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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聖人 比鄭二郎更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38章 聖人 比鄭二郎更




鄭彩棠斂首默認, 不卑不亢的模樣一如初見。那婢女早前在雪霁齋,可是受了她一肚子氣,當下新仇舊恨一并算了, 揚起下巴厲聲道:“管你是哪家的貴女,如此不懂規矩, 還不快給嘉安公主跪下賠罪,謀大逆可是重罪!”




嘉安公主的赫赫威名,鄭彩棠已在游船上聽貴婦們講過,就連身邊的婢女都這般飛揚跋扈。救人還是害人, 嘉安公主心裏門兒清, 偏只得意挑起眼尾冷冷旁觀, 擺明想看她在滿場官眷面前出醜。




她恭敬立在那裏,袖中的指甲卻深深陷進掌心。一面告訴自己君子能屈能伸,勿要給阿耶惹禍,一面又難壓滿腔驕氣, 想要按倒對方痛捶豬頭。




聚集的人越發多起來,有昔日與她起過争執的郎君嘲諷嗤笑;有往日與她交好的女郎報以憐憫;也有許多臉生的官員神情淡漠,似在盤算鄭令公治家不嚴,能否借機參上一本。




思緒掙紮間, 一只溫熱的手輕握住她的腕子。裴牧塵投來一個心安的眼神, 複面朝嘉安公主揖禮道:“臣新科進士裴牧塵, 拜見嘉安公主。容臣禀, 鄭大娘子誤傷公主實乃事出有因。紫雲樓上有花盆掉落, 公主當時正漫步紫雲樓下,若不及時制止公主停下腳步,瓷盆掉落的位置極易砸中公主,造成更重的傷勢。臣以為當務之急, 是先為公主請醫,待傷勢确定,再對鄭大娘子進行責罰。其次也要查清瓷盆究竟因何掉落,是風動還是人為。趁此刻筵席未散,派人守住園子各處出口才是。”




一番言簡意赅的陳詞,從貴女以下犯上毆辱公主,拉回到紫雲樓墜物危及皇室性命的要害上。銅鏡大的厚瓷盆,從唯有皇室能入的紫雲樓掉下砸死嘉樂公主,無論是意外亦是人為,少不了成為一樁滿城風雨的皇室秘辛。




衆人逐漸顯露後怕的驚恐神色,湊頭掩在折扇後竊竊私語。人聲鼎沸之際,幾個紫袍官服的官員撥開人群擠入,為首的鄭進思一臉凝重扶了扶官帽,上前俯首見禮:“臣中書令鄭進思拜見嘉安公主。臣的女兒脾性頑劣,不懂規矩,一時胡鬧沖撞了公主,實屬罪過!臣已命人去請太醫,并通禀金吾衛嚴守園門各處。外頭風大,公主又受了驚吓,還是請先移步殿內,鳳體安康最為緊要。”




到底是宦海沉浮多年的老臣,無論多慌亂的局面把心一橫,立馬穩住陣腳。女兒是不服管了些,卻絕不會莽撞到主動招惹皇室。然面對這位比女兒還要小幾歲的嘉安公主,整日身處後宮逍遙自在,他這個前朝肱骨也不得不放低身段。




熟料嘉安公主自上次回宮,早已将鄭彩棠底細查得一乾二淨。打量着父女二人相似的神态,鄭進思姿态恭謹,但眉宇間仍藏一絲清傲,鄭彩棠則是明明白白亮在眸子裏,倒真是一脈相承。至于一旁規規矩矩的裴牧塵,長相溫潤舉止端方,看似極好親近,骨子卻透出文人的清高,比那放蕩不羁的鄭二郎更像鄭家人。





嘉安公主越看幾人越覺有趣,袖衫綴着的真珠随緩步叮鈴輕響,那股自幼養尊處優養出來的傲慢,半分不加掩飾:“中書令......吾知道,你是七哥倚重的寵臣。皆說鄭令公愛女如命,卻也不該這般縱容無度。今日是傷了吾一個小小公主,明日豈不是便敢将劍揮到聖人面前?鄭令公就不怕世人說你依仗皇恩有恃無恐,連我李唐皇室都不放在眼裏。”




人群炸開一陣唏噓,并非附和鄭進思存了居功自滿之意,而是這樣當着滿場官眷的面,直截了當訓斥老臣,便是當今聖人,也要斟酌着語氣旁敲側擊。




鄭進思無緣無故被扣了一頂大帽子,當即額頭驚出冷汗,顧不得擡袖去擦,揖禮的手微微發顫:“臣惶恐......臣對聖人對大唐忠心耿耿,絕無二心!望聖人望公主明鑒!”




餘光瞥見鄭彩棠板正身子,直視嘉安公主,這是女兒跟人翻臉較勁兒前慣常動作。他忙用力在她臂上一拽,低喝着邊使眼色:“你這逆女,還不快快跪下,請公主寬恕!”




“嘉樂公主,鄭令公。”




父女倆拉扯之際,人群外傳入一聲細而尖的男腔。看清來人一身緋色內監官袍,拂塵在臂彎裏搭得穩穩,衆人紛紛往兩邊退讓出一條道,原是聖人身邊最得臉的蘇公公。




他自然朝兩人揖了禮,對方才一切視若無睹,笑道:“原來兩位在這兒,叫老奴好找。聖人新得了幾盞雅州進貢的蒙頂石花,恰逢今日曲江宴龍心甚悅,想邀公主與鄭令公登紫雲樓一同品鑒。茶已沏好,正是火候,老奴這便引兩位前去。”




蘇公公臉上堆着和善的笑,語氣卻不容推辭半分。衆人清楚,聖人必是在紫雲樓上聽到了動靜,顧及皇室顏面,特意喚兩人前去問話。聞聽聖人出馬,衆人頓時沒了看熱鬧的膽子,須臾間散得乾乾淨淨。




聖人的話自是無人敢不聽,嘉安公主淡淡掃過鄭家幾人,趾高氣昂先行奔紫雲樓去了。鄭彩棠死死揪住阿耶的袖角不放,唯恐連累阿耶遭到聖人責罰。蘇公公見狀不動聲色,補了一句:“鄭大娘子與裴進士也同去吧,聖人觀了半晌的景致,現下眼睛疲乏得很,就想聽聽民間的稀罕事。裴進士出身河東鄉間,定是見過不少鮮活的鄉俗趣聞,講與聖人解解乏,也好助聖人體察煙火民情。”




李瓒本欲同去作證反被攔下,三人便随蘇公公登上紫雲樓。




紫雲樓共有四層,每層樓梯口皆有守衛嚴守,層數越高守衛越多。




一鼓作氣登上七十二高階,憑欄遠眺,整條曲江籠罩在花紅柳綠之中,半個長安風光一覽無遺。




不及喘口氣緩緩,正殿內隐約透出一聲低吟,緊接蘇公公邁着碎步疾至門口,引鄭家三人入內觐見。




謹記阿耶叮囑莫窺天顏,鄭彩棠全程埋得頭低低的,卻還是忍不住好奇偷偷張望。




殿內空曠,朱紅梁柱高如參天巨木,一架碩大香爐置于正中,頂部散出的龍腦香在日光下輕煙縷縷。正中盤龍禦座端坐一位赤黃長袍的男子,看不清五官,然氣勢逼人,必是當朝聖人。身旁同坐一位華麗翟衣的鳳冠女子,側耳與下座的嘉安公主說着什麽,只是點一下頭這點兒極淡的動作,都能透出雍容的沉靜。




鄭家三人肅容拜見聖人,低沉的“起身”二字靜如止水,聽不出任何情緒。殿內一片寂靜,唯餘聖人撚動佛珠一下一下咔噠。他未曾擡眼看三人,只道:“事情經過,你們來之前,嘉安公主已跟朕道明大概。聽話需聽兩頭,不如鄭娘子從頭到尾再細說一遍。”




來之前,鄭彩棠還怕聖人聽信皇妹一面之詞有失偏頗,聽到這話,總算暗暗沉下心來。她一五一十将前因後果道明,屈膝扣首道:“聖人明鑒,妾當時只為攔阻嘉安公主涉險,情急之下取了彈弓,但刻意避開要害控住了力道。此事皆因妾一時莽撞,與旁人無關,然終究傷到了公主,還求聖人罰妾一人。”




她心裏清楚,嘉安公主素來驕縱,前次自己攔了她的荒唐事,今日又讓她在衆臣家眷面前失了顏面,這口氣怎可能輕易咽下?可只要麽主身子無礙,聖人便是責打幾十板子出了這口氣,也總好過讓外人借此事離間君臣,讓聖心對鄭家生出猜忌。




聖人沒有應話,側目與皇後互視一眼,似在權衡考量。而嘉安公主斜倚憑幾把玩着梨子默不吭聲,似是篤定鄭彩棠今日必定吃不了兜着走。




彼時太醫進殿,引嘉安公主至屏風後查探傷勢,片刻後近前回禀:“啓禀聖人,嘉安公主腳筋一側有處紅豆大的壓痕,并無破皮出血,或是因遭受外力撞擊所制,将藥油倒與掌心搓熱,輕揉傷處三五日便可消退。此外公主鞋履面有兩道深淺不一的劃痕,若再深些,很有可能刺入公主的肌膚。所幸公主福澤深厚,并無大礙。”




聞聽此言,在場人面色并無太大變化,畢竟看嘉安公主那活蹦亂跳的步子,亦能猜出個大概。




而對于鄭家人來說,這無疑是個好消息,起碼鄭彩棠的小命保住了。裴牧塵悄無聲息朝鄭彩棠挪近了些,衣擺擦過她的裙角,對正中主位躬身道:“啓禀聖人,臣裴牧塵鬥膽進言。臣以為,嘉安公主與鄭娘子之所以有誤會,皆因紫雲樓下掉落的花盆。花盆掉落的位置在紫雲樓三層東面窗戶,三月三長安刮東南風,若花盆是被風吹落,當是順風掉在裏面。臣觀察過那個花盆,瓷壁厚達兩寸,胎質沉實,連盆帶泥足有八九斤重,如何能逆風墜落樓下,臣如何也想不通。”




經裴牧塵有理有據一提,在場人才意識到這件事的蹊跷。聖人臉色微微沉下,看了看嘉安公主,複問:“你的意思,是有人故意從樓上扔下那個花盆?”




鄭彩棠就坐石案前撫摸小兔時,裴牧塵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是以當鄭彩棠初擡頭望向紫雲樓,他也緊随擡頭看到了半道模糊身影。




他喉間微動,應道:“聖人恕臣無能,臣不知。”




聖人瞥了他一眼,那一眼包含太多情緒,很快便調轉向鄭彩棠:“鄭娘子,當時你可曾見到過窗邊有人?”




鄭彩棠一直垂着眸子,并未覺察出聖人語氣多了微妙的試探,當即想要應是,身畔的裴牧塵低低咳了一聲,遂略作思忖改口:“回聖人,妾不曾見過。”




聞聽此言,聖人手中的佛珠重新碾動,輕嘆了口氣。孫皇後眼見場面僵住,忙撫上聖人的臂膊,溫聲道:“大家,想來是宮人們近日當值懈怠,連窗臺上的花盆沒放穩都沒察覺。是妾治下無方,險些連累嘉安公主受了驚,回宮之後,妾定将管着宮苑灑掃的宮人全都提來嚴責,好好教習宮中的規矩禮法,絕不再出這等疏漏。”




八九斤重的花盆逆風吹落,恰好趕在嘉安公主經過之時,想想便知八成是有人蓄意對嘉安公主不軌。嘉安公主平日得罪的妃嫔宮人,能從鳳陽閣排到宮門口,敢在紫雲樓買通禦前宮人行兇的,卻沒幾個。此事若捅出去,無論是嘉安公主遇刺,或是幕後真兇身份抖落出來,都将是皇家恥辱。




所幸,鄭家是拎得清輕重的聰明人。




聖人疑慮已打消,此事如何處置便不再重要。他朝嘉安公主攤了下手:“十七妹,這件事你想如何了結?”




連十七妹這等親近的私稱都叫出來了,嘉安公主怎會聽不出七哥适可而止的暗示。她捺了下嘴角,故作為難:“罷了,這會兒腳也不疼了,既是誤會一場,那我便聽七哥皇嫂的,不罰你鞭子了。”




她擡手指向鄭彩棠腰間的彈弓:“把那個給我。”




鄭彩棠以為自己聽錯了,半信半疑望向阿耶,得到阿耶點頭示意,才取下彈弓連同一袋彈丸遞過去。料想嘉安公主是要以牙還牙,對着她的腳踝也來一下,卻見其端詳着彈弓明眸如星:“你準頭不錯。聽說七哥賞了你一塊能入宮的腰牌,放着也是可惜。今後每隔五日你便來鳳陽閣給吾請安,還要從民間帶一樣稀奇物件兒給吾。若不來,吾便請七哥派人去鄭府拿你。”




将人拘在宮裏當牛做馬随傳随到,如何能不算比鞭刑更殘酷的懲罰。鄭彩棠耷拉下眉眼,暗嘆自己往後的日子怕是清閑不了,卻還要恭恭敬敬福身一拜:“是,妾遵命。”




将鄭家三人送走,蘇公公領命徹查今日曲江宴一衆宮人去了。聖人看着瞄準梨子練習彈弓的嘉安公主,忍不住念叨:“十七妹,看你把人吓得。鄭令公是先帝時期便在位的元老,鄭太傅更是朕的啓蒙恩師,你這般當衆說鄭家忘恩負義,就不怕明日有大臣參你個失儀乾政?”




作者有話說:




無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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