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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手書 待君歸來,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42章 手書 待君歸來,




公主态度強硬, 語氣卻少了幾分盛氣淩人,細聽尾音拐着彎打顫,莫名透着嬌憨。




怕是方才癢得她着實不輕, 鄭彩棠強忍笑意,不去回想她狼狽的模樣, 颔首道:“妾不敢,妾是為了公主考慮。若叫外頭人知曉公主當衆解人衣衫,約莫要揣度公主妄加評判了。”




倒是個聰明的,懂得将罪責移栽到旁人身上, 還挑不出錯。公主讪讪瞥了她一眼, 嘟囔道:“誰說吾要解你衣衫, 不過是想吓唬吓唬你......”




她自屜子取出一面菱花小鏡,補着唇邊香粉,想到什麽,靈光一閃笑道:“難怪說七哥身邊一衆谏官, 成大事者不拘小節,那便需要身邊有人約束。鄭娘子處處替吾着想,留在鳳陽殿做個女官如何?”




女官?鄭彩棠心頭猛地一緊,女官入宮後終身無法離開宮牆, 只得在宮中終老。唯有獲得特殊恩赦, 寥寥數人方能歸鄉。嘉安公主一向看不上她, 且不說恩赦, 能不能準她茍活到老都是難事。




而她日日相見依偎的家人、城中東街常去聽曲的樂坊、傷勢還未痊愈的小兔墨珏......她的逍遙日子, 将永遠停留在昨日。




見她垂着頭默不作聲,公主湊過來端詳她的臉,那慌張的神色簡直要哭出來。公主還是第一次在鄭彩棠眼裏窺見驚恐,意識到玩笑太過, 窘迫得将小銅鏡丢在她腿上:“鄭娘子真是不禁逗,初見你時飛揚跋扈的勁兒去哪兒了?吾還以為鄭娘子與旁人不一樣,沒想到,也是個俗人。”




說罷,公主又将香粉胭脂擱在她跟前的憑幾上,躺回軟榻小憩了。鄭彩棠錯愕地捧起小銅鏡一照,臉上的難過真是半點藏不住。她長舒口氣舒展肩背,望向榻上的人兒溫聲道:“多謝公主。公主若不介意,往後可稱妾一聲鄭阿姊,有什麽想吃想玩的只管告訴妾,下次妾進宮給公主帶來。”




公主半晌沒有接話,也沒有睜開眼睛,只是翻了個身朝裏,懶懶擺了擺手:“罷了,誰讓你比吾大三歲,平白讓你占了個大便宜。往後入鳳陽殿不必拘禮,平日裏如何便如何。有吾罩着鄭娘子,沒人敢欺負你。”





兩個嘴硬心軟的女郎碰到一處,彼此低一低頭,往日的不快就此消散。有了嘉安公主這句話,鄭彩棠主動許多,看小女郎追着木鳥滿院子跑,她想,有個活潑好動的妹妹,或許也不錯。




日子如常一天天過去,掐算着裴牧塵回到河東的時間,鄭彩棠寄出了第一封家書。




裴郎君臺鑒:




別來月餘,音信寥寥,不知歸程順遂,已安抵河東否?近長安春深漸暖,然朝暮寒溫不定,君前恙餘毒未淨,切須慎護衣裘,毋令寒邪侵體。




我居長安安适,眠食俱佳,無一事擾懷。墨珏所産幼崽俱已開目,圓滾滾滿室亂爬,丁嬷嬷照料甚周,待足月,當擇兩只送與三娘。




日來與嘉安公主相得甚歡,屢承賜內廷珍點,又得教坊樂師親授舞技,待君歸來,舞與君觀。




君在河東盡可安心,毋念。驿路通坦,盼得手書一函,以慰遠念。




瓊奴手啓 三月十五




信件交由驿站送出,不出兩日到達蒲州河中鎮。彼時的裴牧塵方回到鎮上,取信回到家中行李都來不及收整,忙落座窗前書案展信查閱。摩挲過紙上清隽小字,他能想象到鄭彩棠手舞足蹈比劃的架勢。不過十日未見,那張明媚的容顏已在腦中閃現千百遍。




布簾輕挑,外間進來的女郎頭裹青布方巾,裙上還沾着泥點,家中行七。見裴牧塵對着一張紙傻笑,湊上前來:“六哥,什麽事笑得如此開心?是不是朝廷的授官公文到了?”




“不是。”裴牧塵飛快将信折起扣在桌上,耳尖悄沒聲泛起淺紅:“守選期沒有那麽快,是......一位好友寄來的家書。”




七娘努努嘴沒放在心上,以她的識字水準,寥寥一眼看不懂上面文绉绉的字句,撂下一句話出了房門:“那你收拾好便出來,阿娘尋你有話說。”




仔細将信箋夾在書裏,裴牧塵趕往明堂。崔宅仿照二進制的宅院所建,去掉前後院格擋的院牆,開墾出兩塊菜地架上瓜藤木架。前頭三間瓦屋用作崔家夫婦織布與卧房,後頭三間則是崔家幾個孩子住所。




清晨下過一陣濛濛細雨,一路來到前院,泥濘染髒了布鞋白邊。裴牧塵在檐下跺了跺腳,擡頭望向院中那棵梨樹,已是一樹落雪霓裳。他深吸一口清甜的花香,這種久違回歸故裏的感覺,真令人愉悅。




推開房門,滿滿當當十幾口人齊齊望向他。有嫁到附近村子的兩個阿姊,有獨立門戶從對面三兩步進門的三個阿兄,還有一群侄兒阿妹,簇擁着他來至阿耶阿娘跟前。




避重就輕将長安所見所聞訴說,裴家人為他的經歷發出陣陣唏噓。裴母周氏更是哭成個淚人兒,拉着他的手哽咽:“咱們家六郎一向只知埋頭苦讀,哪裏真正見識過世道險惡。那群歹人就是欺負六郎良善,竟這般作踐他!幸好上天垂憐,否則長安這麽大,叫我這當娘的去哪裏尋他呢?”




是啊,若非醉月樓一事捅出來,無權無勢的百姓想在茫茫人海尋子,就要做好此生不能再相見的打算。養只貓兒狗兒還有感情,何況是養育了十六年的孩子。




裴父暗暗擡手拭去眼角的淚,三個月不見,他頭頂最後一撮烏發也變得灰白,可見這段時日牽挂兒子得緊。他強笑道:“事情過去這麽久,就不要再提了。如今六郎平安無事歸來,還中了進士,是喜事,晚上當大擺一場,全家人一塊吃頓飯。此番多虧了鄭兄家裏相助,待到年節前,咱們備些禮物,我與六郎親自去長安登門致謝才是。”




提及吃飯,幾個孩童耳朵很是靈光,吵嚷着要吃鮮魚脍唐菓子的,滿堂頓時熱鬧起來。行九的阿妹年方七歲,正是對什麽都好奇的年紀,拉住裴牧塵的手,仰頭眨巴着圓圓的眸子:“長安,是很美的地方嗎?六哥可不可以帶上我一起去?”




肉嘟嘟的小嘴一撅一撅,帶着不谙世事的純真,裴牧塵的心都要化了,蹲下身平視九娘:“當然可以,九妹。長安熱鬧極了,有好吃的胡麻餅透花糍,還有好看的煙汀湖杏花林。等去了長安,阿兄給你介紹一個有趣的阿姊......還有許多好朋友。前提是你要乖乖讀書認字,可好?”




他說着自九娘臉上抹下一指灰,裝模作樣輕嗔下眉頭,九娘立刻捂着嘴嘻嘻笑出了聲。眼見時辰不早,周氏面朝衆人叮囑:“好了,六郎既已回來,該準備晚上的席面了。男人去燒火劈柴,女眷去摘菜做飯。七娘去看着幾個孩子莫要亂跑,阿娘還有話與六郎說。”




衆人說說笑笑接連出了門,按部就班分散到院子各處,竈火的煙順着瓦縫飄出來,生氣立時充盈整座宅院。




周氏招呼裴牧塵近前坐下,與裴父交換了個眼色,堆着笑道:“六郎,既然科考已經落定,你回來也能松快些日子。俗話說成家立業,早年因着怕耽誤你讀書,親事一推再推,如今仕途有望,也該是時候有着落了。你阿耶托隔壁六嬸給你尋了戶好人家,是村東頭錢郎中的女兒,前年帶你去抓藥見過的,是個齊全孩子。阿娘跟劉夫子打聽過了,進士的守選期要三五載,哪裏等得起。趁這個時間先将親事定下來,生了孩子阿娘也好幫你拉扯,否則等你去了長安,阿娘的手可伸不了那麽長。”




裴牧塵倒吸一口涼氣,這一日終究還是來了。比起羞赧,他心底籠罩一股說不上的悵然,沉聲道:“阿娘......兒不見,兒根本沒那個心思。何況兒就算中了進士,官職沒有下來之前,都與常人無異,如何能有本事對旁人的終身負責?您別總把中進士挂在嘴邊四處說,旁人背地裏指不定要怎麽笑話咱們。”




周氏被戳穿心思一陣悻然,側目看裴父一眼噤了聲。見他還嘴,裴父輕拍了下案幾,低喝道:“六郎,怎麽跟你阿娘說話的,去趟長安翅膀變硬了?我在你這個年紀,你二哥都會牙牙學語了,若不是顧及你的想法,家中明日就給你張羅挂紅綢了。只是見一見人家女郎,看看合不合眼緣。還有村正家的三娘,孫鐵匠家的六娘,明日一早一并相看了。你若不願意,阿耶便将來福發還給口馬行。”




一次相看三個,怕是千古英雄好漢都不敢這般狂妄自大。裴牧塵一時語塞,又不敢頂撞雙親,別開臉道:“阿耶,兒又不是什麽高官富戶,您這樣做,未免太輕待人家。兒剛回家中,只想尋個營生安定下來,閑暇時翻翻書卷,着實無心男女之事。”




裴父瞧他一臉正直的樣,忍不住冷哼一聲:“你想得到美。一家女百家求,別說別人家,就你這兩個阿姊當初說親,哪個不是見了十幾個男子。讓你一次見三個,那是人家女郎相看的日子都排滿了,你阿娘千求萬請,人家才勉為其難抽出空子來坐坐。就因你天天只知讀非禮勿視的君子之道,對男女之事才一竅不通。等真正成親開了竅,就知阿耶阿娘是為你好。”




裴父說完徑直出了堂屋,就代表此事無需再商議。阿耶素來主事慣了,拍板的事沒人能改變他的心意。而阿娘一輩子都在養育十個孩子,如今又要照看幾個孫兒,鬓角早早長滿褐黃斑點,像院角老槐樹曬透的斑紋。




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深遠。裴牧塵懂得阿耶阿娘的權衡,亦無法反駁,他自己将來的道路都蒙着一層霧,辨不清方向。




他起身來至檐下,阿兄正從井裏挑出兩桶水,擔來給庖廚裏的阿嫂洗菜,竈臺旁的侄兒自盤子扯下一塊雞腿,幾個幼童滿院子追逐他嬉鬧分食。




他欲挽起袖口上前幫忙,垂頭看到鞋上的泥漬蹲身擦拭,觸碰之際手僵住半刻又收了回來。因為,這本就是他生來有的生活。




翌日用過早膳,周氏在梨花樹下支起一張木桌。擱上幾盤糕點,一壺熱茶,不一會兒,劉嬸引着三位女郎進了大門。




兩下裏互相見過禮,周氏拉着劉嬸進屋說話去了。幾個孩子一早被七娘領去村口捉泥鳅,院兒裏唯餘四人大眼瞪小眼。一陣涼風拂過,花瓣飄落肩頭卻不好意思撣。




裴牧塵正襟危坐微垂眼睫,盯着杯中茶梗一言不發。倒是三個女郎稀奇得很,見慣了皮糙肉厚的莊稼漢,清秀的白面書生尋常不易見得,湊頭偎在一條長凳上,上下打量着他難掩喜色。




裴家祖上是出過大官的,可惜後勁不足,落得個子孫不睦,分家的地步。裴家作為較遠的旁支,當初分到九十三畝農田與兩間紡絲鋪,算是整個村裏相對富足的。眼前的小郎君前途坦蕩,模樣又好,女郎們開始斟酌,将裴六郎放在擇婿靠前的位置。




裴牧塵被盯得渾身不自在,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喉嚨乾澀卻不敢妄動飲茶。好容易等到一位女郎抿了口茶,他提壺為三人斟上,溫聲道:“請......請用茶。”




孫鐵匠家的六娘偷偷擡眸看了他一眼,這一眼瞧出了端倪,指了指他有些訝然:“裴六郎,你的牙......”




裴牧塵聞言露齒笑了笑,正中兩顆門牙竟缺了小半塊,活像個小老頭一般滑稽。聽着三位女郎掩在團扇後發笑,他也不惱,解釋道:“對不住,吓到各位了。昨夜路滑,某不慎摔了一跤,斷了兩顆牙。已在鎮上看過郎中,說這個年紀,新牙是長不出來了,恐怕餘生只能如此過活。不過各位放心,某體格健壯,其他一切不成問題。”




他說着又露齒一笑,透着憨傻,俨然不似方才翩翩公子的氣度。眼見女郎們炸開了鍋,一旁的來福不嫌事大,喏喏道:“可是郎君,奴聽說朝......朝廷選拔官員,要......要儀容肅淨。郎君這個樣子,還......還能去長安做官嗎?”




作者有話說:




無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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嬌夫馴養手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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