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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曲江宴【二】 就叫它墨珏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37章 曲江宴【二】 就叫它墨珏
暮春風軟, 裹着長安陌上的楊花碎絮,兩人悠悠朝紫雲樓方向逛去。問及王韋生一事進展,李瓒腳下停步, 左右張望見無人,一臉凝重道:“某知鄭娘子不願聲張, 并未将王韋生與孟二郎送去大理寺,而是先行帶回金吾獄審問羁押。孟二郎雖知情不報,然并未實質參與綁架裴郎君,遂告誡他半個字不許外漏, 打了二十板子, 小懲大誡。”
他喉間微頓, 眉峰緊跟蹙起:“只是這王韋生......鄭娘子那一刀,他這輩子都只能做個廢人,也算報應。他對自己所作所為供認不諱,還吐出些其他惡行。某本打算将他移交大理寺法辦, 豈料上頭發話就此收手,只充沒王韋生半數家産,逐出長安永不得歸。到底裴郎君安然無恙,若深究起來, 事态必然會鬧大, 甚至會牽連鄭娘子。某不得不聽從上頭指示, 昨日才将王韋生押出城去。”
鄭彩棠聞言并未過多意外, 亦沒有太多惡人漏網的憤懑。律例的公平, 從來只對無依無靠的平頭百姓講個鐵面無私,但凡背後沾着半分權勢人脈,到最後不過是人情二字來回掂量。
何況那日手起刀落之後,她夜裏躺在床上也曾後怕, 若當真一刀結果了王韋生,便是占着理,也少不得要去大理寺過一趟三推六問,平白惹一身麻煩。
她淡聲道:“我道王韋生一介商人,至多富可敵半城,沒想到背後勢力這般盛,金吾獄裏都能撈人。也罷,他也受到了應有的懲罰,若真移交大理寺,定會污了裴郎君的名聲。”繼而肅容叉手一揖:“此事多虧李郎君從中斡旋,再次謝過。他日李郎君有用得上我的地方盡管提,必當全力以赴。”
一句許諾,李瓒卻像得了比聖旨還寶貝的金科玉律,滿臉綻開蕩漾的笑,璀璨一如身後胡紅牡丹。
日華穿過樹梢灑落青絲,發髻上的蝴蝶珠釵随着動作阖動羽翼,閃爍斑斑亮點,目光下移,則是一張明麗耀眼的芙蓉面。
李瓒望着率真爛漫的女郎,眼底的光逐漸冷下,沉吟片刻後,緩緩開口:“當日崔将軍下達命令前,某曾見他與李仆射家的侍衛交談過。尚書省總領六部政務,李仆射在政事堂的話語權,與鄭令公不分上下。若王韋生是他的人,就能夠解釋為何王韋生區區商人,能在長安橫着走。不僅如此,當初醉月樓一案,孫少尹本是要落得個革職查辦的罪名,也是最後政事堂定論時,李仆射主張聖人以仁治天下,給孫少尹仕途留有一線餘地。鄭娘子,恕某多言,平日你要小心戒備身邊人身邊事,許多事太過巧合,就不是巧合。”
關于李仆射,鄭彩棠曾聽阿耶提過一嘴,此人是秦王的連襟,亦是阿耶朝堂最大的政敵。崔知許曾說過,朝廷官員俸祿大多靠商戶農戶稅收,李仆射容納王韋生這個富商各取所需,也屬正常。雖說裴牧塵兩次遇難,皆因與王韋生個人恩怨,然關鍵之處往往被李仆射插一手,可見其對鄭家,不放過任何一個能使絆子的機會。
鄭彩棠本想說些什麽,念及李瓒當喚秦王一聲叔父,個中關系錯綜複雜,只道:“多謝李郎君提點,我會日後多加小心。”
兩人一路說說笑笑逛至園子裏,李瓒脾性随和,不端皇親國戚那套高貴自矜的架子,妙語連珠引得鄭彩棠心情大好,直笑到面頰發酸。行至紫雲樓下,已無回府的念頭。
不遠處涼亭一陣喝彩,細聽金鐵相擊,一群男男女女正圍在一處投壺比試。兩人正欲前去瞧個熱鬧,一旁傳來鄭雲闊喚阿姊的聲音。
鄭彩棠轉頭尋去,鄭雲闊拎着一只野兔跳踉而來,裴牧塵一同跟在身後,目光灼灼沖她颔首一笑。
見到裴牧塵,鄭彩棠好容易消下去的悶氣頓時翻湧上來。她撇嘴轉過半邊身子,偏鄭雲闊沒有看出她的不快,提着野兔的長耳在她面前晃了晃:“阿姊,我在江邊樹洞裏掏到一只灰兔,你瞧長得肥不肥?它肚子在流血,像是被箭射中傷得不輕,竟還能命大逃回洞裏。裏頭還有一窩沒睜眼的小兔,我先讓小四抱回去了,往後放你院子裏,養着打發辰光可好?”
他說着把野兔往鄭彩棠懷裏一塞,兔爪順勢一蹬,沾着泥點的血漬蹭在她的袖口,忍不住嗔怪兩句。可懷裏的小東西竟乖乖安分下來,任憑她撫着脊背順毛,當下消了氣:“上次你在南山獵到一只山雉舍不得殺,關在籠子裏養,結果讓它飛出來,将阿翁心愛的細葉寒蘭全糟蹋了。這次倒是學聰明了,讓我替你養着,可有好處給我?”
鄭雲闊臉一紅,擡手撓了撓後頸,讪然道:“阿姊,當着外人,能否給我留些顏面......再說這野兔又不是我要送你的。”
他一把勾住裴牧塵的肩,把人往跟前一帶:“是六表叔。他方才在船上遠遠瞧你坐得悶,怕你嫌這宴上拘束,特意趕在王三郎他們狩獵時,救下這只野兔的。”
鄭彩棠聞言稍顯錯愕,只是江上遙遙一瞥,裴牧塵便将她轉瞬的情緒這樣放在心上。看他滿目真摯癡癡望着自己,雙手垂在兩側放哪也不是,她當即忍俊不禁:“裴郎君真是不怕得罪人,敢在那群世家子弟興致正濃時虎口奪兔。”
她轉而垂頭摸着灰兔顯露喜色,語調輕快道:“看這模樣勉強算乖巧,我便留下了。該給它取個什麽名字好......全身灰溜溜的,要不就叫墨珏吧。”
她擡眼看了下裴牧塵,唇角噙着使壞的狡黠,對方立馬意會她的意思,臉上浮現一絲赧然。這種衆目睽睽唯有兩心相知的默契,如同醇厚的花蜜酒,後勁甜得惹人着迷。
鄭雲闊顯然沒反應過來,咬文嚼字較着真兒:“阿姊,灰兔不是應該叫灰珏,黑兔才應該叫墨珏。”
鄭彩棠颦眉飛去一記寒刃,沒有搭理他,輕搖着臂彎的小兔嘬嘬嘴巴,一口一個墨珏叫得溫柔。李瓒見她甚是喜歡帶絨毛的小獸,偎上前來摸摸灰兔的頭,笑道:“上個月皇祖母宮中送來一只黑兔,毛色油光水滑,能吃能喝親人得很。鄭娘子若喜歡,明日某給鄭娘子送去,它還有一只同吃同住的好友是白兔,正好取名白玦,三只這不就湊齊了。”
白玦二字一出,鄭彩棠微怔了下,擡眸見裴牧塵有些臊眉耷眼,一時尴尬。尚未開口解釋,鄭雲闊終是咂摸過味兒來,看着裴牧塵難堪的臉色捧腹大笑個不停,引得周圍人紛紛矚目。
鄭彩棠被二弟憨傻的笑聲渲染,繃不住一同哧笑出聲。墨珏像是被驚到,動動耳朵,往她懷裏又縮了縮。
她将小兔抱得更緊,對李瓒笑道:“白兔為瑞,黑兔曰祥,民間但凡捕獲黑兔,一律都是要進獻朝廷的,以示君主賢明,海內大治。這禮物太過貴重,又是太後一番情誼,李郎君還是好生養着,待有空時,我帶上墨珏去晉王府看它們可好?”
有來有往自是好過一次獨行,李瓒連連應下,轉頭傳授起喂養小兔要吃帶露的苜蓿,連墊窩的軟草都得選向陽曬過的,半點不含糊。
幾人移步假山石案前落座,鄭彩棠随手攏攏被風吹亂的碎發,無意間仰望紫雲樓閣,見三層一扇窗洞大開,半道身影淺淺探出又很快收回,随即一盆矮子松移至窗沿,搖搖欲墜。
一股不好的預兆湧上心頭,鄭彩棠目光下移,一眼看到了紫雲樓下一襲明黃的李娘子。她二話不說将小兔抱給身旁裴牧塵,順勢拽起另一旁的鄭雲闊,擡腳對準他的臀部,沖着李娘子的方向猛力一踢。
“快去攔住她!”
說罷,她再次擡眼望向三樓窗子,那盆矮子松已然脫離窗沿支撐,以雷霆之勢直奔地面。
她當即取出彈弓填丸後拉,對準李娘子的腳踝一擊,李娘子痛呼一聲便要撲倒在地。幸得鄭雲闊眼疾手快,橫臂環住李娘子的柳腰,旋身攬入懷中。
只聽“砰”的一聲,一個青釉瓷盆砸在李娘子腳邊,瓷片混着盆裏的黑土碎泥四下飛濺,染髒了李娘子月白的繡鞋。
刺耳動靜引來衆人近前圍觀,見李娘子與鄭雲闊緊緊抱在一起,身後婢女當即将兩人拉開,擋在李娘子身前怒喝:“你是哪家生的閑子,膽敢非禮嘉安公主!”
英雄救美反倒被污成浪蕩子,鄭雲闊氣得哭笑不得,撸起袖子叉腰道:“嘿,講不講理?要不是我救了你家主子,她早被花盆砸成肉泥了!”
兩下裏皆是吵架的一把好手,對罵陣仗你來我往,就連紫雲樓上的皇室國戚也探出頭來,好不熱鬧。
眼瞧着遠處涼亭一衆朝中官員起身,就要往這邊趕,生怕阿耶當場逮住發火,鄭彩棠忙将二弟拉回身後,恭敬朝嘉樂公主一揖:“公主可還好?方才一時情急,只得阻止公主繼續往前走。不若妾陪公主去看看太醫,如此也好安心。”
嘉樂公主因着污了鞋履,本就惱得直跺腳,看清來人竟是鄭彩棠,更是能從眼珠子裏噴出火來:“又是你。方才是你打我的?”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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