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9章 背人 裴郎君,你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49章 背人 裴郎君,你
吳娘子尚未弄清闖入院子的四人什麽來歷, 又因突如其來的問題一頭霧水,懵懵搖了搖頭:“沒有,我們村鄉野小民, 只道地契向來只有一份,平日裏賣田過契, 只管在紙上畫押按手印,契書向來都是買主收着。”
吳娘子一雙眼眸染盡歲月風霜,蠟黃的臉上點點曬斑,是屬于莊稼人的淳樸。麥香村村民不常與外界互通, 歹人正是利用他們的無知良善, 堂而皇之進行欺詐。
裴牧塵自幼長于鄉間, 飯桌上父兄翻來覆去念叨地裏的事,自是懂得這些彎彎繞。他将地契歸還吳娘子,叮囑道:“既如此,這份地契便是無效的, 吳娘子,十三畝地還是你的。往後一定要告訴村民們,無論買賣任何貴重物件,契書皆要一式兩份, 自己留一份, 再不可這般任人拿捏了。”
吳娘子怔怔盯着契書, 不可置信如此拙劣的伎倆, 竟輕輕松松騙走全村六十戶人百畝良田。
一滴熱淚打濕地契, 暈開墨漬,她環視四人哽咽道:“多謝幾位。默兒的阿耶走得早,就留給我們孤兒寡母十幾畝薄田。若都被搶走,我們母子怕是活不過一個秋......”
默兒見阿娘落淚, 心下急切,忙掏出懷裏的銅板捧在手心:“阿娘,別哭。你看,我今日掙了三十文錢,能買八九只雞仔。阿娘最愛吃雞蛋,我去路上撿趙伯他們掉下的粟米粒,喂雞仔長大,到時候給阿娘補身子。”
一個破衣補丁髒兮兮的孩童,卻有着世間最純粹的靈魂。吳娘子破涕而笑,世道對寡婦再苛刻,總歸有人能讓你尋到吾心安處。
目送母子倆進屋備茶,鄭家姐弟放開了張員外三人。張員外撲騰着手臂,招呼兩名差役将他扶起,見幾人不過是初出茅廬的愣頭青,怒喝道:“你們是何人,敢在我張士莊的地盤撒野,是嫌命太長嗎?”他擡手将兩名差役推出去:“把他們給我捆起來!”
差役下意識聽令上前,見鄭雲闊抱臂往前挪了半步,當即悻悻對視一眼,退了回去。此人孔武有力,一看就是練家子,一打二綽綽有餘,何況又添三個幫手。
差役對張員外唯命是從,可知當地官商勾結,已是攤在明面上的常态。張氏一族是河東僅次裴氏的高門望族,如今就連一個沒有官階的鄉紳都敢狐假虎威,怕是城中局勢更是一塊難啃的骨頭。
裴牧塵不多與他周旋,言簡意赅:“按唐律,僞造地契與僞造官文書同罪,受兩年徒刑。官員明知其罪卻包庇縱容,同罪論處。無論閣下姓甚名誰,背後有多大的依仗,朝廷皆需遵照律法辦事。勸閣下行事收斂些,一朝東窗事發,難保背後之人不會利用你金蟬脫殼。”
張員外是讀過書的,不會聽不懂裴牧塵言外之意。然張氏在河東不說土皇帝也是土宰相,燒殺搶掠不過一頓宴席的事打發了,第二天照樣橫着走,豈能輪得到一個黃毛小子說教?
他撸起袖子,欲給這不知天高地厚的窮酸書生點教訓,餘光瞥見其革帶上一枚玉質魚符,心中一凜,頓覺此人來頭不小。
四人面生操着一口流利官話,沒準兒是長安哪位高官家的貴女郎君。如裴牧塵所言,真出了事,上頭必然第一個拿他頂罪。
張員外強忍怒意悻悻攤開拳頭,掃過四人撂下一句狠話:“山水有相逢,咱們走着瞧!”
他邁開大步離去,腿下猛地打軟險些摔個趔趄,被差役一左一右架起擡出了院子。
确保張員外背影消失在高坡盡頭,四人向吳娘子讨了杯茶打道回鎮子上。
立秋後的天兒到了傍晚,依舊熱得駭人。四人行走在片片金黃粟田間的小道,沒多久出了一腦門子汗。
好容易不遠處看到一棵枝繁葉茂的梧桐,嘉安公主像見到救星一般,快步樹下扶着樹乾撐腰,長長舒了口氣。一陣涼風襲來拂動衣擺,帶來短暫清爽适宜。
她委屈地擦着汗:“累死了,吾命休矣。平日吾出門都有馬車步輿,哪裏需要自己下地行走。”說罷,有氣無力招了招手:“鄭二郎,你蹲下,背着我。”
鄭雲闊正坐石案前,與阿姊交換竹筒飲水,聞言直接跳腳,莫大的屈辱湧上喉頭:“公主,我是扮作你的奴仆,不是你真的奴仆,我鄭雲闊七尺男兒是有尊嚴的!”
他倏然收斂愠色,垂頭扭捏道:“再說......男女授受不親,萬一此事傳回長安,女郎們會以為我是輕浮之人,還怎麽說親......”
此話一出,梧桐樹下一瞬靜谧。鄭雲闊原本因暑熱漲紅的臉,此刻更是紅得像裹了醬汁的豬頭。
餘下三人面面相觑,須臾間爆發哄笑,尤數鄭彩棠笑得燦爛。從前的二郎一心撲在跨馬騎射上,竟也有春心萌動的一天。
嘉安公主上下打量他一身粗布衣裳,若非這嬌養出來的細皮嫩肉,五大三粗的身板就是個地道莊戶漢子。
她斜睨他一眼:“鄭二郎,吾乃堂堂金枝玉葉的大唐公主,都沒說什麽,你倒清高上了?百姓們忙着果腹都來不及,哪裏會有人在意你一個奴仆背着主子。你若不背,回到鎮子上我便尋個牙行,真将你當做惡奴給發賣了。”
嘉安公主洋洋得意揚起下巴,毫不掩飾笑裏的狡黠,着實是能做出這等蹂躏人的事。鄭雲闊當即服軟求饒,不情願地蹲下身:“別別別,我背就是了。公主請上來。”
他的背又寬又厚,結實的臂膊勾過公主小腿,牢牢鎖住公主的身子,穩當站了起來。公主兩只手捏住他的耳朵扭了扭,如同牽住缰繩,新奇得不行,給予鄭雲闊發自肺腑的稱贊:“這驢車不錯,結實穩當。”
她順勢兩腳向內一夾,拍着他肩頭喊道:“駕,驢兒快跑起來!”
鄭雲闊臊眉耷眼哼哼一聲,随即邁步朝着遠方落日去了。
望着一人一“驢”的影子逐漸拉長,鄭彩棠與裴牧塵也動身跟上。腰間系竹筒的功夫,裴牧塵緩緩蹲在她面前,輕聲道:“瓊奴,來,我背着你。到鎮子上還有段距離,土路碎石子多,當心咯得腳疼。”
“當真?”
鄭彩棠喜出望外,俯身躍躍欲試,忽得身體微怔,重新站直:“無妨,我自己可以走的,平日我可是能從城東逛到城西,這點路不在話下。”
她暗暗摸了摸肚子上軟乎乎的肉,近一月路途奔波,早起晚睡,身段非但沒瘦下去,反倒越發圓潤。萬一裴牧塵背不動她,兩人摔在地上,真是鬧個天大的笑話。
熟料裴牧塵誤解了她的意思,立身瞧瞧自己略顯單薄的腰身,輕嘆一聲:“瓊奴可是嫌我身板不中用?我雖不像二郎常年習武,可每日早晚都有練習五禽戲,便是抗一麻袋粟米都不在話下。是我不好,要你陪我跋山涉水受累,連背你都沒有資格。”
他眼波流轉,漾開一汪浸了月光的細碎水波,就這麽眼巴巴望着她,宛如一枚随時碎掉的玉盞。鄭彩棠真怕自己将他欺負哭了,頭搖成撥浪鼓:“裴郎君,我沒有不信任你......”
她頓了頓,有些為難情:“那就有勞裴郎君了。”
裴牧塵臉色一亮,唇邊泛起淺笑,卻隐含一絲辛酸,使得鄭彩棠愧疚更甚。她輕手輕腳伏在他背上,手臂環過脖子抓牢,彼時小腿傳來癢到心顫的溫度,她不禁攥緊了手臂。
出乎意料,裴牧塵走得很穩,也走得很快,不多時便追上了鄭雲闊。他又刻意放慢步調,始終與鄭雲闊拉開五步之距,跟在身後。
餘晖染透碧空層層雲霞,鳥雀掠過麥田翻湧疊疊金浪。四人有說有笑穿行田野小徑,呼吸間滿是糧食的醇香。
鄭彩棠安靜伏在裴牧塵背上,一開始不敢亂動,見他走得輕快,逐漸放松下來。兒時随家人外出赴宴,撐不到散席她便眼皮打架,阿翁與阿耶就會背她回家。這種安穩被人托着的感覺,令她卸下防備,想要安心依靠。
她像兒時一樣下巴抵在臂膊上,鼻尖萦繞一股清冽香氣,如雨後松間微風,不覺喃喃:“裴郎君,你身上好香。”
潮熱氣息直往耳朵裏鑽,裴牧塵頓時周身酥軟,腳下一頓停在原地:“瓊奴......”
他喉間微動,腦袋一片空白,耳畔唯餘自己喘氣聲顯得格外粗重。這是一句極其暧昧不清的低語,好在不是夜晚,不是獨處,否則他真怕自己控制不住,對她做些什麽冒犯的舉止。
他強忍躁動繼續前行,鄭彩棠卻來了興致,手指不安分在他背上一紮一紮比量,捏捏肩膀笑道:“裴郎君,你的胳膊真硬實,肩膀也寬,跟阿耶的一樣。若是練武的話,肯定也是個難得的奇才。能文能武,可堪大任。”
她總是一臉天真說些撩撥他的話,殊不知這副模樣有多魅惑人心。他目視前方試圖轉移注意,摒除心裏邪惡的念頭。真怕哪天再也扼住不住,那顆名為情愫的種子長成參天巨木,攪動風雲。
翌日用過早膳,一行人收整好向範陽城內進發。沿途不斷有三兩百姓往城中方向聚集,手中拿着鋤頭鐵耙,想必民亂所言非虛。
越往前走,百姓越多,鄭彩棠心裏頭愈發不安。她馭馬靠近裴牧塵,提議加快全員腳程,避免節外生枝。
恰逢前方路邊傳來嚎啕,只見一名男子四仰八叉躺在地上,失去意識,另一名男子跪求沿途路人半口米糧。百姓們紛紛投以同情的目光,卻半刻不曾駐足施以援手。
明明昨日親眼見過大片大片的良田,路邊竟依舊不乏餓死骨。鄭彩棠當下于心不忍,下馬自包袱翻出兩個餅子,欲遞給男子之時,裴牧塵将她拉到了一旁。
他附耳道:“這兩人有問題。真正飽受饑荒的人面有菜色,顴骨高聳,肌膚乾癟松弛。而他們雖用泥土糊滿手臉做僞裝,衣裳內襯卻是絲綢材質,牙齒也潔白光滑。那絲縧上的酢漿草結,是将士用來盔甲編綴,固定甲片,僅于軍中流傳,我也只在書中見到過。”
鄭彩棠大吃一驚,轉頭看去,男子哭得涕泗橫流,餘光卻暗中留意一行人的位置,奸詐神色在臉上一閃而逝。
如今想除掉裴牧塵的人有太多,李仆射、裴氏、張氏,還有昨日的張員外......
她盯着手裏的餅子微微怔神,不解為何總有人利用旁人的善心行惡。往後就算遇到真正需要幫助的人,出手前都要斟酌再三。
尚未來得及提醒衆人,嘉安公主已取出肉乾塞進男子手裏。她留下一句“不用謝”潇灑轉身,不料地上兩名男子霎時竄起,抄起藏在身下的兩柄鋼刀,猛然朝她劈下。
作者有話說:
無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