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碎镯 你，叫什麽

第29章 碎镯 你，叫什麽

六個女郎進入雅間落座, 門口留了兩個女侍守着，以防看客摸上來聽熱鬧。

小女郎搶在前頭挑了個位子坐下，見鄭彩棠坐在對面不覺晦氣, 又起身換了個位置。她自顧自低頭欣賞襦裙上的花紋，淡聲道：“說吧, 要如何解決？”

事不關己的态度着實讓人惱火，衆人瞥她一眼沒應話，還是宋十一娘先開口，面朝玉镯主人道：“小娘子不妨把前因後果細細道來, 我們都聽個明白, 也好幫着理出個公允的法子。”

女郎一路從樓下哭到進門, 手裏的帕子洇濕大片能擰出水來，仍遮着面不肯擡頭。她方一張嘴，抽噎聲便從喉嚨裏擠出來，半個字音說不全。

一旁随行女郎見狀, 輕撫着其後背，嘆息道：“還是我來說吧。我二人姓姚，是堂姊妹，多日不見, 今日約着來雪霁齋吃茶敘舊。聊起待會兒去玲珑閣挑首飾, 我便想借堂姊的玉镯一觀, 心裏好有個比對, 不至于被店家坑騙了去。豈料表姊取下尚未遞給我, 這位小娘子經過時一甩袖子，竟将玉镯拂到地上摔成了兩半。這位小娘子不僅不道歉，還出言嘲諷我們窮酸氣，故意訛她。我們雖不是什麽富貴人家, 卻是四季衣裳頭面常煥新，用不着耍這種上不得臺面的手段，給自己找氣受。”

姚小娘子所言與方才聽到的大差不差，小女郎端起茶盞慢悠悠撇去浮沫，看樣子并不想辯駁。婢女看不下去一圈人欺負主子一個，跋扈的表情多了兩分憋屈：“胡說，明明是她自己沒拿穩！櫃臺前人來人往，誰讓她非要在這個時候顯擺。我家娘子不過出門前整理衣擺，碰了她一下，也已賠付銀錢，是她們硬要不依不饒。”

小女郎任由婢女将不堪的話砸在姚娘子身上，依舊該喝茶喝茶。姚娘子終是受不住倒打一耙的委屈，抽抽搭搭望向小女郎：“那玉镯......是我阿娘留......留給我的遺物，再多的錢，有什麽......用呢？”

“所以呢？”小女郎頗為無奈盯着她：“給錢你不要，就一個勁兒哭哭哭，難不成要我把命給你阿娘賠去？”

此話一出，姚娘子哭得更兇了，本就生得白淨的面容，宛如暴雨催打梨花，垂淚惹憐。眼見局面又要混亂，兩下裏各執一詞，宋十一娘穩住細細琢磨，思忖道：“既是在櫃臺發生的事，想必女侍們都看到了。”她吩咐身後女侍：“去叫麗娘來。”

麗娘是櫃臺負責結賬記冊的賬房，這場鬧劇就在她面前上演，想不看都難。她如實回禀：“回宋娘子，是這位姚娘子先來櫃臺結賬，另一位小娘子想要看看她的玉镯，接手間，這位李娘子的婢女來櫃臺結賬，李娘子則率先出門。擦肩而過時撞了姚娘子一下，接着玉镯掉在地上，幾人便開始争執起來。”

人證物證一應俱全，事情經過不再存疑，那婢女也沒了話說。見主仆二人耷拉個臉，姚小娘子愈發直起腰板，哼笑一聲：“事到如今，有人作證，縱然告到衙門我們也占理，李娘子還有何要狡辯的？”

既如此，接下來商議好如何賠償便是。鄭彩棠卻話頭一轉，問道麗娘：“申時這個時辰，店裏生意應該挺不錯吧？”

麗娘颔首應是：“往常這個時辰大家午間小憩醒轉，日頭又不毒，沒什麽事做，便會出來逛一逛，累了就進店吃盞茶歇歇腳。”

鄭彩棠若有所思點了點頭：“櫃臺至門口這段距離不算寬敞，這個時辰客人進出頻繁，剮蹭也是有的。”她話音稍頓，看向姚娘子意味深長：“玉镯易碎，何況是長輩遺物，平日裏做點瑣事，怕是都要小心摘下保管。姚娘子，你為何選在櫃臺前擁堵的地方摘下手镯，坐在隔間吃茶時多安靜，或者出了雪霁齋，回馬車上看也是可以的。”

“什麽意思......難道成了我的不是？”姚娘子竭力掀開紅腫的眼皮，解釋道：“是結賬時我與堂妹閑聊，提及首飾一事，堂妹臨時起了興，想要看看我這镯子。我本是有所顧慮的，怕櫃臺上硬物居多，萬一磕着碰着心疼得緊，但......堂妹實在喜歡，我不想掃了她的興致，便取下來了。”

姚娘子越說動靜越小，隐約覺察出此事哪裏不對，偏頭看了姚小娘子一眼，抿抿嘴唇沒再吱聲。

鄭彩棠得到麗娘默認的眼神，心下已了然。她目光落在躲閃的姚小娘子身上，半分情面都沒留：“姚小娘子，想來當時你堂姊已婉拒過，不想在櫃臺前摘下玉镯。既是表親，應當并非頭一次見這玉镯。你明知這玉镯對你堂姊來說有多重要，為何非要守着這麽多人拿來看？玉镯摔碎，你們三人各有責任。”

衆人咂摸出一絲不同尋常的味兒來，房中頓時陷入沉默。感受到一圈懷疑的目光，姚小娘子臉頰蹭地紅到耳根，雙手扣緊杯沿含糊道：“我......我哪兒知道李娘子會突然撞上來？我與堂姊最為交好，平日想要什麽東西，堂姊都會給我看給我玩。再說我當時手都沒碰到玉镯，不該是誰摔壞了誰賠嗎？”

她順勢挽上姚娘子的小臂輕搖，出了哭腔：“堂姊，你要相信我，我只是覺着你的玉镯好看想瞧瞧，怎麽可能存了壞心思？”

一直漫不經心的李娘子聽到這兒，哧地笑出了聲，偏頭眺望窗外嘀咕：“可沒人說你存了壞心思。”

這下氣氛更為窘迫，姚娘子面對堂妹撒嬌輕哄毫無回應，臉色也冷了下來。

姚小娘子眼見成為衆矢之的，面子着實挂不住，乾脆推開姚娘子，起身悻然道：“堂姊，我好心幫你讨公道，你連句話都不替我說嗎？那我不管你了，我身子不舒服，先回去了。”

哐當一聲門響，房中再度陷入沉默。姚娘子摩挲着兩半碎镯，眼睛呆呆一眨一眨，淚水無聲自眼角滑落，滴在茶盞裏泛起一層細碎水紋。

宋十一娘塞到她手裏一方帕子，一面柔聲安撫道：“姚娘子，防人之心不可無，越是親近的人，越了解你的軟肋。”

帕子上殘存的餘溫環繞手背，姚娘子利落擦淨面容，回以一個堅定的笑。鄭彩棠為幾人續上熱茶，言歸正傳：“既是事情已理順，咱們商量一下如何解決。玉镯摔碎無法複原，是板上釘釘的事，雖說此事不是李娘子一人全責，終究與李娘子脫不了乾系。兩邊各退一步，李娘子賠禮道歉，價格由姚娘子定，不同意的話，門口左拐有家當鋪，可去那兒鑒定玉镯價值。當然，這只是我個人之見，兩位有什麽要求，不妨趁現在心氣平和講出來，勿要再說些沒有意義的氣話。”

她想了想，複輕聲對姚娘子道：“姚娘子，我認識一個巧匠，可将玉镯按照原先尺寸粘接起來，裂痕處能嵌上細碎的小花，或者錾上纏枝紋的金箔。或許恢複不到從前圓滿，可東西在，阿娘的念想就在，留着時常拿出來看看也好。若姚娘子放心的話，可先交由我，畢竟此事在雪霁齋發生的，算是我們雪霁齋賠禮的一點心意。十日後這個時辰，咱們在此會面。”

“當真？那就有勞鄭娘子了。”姚娘子忙不疊将碎镯放進帕子包好，赧然笑了笑：“旁人都說鄭娘子行事跳脫，目無禮法，今日一見全然并非如此，是我聽風就是雨，狹隘了。”

鄭彩棠沒有半點不悅，反倒得意挑了下眉，唇角漾開俏皮的笑意：“現在知曉我人美心善的真面目，也不遲。”複問道李娘子：“李娘子，你可有要補充的？”

李娘子撫着鬓邊步搖撇了下唇角，一臉想放狠話又無言以對的讪然，嘟囔道：“好事好話都讓你一人做全了，我能有什麽好說的。”她将錢袋放在桌上，板着身子欠了一禮：“罷了，道歉就道歉，我雖無心之失，到底弄壞了你阿娘留下的物件兒。錢給你，多出來就當付工匠費的。沒什麽事的話，我要回去了。”

走出一步，她微微側目：“你，叫什麽名字？”

左右扭頭掃過身旁，确定李娘子是在問自己，鄭彩棠起身叉手一揖，笑得大大方方：“鄭彩棠，這家店的財東。往後算賬也好，閑聊也罷，可常來雪霁齋尋我，随時掃榻恭候。”

李娘子頭也不回出了門，不多時，姚娘子也動身離去。宋十一娘與鄭彩棠送至門外，牛蹄噠噠走遠，方默契長舒一口氣。

回身瞥見鄭彩棠手裏那方素帕，宋十一娘舒展的眉眼又緊蹙起來：“瓊奴，今日此事多虧有你。我竟瞧不出姚小娘子存了別的心思，故意設計摔壞她堂姊的東西。可那李娘子看着來頭不小，明黃，是只有皇室宗親能穿的顏色。若讓她知曉你是鄭令公的女兒，不知會不會挑起事端。”

鄭彩棠捧着包好的碎镯，力道收緊幾分。她的母親也留給她一枚小金鎖，一直收在床頭屜子裏，夜晚思念母親時，随手一摸就能取出來，握在掌心伴眠。因而她能夠理解李娘子願意賠償，姚娘子為何還不依不饒。對方傲慢的言辭，不僅僅是對姚娘子，更是對亡靈的不敬。

她坦然笑道：“姚娘子性子軟弱重情義，才會對姚小娘子多有縱容，其實心裏頭未必不知她堂妹的把戲。閨閣間的小打小鬧，家中不會因此動搖朝堂上的體面。管她是什麽公主郡主，做錯事該認就要認。關起門來沒讓外人看她熱鬧，已是給足她極大的顏面。”

餘晖灑進檐下，染紅兩個女郎的一身霓裳，鄭彩棠辭別宋十一娘，回府張羅修複玉镯的差事去了。從前她最怕麻煩，如今竟覺着能憑一己之力幫到別人，比在酒肆大醉一場更為痛快。

韋鄭兩家婚期将至，杜姨娘着人一通打聽，當下城中女郎婚儀時興的巧思物件兒，列出一沓花箋單子。鄭彩棠毛遂自薦，這兩日帶上鄭清溪，從城西玉器鋪跑到城東繡坊，忙得不亦樂乎。

一晃間，今日便是春闱最後一日，明日裴牧塵就該回府了。鄭彩棠翻箱倒櫃，好容易尋出一件瑰麗赤彩間色裙，秦嬷嬷叩門入內：“大娘子，主君吩咐，明日外頭人多眼雜，為着安全，請大娘子老老實實待在府裏，莫要踏出府門半步。”

她溫順應好，轉頭便栽在軟踏上翻來覆去打滾兒。明日恰趕上阿耶休沐，府上各處角門定會将她看嚴了。

無奈，她只得早早來至前院兒，與四郎踢蹴鞠打發辰光，目光不時瞥向門口留意。腳下一個不留神沒卸力，球直奔四郎胸口飛去。五歲的小娃哪裏受得住這一下，屁股結結實實墩在磚石地上，嘴一癟便扯開嗓子嚎啕起來。

鄭彩棠忙慌沖上去将他撈起，板過他的身子轉了一圈，又拉過他抹着眼淚的小手，查看并無擦傷，方松了口氣。

四郎哭得臉蛋通紅，兩道清水鼻涕順着人中淌下，咧嘴時還會抿進嘴裏。鄭彩棠忍着笑意為他擦拭乾淨，摟進懷裏摸摸他的頭，柔聲哄道：“四郎有沒有哪裏不舒服？阿姊錯了，阿姊不是有意的。我帶你去馬廄騎小馬好不好？阿耶新買的一匹小白馬，全身跟裹了雪似的沒有一點雜毛，四郎想不想看？”

五歲的孩童眼淚來得快，收得也快。四郎聞聽小馬二字，挂在睫毛上的淚珠還沒乾，下一刻就破涕為笑，鼻孔一鼓，竟吹出個圓滾滾的大鼻涕泡，逗得奶娘婢女哄笑一片。

“瓊奴，我回來了。”

彼時嬉鬧中闖入一聲清朗男音，鄭彩棠心頭微動，回眸對上來人亮如晨星。

“裴郎君，你回來了！”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