高興語速太快,導致來福沒有聽全,掰着手指抓耳撓腮:“透花酥,杏......杏仁飲子,還有一份石榴......石榴餡。”
鄭彩棠與遲春面面相觑,總覺來福比從前在府上還要遲鈍了些,掩唇哧哧笑得起勁。
遲春眼明心亮,立馬有眼力見地拉走來福,一同去街上采買,走前不忘阖過大門。
車輪辘辘聲逐漸遠去,院兒裏的兩人一個眼神交彙,當即緊緊相擁,像兩株纏在一處的藤,紮根原地難舍難分。
“裴郎君,我好想你。你有沒有想我?”
軟乎乎的可人兒縮在懷裏撒着嬌,立時将裴牧塵的心融成一灘春水,溫聲應道:“無時無刻都在想。我每日下值都會經過鄭府,問過幾次小四小六,皆說你不在府中。本想給你寫信,又怕被人瞧見有損你名聲,只能忍着。”
他很誠實,誠實到樸實,樸實到憨傻,反倒比堆砌滿篇的相思詩句動聽百倍。
鄭彩棠閉目感受他衣襟的香氣,輕搖着兩人身子,打趣道:“裴郎君真是位忍君子,喜歡我能忍十個月,想我也能忍十天。有這份毅力,做什麽都能成事。”
她直起腰,一個擡眸,裴牧塵立刻會意,輕覆她的柳腰,俯身迎上她的唇。日光暖融融灑在院子裏,灑在兩人肩頭,連同桃樹枝上的小雀兒都有樣學樣,互啄同伴。
哐——哐!
兩下沉重的砸門聲炸響,驚得小雀兒振翅飛,驚得一對戀人打了個寒顫,忙慌慌抱緊一團。
循聲望去,門外隐約探出一頂僕帽晃呀晃,高喊道:“裴郎君,快開門,我來尋你喝酒了!”
是盛煜桉的聲音。
院兒裏兩人四目相對,滿是被打攪的幽怨。不待裴牧塵上前開門,大門砰得自外撞開。
冷風撲面揚起塵土,迷了裴牧塵的眼睛,連帶被打斷溫存的悶氣一下子湧上來,沒好氣道:“盛兄,勞煩你下次開門輕點,這門本就不是什麽好木頭,弄壞了孫婆又要訛錢。”
話音未落,一片瓦啪地砸在裴牧塵腳邊,再偏半寸,就得給他腦袋開個瓢。
盛煜桉被他叱了一眼,悻悻一笑,捧起手裏的酒壇往他懷裏一塞:“這不是聽聞裴兄辦案有功,官升一級,特來慶祝裴兄升遷。我以為你出去了,便想着先在家中等你。”
無人開門就是不在家,待會再來便是,擅自進門與擅闖民宅何異?
裴牧塵正在氣頭上,本欲告誡盛煜桉私交好也當守分寸,豈料盛煜桉一眼看到他身後的鄭彩棠,頓時眼睛放光,一把推開了他。
“鄭娘子,你怎得有空來此?簡直令這座寒舍蓬荜生輝!咱們有多少日子沒見了,鄭太傅鄭令公他老人家可安好?”
盛煜桉叽裏咕嚕問了一大通,圍着鄭彩棠手舞足蹈,活像雜耍班子裏的戲猴。鄭彩棠本是個熱情的人,卻也沒見過比她還要熱情的,反而腼腆起來,一個勁只顧點頭。
摔碎了他的瓦不夠,還要觊觎他的娘子,孰可忍孰不可忍!
裴牧塵快步上前擠開盛煜桉,拉過鄭彩棠護在身後,防狼一般盯着盛煜桉:“瓊奴是我的家人,她想來便來。今日在下要與家人敘舊,明日還要早起上值,不宜飲酒。盛兄的心意在下領了,不妨待你我休沐再暢飲一番。”
“不打緊不打緊!”
盛煜桉半點不往心裏去,興致沖沖繞到身後:“難得鄭娘子也在,人多熱鬧。誰說慶祝一定要喝酒,裴郎君可以以茶代酒,我們喝就是了。正好,鄭娘子嘗嘗盛某人的廚藝,絕對不比長安酒樓的名廚差!”
鄭彩棠曾聽裴牧塵提過盛煜桉,此人同為寒門出身,祖上倒五輩皆是白身。他每逢傷春悲秋,常會感慨自家祖宗積德五輩子,全報在他一人身上了,當緬懷感恩上進。
她不由驚呼:“盛郎君竟然會做菜?阿翁說過,村戶人家孩童五六歲就進庖廚燒火,八九歲就能下廚做一桌子菜宴請客人,原來是真的!”
她滿目期待望向裴牧塵:“裴郎君,你會做菜嗎?”
裴牧塵常年悶在屋裏頭讀書,別說做飯,下地收粟都沒乾過幾回,體力活僅限于給弟妹梳梳小辮,擺擺碗筷。
他窘迫搖了搖頭,掃過盛煜桉神飛氣揚的嘴臉,斟酌道:“做完菜只怕要到宵禁時辰了,不若今日咱們一同煮茶閑聊,改日再早些聚。”
盼了十日才盼來的心上人,手還沒捂熱乎就被攪了局。若是不盡快攆走盛煜桉,排解相思之苦,又要抓心撓肝熬上十日。
他暗暗給鄭彩棠使了個眼色,她卻并未接茬,直言道:“無妨,反正裴郎君這裏有空房,住得下。屆時我讓遲春回府報信,便說我歇在嘉安公主那兒了,阿耶不會起疑的。”
留宿......裴牧塵心跳漏了半拍,耳廓竟沒由來泛起一陣灼燒。
兩人在外頭客棧住過,在鄭府住過,一樣是同床共枕,卻都不如她在自己家住叫他緊張。
似是羊入虎口,落進在他的地盤上,藏在溫文表象下陰暗的占有欲,立馬就被勾了起來。
見他怔愣出神,盛煜桉以為他嫌女娘伺候起來麻煩,拍拍他的肩頭道:“裴兄,你是鄭娘子的表叔,難道連收留人家一晚都不肯?某的宅院就在隔壁,也有空房,鄭娘子要是不嫌棄,可以借住在某處,軟被齒木一應俱全。”
裴牧塵一聽這話,臉色沉了下來,推搡着他就往庖廚裏塞,咬着後牙擠出幾個字:“去掌勺,我擇菜。”
遲春與來福很快趕回,除卻糕點飲子,還買了不少鮮菜魚肉,裴牧塵這才後知後覺,鄭彩棠本就打定今夜在此留宿。
四人在庖廚裏忙前忙後,鄭彩棠因着十指不沾陽春水,躺在檐下搖椅就着石榴飲子,監督四人乾活。
日頭愈發微弱,煙囪裏飄出來的飯香愈發濃厚。最後剩一道羊排在竈上炖着,遲春于東屋鋪好床鋪,同自家娘子囑咐幾句,趕着牛車回了府上。
待菜上齊,夜幕已至,四人圍坐一席推杯換盞,算是為裴牧塵燒尾小聚。
酒過三巡,盛煜桉不勝醉意,一頭趴在桌上呼呼大睡。來福忙着燒熱水,也起身去了庖廚。
鄭彩棠挑了眼外頭,再看桌上那個打起了鼾,索性直接跨坐在裴牧塵腿上,捧起他的臉,用嘴渡了一口酒。
辛辣的清酒滾過喉嚨,帶着甘甜的後勁,嗆得裴牧塵險些将心咳出來,又恐吵醒盛煜桉,悶聲強忍。他偏頭看看沉睡的人,覆在她後腰的手掌不覺收緊。
“瓊奴,快些下來......盛兄瞧見不好。”
他嘴上說着,半分往外推的力道都沒使,鄭彩棠看穿他的口是心非,手指勾住他的下巴微擡,語調壓得魅惑:“怕什麽,一壇酒幾乎進了他的肚子,且能睡着。倒是你,一晚上愁眉苦臉,誰惹你了?”
說到這,裴牧塵變得臊眉耷眼,執拗得想要別開臉,卻被牢牢捏住下巴,只得委屈垂下眸子:“你為何不趕他走?還要吃他做的菜,往後我也可以學着給你做。他賴在這裏,平白擾了你我二人的清淨。”
小肚雞腸的勁兒似曾相識,像極受了情傷的棄夫。鄭彩棠強忍笑意,點點他的鼻子:“裴郎君這是吃醋了?你在長安沒幾個知根知底的好友,難得盛郎君真誠相待,我總要幫你打好交道。”
她摟緊他的脖子,将唇貼到耳畔:“去你屋裏好不好,就咱們兩個人。”
她的腰幾不可察蠕動一下,綿軟的弧度滑過他的掌心,惹得他喉嚨發乾咽了口口水。
他梗着脖子往後仰了仰,強忍瘋狂竄出來的動搖:“不可,來福就住外間,會聽到的......他嘴上沒個把門的,回頭再捅出去,對你不好。”
此刻他巴不得将她揉碎了,反複研磨,将她吻到沒有丁點力氣嘴硬,再質問她錯沒錯。
可女郎家名節要緊,便是情投意合,也需待到婚約拟定那日,方能光明正大。
鄭彩棠喜歡他的守禮,更喜歡摧殘他的克制,不依不饒将唇貼到另一側耳畔,指腹輕撚着他發燙的耳垂。
“那去我屋裏,你抱我過去。”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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