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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疏離 我們是姐弟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62章 疏離 我們是姐弟
她想起盧奕川說過的話, 兩人在一起只會拖累彼此,給彼此帶來麻煩。
細想兩人一路走來,裴牧塵因為鄭家卷進多少風波, 因着她在外恣意妄為,受過多少蓄意報複。如今為了救她腦袋一熱, 連寒窗苦讀出來的功名都可以當兒戲。
她的心開始動搖,她不該與裴牧塵走得這麽近,不該任由見不得光的情愫侵占理智。若有朝一日被外人知曉,又會給裴牧塵招惹怎樣的腥風血雨。
她素來樂天知命, 凡事皆能保持無憂的心态應對, 裴牧塵鮮少見過她這幅頹喪的模樣。當下心頭隐隐作痛, 柔聲道:“功名利祿只是傍身的一技之長,從來不是我最在乎的東西。人在,才有活下去的滋味。瓊奴,你對我來說, 遠比這些身外物重要,所以不要覺得愧疚。算起來,你救我的次數還要多些,我應當在臉上刺個‘棠’字, 以表達我的感恩才對。”
他說罷指指自己的額頭, 指尖比劃幾下虛寫出半個棠字, 如同大蟲頭上的獸紋, 引得鄭彩棠發笑:“都這時候了, 裴郎君還有心思說笑。早知在你尚是白玦的時候,真該将我的名字刺青在你胸口上,叫你走到哪兒都帶着。”
望着小郎君憨傻的臉龐,她鼻子一酸, 再也繃不住劫後重生的慶幸,喜極而泣:“我沒有一日不想念阿翁阿耶,想念家中親友,連墨珏生的小崽多大了都在想。我還挂念你路上是否順遂,那些守衛可有為難你,将你關在屋裏不給飯吃。當我得知盧奕川是在騙我,那種希望破碎的落差,真想一頭撞在門口士兵的刀上,抹了脖子一了百了。可我又舍不得死,我想見到你們,想回長安酒樓喝葡萄酒聽琵琶曲。還好我膽子慫,堅持下來了,聽到你聲音的一刻,你不知我有多歡喜。”
她哭得梨花帶雨稀裏嘩啦,手背抹過下巴凝聚的淚花甩在木炭上,發出滋啦滋啦的聲音。偏生發的牢騷又有趣得很,裴牧塵心疼之餘,忍不住在心裏,将她肉嘟嘟的臉蛋揉搓幾遍。
他挪挪身體湊近,下巴抵在她的發頂,環過腰背輕輕拍打:“都過去了,瓊奴一點都不慫,比任何人都勇敢。是我不好,沒能早點脫身,害得你在範陽受盡苦楚。往後我再也不同你分開了,咱們回家,回去瞧瞧我種的冬葵熟了沒,帶給太公他們嘗嘗,還能喂給墨珏,保管它吃得白白胖胖。”
他一字一句回應她細碎的小事,貪婪着心上人抖着身子縮在懷裏,久違的思念翻湧上頭,悄然紅了眼眶。
他何嘗不是每日每夜每時每刻牽挂着她,無需守衛苛待,早已食不下咽夜不安寝。
鄭彩棠正哭得厲害,聞言破涕為笑:“墨珏是灰兔,如何吃得白白胖胖,應該是灰灰胖胖才對。”
話雖如此,她不是一樣給灰兔起了以墨稱呼的名字?她頓時哭也不是笑也不是,乾脆哭着笑笑着哭。
好半晌将臉上的花泥都沖淨了,她兩手順着鼻梁往鬓邊一抹,順勢環住裴牧塵的楚腰,頭靠在他頸窩閉目蹭着。
“有裴郎君在,已經有一半家的味道了。謝謝你,裴郎君,有你真好。”
她的聲音很輕,很低,嗡嗡鑽進他心口的脈絡震顫,震到他渾身酥軟。
風卷着破窗紙低低呼嘯,升騰的霧氣在夜裏漫開,無孔不入地侵襲廟宇。二人就着篝火依偎佛像腳下,睡得沉穩。此刻的他們,只是獲得神明庇佑,滿身風塵的兩個孩子。
翌日醒轉,裴牧塵經過深思熟慮,決定繞遠道返回長安。他用樹枝在地面粗略畫出輿圖站點,分析道:“範陽至長安最近路程需經過一條水路,永濟渠,這也是唯一一條水路,盧家定會派人守在碼頭圍堵我們。眼下咱們沒有過所,為防附近驿站與盧家勾連,也住不得,只能繞遠走山路,出了範陽地界再與官府聯絡。這一折騰要耽誤小十天,怕是要委屈你了。”
鄭彩棠在盧家別院坐了多日的牢,終得天高海闊任鳥飛,只要能回家,路難走些又有何妨。
然她仍是道出顧慮:“朝廷限你到達範陽後,一月內務必回去複命。只剩半月時間,耽誤了公事,聖人會不會發難?這是你新上任接的第一樁差事,馬虎不得。”
兩人在範陽鬧騰得雞飛狗跳,到頭來兩手空空,沒帶回一個字的實質證據,甚至歸家都要狼狽得四處流竄。
恐怕兩人尚在途中,節度使一紙惡人先告狀的陳情書,先遞到了宮裏。
她嗚呼倒竈長嘆一聲,抽了筋骨似的一頭栽倒乾草堆上,望着房梁摸摸脖子。
“裴郎君,你說腦袋掉下來之後,還有知覺嗎?”
裴牧塵瞧她一臉英勇赴死的悲壯,不覺輕笑了笑,坦言道:“你可還記得你謄抄的那本賬冊?當夜城中走水,送鄭夫人出城時,我已将賬本副本,與盧副使行賄的飛錢房契,交由她帶回了長安。若鄭夫人回到長安五日內我沒有出現,便由她敲擊登聞鼓告禦狀。若聖人誤以為我因公殉職,反倒能借題發揮,對範陽下狠手。”
鄭彩棠聽完,騰得從草堆坐起身子,杏眸撲閃撲閃流光要溢出來,挽着他的胳膊不住搖晃,險些将他晃暈。
她滿是崇拜望着裴牧塵:“難怪趙節帥搜身只拿回了原來的賬冊,我還以為城中動亂弄丢了,原是你早就留了後手!裴郎君如何得知趙節帥會過河拆橋,既知如此,咱們又何不趁亂一塊逃走算了?”
女郎雀躍的神情與誇張的褒揚,令裴牧塵雄赳赳氣昂昂挺起胸膛。終是竭力按捺住得意,平靜搖了下頭:“我并不知,只是信不過旁人。當初蕭老将軍挽留的态度強硬,城外全是他的兵,若咱們趁亂逃走,立馬就會被以護駕之名帶回城,反倒連累鄭夫人與小郎君。”
這步棋可以算歪打正着,可以算因禍得福,其中卻不乏他長計遠慮的見識。裴牧塵十七歲的年紀,已是鬥南一人少年老成,此番若順利解決範陽民亂,聖人能許他的前途不可估量。這樣優秀的朝廷新貴,她為一己私欲拖累了他的名聲,來日他懷才不遇,借酒消愁,會不會怨她恨她?
她有阿翁阿耶做依靠,有家底私産能揮霍。裴牧塵出身寒門,功名全靠他一字一謀劃辛苦得來,失去就真的萬劫不複。
是以連着幾日趕路,鄭彩棠對裴牧塵冷淡了許多。碎石硌腳不要他背,寧可強忍着磨出血泡,雨天爬坡忽略他遞來的手,哪怕蹭了一身泥濘,也要盡可能避開一切肢體觸碰。
一聲聲道謝入耳,裴牧塵開始覺得她陌生,糾結是否是自己哪裏做得不對,說錯了話,惹心上人不快。又礙于氣氛微妙,不便明說。
兩人就這麽別別扭扭,翻過山出了範陽地界,來至山腳下一處村子休整。由于拿不出證明身份的過所,村民們都不敢收留來歷不明的人。
所幸問至村西頭最後一戶人家,一對年輕夫妻好心收留了他們。
問及關系,兩人相視一瞬匆匆錯開視線。裴牧塵臉頰微燙,笑道:“夫......”
“姐弟。我們是姐弟。”
裴牧塵的笑立時凝固,有些錯愕望向她,頃刻便恢複往常溫和模樣。
是啊,可以是叔侄可以朋友可以是姐弟,為何非要是夫妻,是他唐突了。
女主人羅娘子引兩人進院,院兒裏不大卻很整潔,小雞崽圈在籬笆裏咕咕叫着啄米,門窗柱子上貼了紅紙,應是辦過喜事。
羅娘子推開東廂房的門,裏頭桌椅床榻齊全,只是空蕩蕩尚未放置物件兒。她熱絡道:“我與郎君剛成親不久,鄉親們幫我夫妻二人新蓋的小院,房間不多,只這一間空屋了。好在你們是親姐弟,不用避嫌,從地上鋪一層鋪蓋卷一樣住的。或者小娘子要是不習慣,晚上你跟我睡,讓你弟弟跟我郎君睡一屋。”
鄭彩棠的母親剛過世時,姑母心疼她,陪她住過兩次。奈何那時姑母也才十歲,夜晚踢被子害她着了涼,自此便由丁嬷嬷哄睡。
她認床嚴重,平日與三娘閑聊得晚了,也會回到自己院子睡。乍與陌生女子睡一張床,着實怪異得很。
她連連擺手:“有屋子住已然很感激羅娘子了,新婚燕爾,怎好再讓你與孫郎君分開睡。我與弟弟住一間屋子就好,左不過只住一晚。”
羅娘子浮現初為人婦的羞赧,不再多言,囑咐道:“好,我去給你們燒些熱水沐浴,你們且喝口茶出去轉轉。”
兩人在山上待了六七日,什麽樣的風景都看遍了,又恐暴露行蹤,只想睡個好覺盡早啓程。
裴牧塵給鄭彩棠搬來小竹凳在院兒裏坐着,自己則接過孫郎君的斧頭劈柴。他揮斧乾脆,落斧有力,不一會便将院兒裏的柴都劈完,複整齊摞到東牆底下,接替羅娘子續柴燒水。
羅娘子當下沒了事乾,翻出衣箱裏的棉被晾到衣繩上曬着,瞧裴牧塵在井邊轉轱辘打水,對鄭彩棠閑話道:“鄭娘子,你這弟弟看着瘦弱,不想真是能乾。瞧你白生生的,手上連個繭子都沒有,該是有多好的爹娘,肯将髒活累活都交給小子乾。”
本朝律法允許女娘們自由出行,和離再嫁。然出行要有銀錢傍身,要提防歹徒山匪,和離要打嫁妝官司,要忍受鄰裏背地取笑,歸根結底,仍是家底殷實才能實現的日子。
尋常百姓家,依舊是沒完沒了生女娘,直至生出男嬰,髒活重活全是女娘來做,在外抛頭露面均是郎君們的風光。
像羅娘子這樣村戶家的女娘來看,鄭彩棠臉上沒有曬斑,手指沒有繭子,一定是有極疼愛她的父母,能夠一碗水端平。
鄭彩棠不知作何應答,只得微微颔首。說起來,她的的确确天生好命。
雖是自幼沒了母親,可那時沒多少記憶,談不上很難過。全家人因她年幼喪母覺得虧欠,從小嬌養到大,想何時起床何時起,想去哪家樂館消遣多晚都會留門。即便她使壞作弄二郎,阿耶也只會責怪二郎腦袋不靈光,容易上當。
想到這裏,她又想家了。
正仰頭望着天上雲彩出神,裴牧塵來到跟前,放在她腿上一身衣裳,溫聲道:“瓊......阿姊,熱水備好了,你先去洗。這是羅娘子的乾淨衣裳,你換下來後将舊衣衫給我,我順手洗出來晾上。”
許是乾了半天活熱得,他臉頰漲紅,眼神飄忽,看了鄭彩棠一眼,自顧自往浴房去了。
直至躺進浴桶裏,她才想起脫下來的舊衣忘了遞給他,又恐他站在門外傻等,試探朝門外極小聲喚了句。
“裴郎君,你在嗎?衣裳......你将門開道小縫,我扔給你。”
豈料門外的人立馬就應了,躊躇片刻,緩緩啓開門扉一道縫隙,背對着她露出半邊肩頭,探進一只寬大的手掌。
浴桶裏熱氣氤氲,看不分明,她壯着膽子轉過身來,偎到桶沿遮擋,抓起搭在桶沿的衣裳卷成一團,蓄力朝門口扔去。
多年玩彈弓練就好準頭,她的衣裳一件不落挂在那只手臂上。可她太過慌亂,情急之下竟将诃子小衣裹在外面,薄薄一片從衣團裏脫了出來,蓋在了裴牧塵頭上。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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