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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永安公主 順帶給自己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46章 永安公主 順帶給自己




室內靜谧, 婢女提壺依次為兩人斟滿酒盅,水流聲清晰入耳。




案上香爐燃着艾蒿蘭惠驅蟲,似乎不在醫館, 草藥味在何處都沒那麽難聞,反倒令人心定。




窗口一陣風入, 裹挾細微麝香香氣,裴牧塵不禁皺了下眉頭。




對面的女郎眉目如畫,妝面薄淨,尤其一雙圓眸流轉間秋波盈盈, 仿佛下一刻眉一蹙便能落下淚來, 便是鐵石心腸的人見了, 也要心軟三分。




女郎正是永安公主,待婢女布菜完畢,緩緩開了口:“先前曲江宴上,有勞裴郎君幫我尋回荷包, 不至于阿娘留下的遺物被水浪卷走。今日來大慈恩寺給阿娘上香,有緣在此得遇裴郎君,略備酒水聊表謝意,望裴郎君莫要嫌棄。”




永安公主語調輕柔, 一字一字像山澗融了春雪的溪流淌過心間, 耳朵舒适如沐春風。




鄭彩棠蹲在窗下, 看不清公主正臉, 卻聽聲音便知公主花柔玉軟。開場先搬出阿娘與遺物扮弱, 再以舊事喚起對方對初遇的美好念想。難怪嘉安公主說鬥不過她,兩人氣勢天差地別,一個張揚一個含蓄,任誰見了不說一句嘉安公主耀武揚威。




她不免緊張起來, 轉頭見盛煜桉趴在窗沿一臉癡相,擔心裴牧塵也招架不住。長安亂花迷人眼,他只是個涉世未深的小郎君,若被永安公主溫婉的外表蒙蔽,怕是八頭哞兒都拉不出愛河。




但聽他平靜應道:“永安公主言重了,某不過舉手之勞,換作在場其他人,亦會如此。”





兩人舉杯共飲,永安公主借擦拭唇角看了裴牧塵一眼,他自進屋一直垂着眸子不曾直視,倒是個克己複禮的君子,心下歡喜更甚,含笑道:“前段日子,我曾上表聖人有意招裴郎君為驸馬,締結良緣。恰趕上聖人已将授官文書送出宮,晚了一步。聖人的意思,是待裴郎君正式入朝理事,安定下來再行抉擇。擇日不如撞日,我想先問清楚裴郎君的意思。”




永安公主年方十六,容貌自是沒得挑。她自幼深受皇家禮儀規訓,舉手投足端方自持,正因在後宮不受重視,才養出了這一身察言觀色,進退有度的玲珑心思。她與裴牧塵年歲相當,一個謙和守禮,一個端柔知分寸,相配得宜。論起來,還是裴牧塵高攀了。




然裴牧塵聞言臉色一沉,良久沒有開口。可知聖人并不同意這門親事,否則當初驿站送來的信件,便不會是任職公文。天上不會平白無故掉胡餅,背後皆有利可圖。可他只是一個窮書生,除了河東幾畝田幾沓書,能有什麽是對方想要的?




原以為一番剖白心意,裴牧塵必會感念動容,此事已是十拿九穩的定局。可她并未在他臉上尋到半分喜色,反倒見他眉峰微蹙,浮起一層淺淡的惶然。




她繼而輕輕嘆了口氣,目光含情脈脈落在裴牧塵身上:“那日曲江宴,裴郎君在聖人面前不卑不亢據理力争,既保住鄭家娘子清名,又助聖人抓到傷害十七妹的兇手,可謂膽識過人。不怕裴郎君笑話,我阿娘離我而去,僅有一個舅舅是九品閑散佐官,偶爾還要靠我接濟。我一直想選一位有擔當,敬我護我的郎君做驸馬,至于家世如何不重要。”




話到此處,她忙取了帕子掩住唇瓣,将幾乎要溢出來的嗚咽扼住,唇畔扯出一縷極淡的苦笑:“因而裴郎君不必擔憂,我母家勢微,不會影響你仕途升遷。将來成親,聖人會另賜一座府邸作為公主府。我雖不受太後與聖人寵愛,好歹是皇室公主,不用靠裴郎君一個人養家。往後裴郎君人情往來打點,我攢的積蓄也能有所助益。”




長安城裏的貴女擇婿,誰不是端着架子,把家世,嫁妝往高裏說,各種擡高自己避免對方看輕。偏生永安公主反其道而行之,言辭懇切掏心掏肺,把所有不堪與裴牧塵傾訴,連仕途上的顧慮都替他想得周全。




盛煜桉從窗沿撤下身子,湊過頭來同鄭彩棠嘀咕:“裴兄這是燒了什麽高香?堂堂永安公主主動表明心跡,還不惜掏出嫁妝給他鋪路,要是我半點不帶猶豫答應了。”




他說話近乎是咬着後牙,恨不得此刻坐在裏面的就是自己。鄭彩棠全然沒有心思附和他,一掌推開他的頭,探出一雙眸子扒在窗沿。




她簡直急得快要冒煙,出門陪裴牧塵找宅子,竟順帶給自己找了位小嬸嬸。她覺得胃裏翻江倒海酸澀得緊,怕是早膳那盤醋芹吃多了,積食的緣故。




永安公主說到動情之處,臉頰漲紅似芙蓉花開。日光斜照她垂下的眼睫,能看到挂着一顆晶瑩水珠,偶爾眼神相撞忙含羞避開,眉眼間隐含欲說還休的幽怨。




裴牧塵對這眼神再熟悉不過,每當他想博取鄭彩棠憐惜之時,用的正是這個眼神。




拘謹半天竟是同道中人。他肅然起身,叉手一揖:“承蒙公主錯愛,某萬萬承當不起。某只是區區一介白身,粗鄙不堪,何德何能敢肖想公主。某此生不求官居高位,享盡榮華,但求問心無愧,靠自己的雙手與胸中所學,闖出一片天地。”




他說罷就往門口走,不按常理出招惹得永安公主慌了神,攥緊酒盅,軟得能繞指的嗓音冷了三分:“裴郎君有志氣是好事,可你雖出身寒門,與鄭家的這層關系滿長安無人不知。裴郎君想靠自身,又怎知獲得的一切不是乘了他人之便?世間事并非非黑即白,依靠借勢達到目的,不丢人。與皇室結親,對裴郎君百利而無一害,裴郎君不妨再考慮考慮。”




民間流傳一句話,寧娶五姓女,不入帝王家。五姓七望的門閥聲望遠超皇室,世人以娶到五姓家族的女子為榮,甚至文宗皇帝當初想将公主嫁于五姓子弟,都遭到婉拒。




對于一個不受寵的公主而言,硬要嫁入世家望族,照樣會被婆家輕慢白眼,日日受苛責磋磨,在深宮裏熬着別無二致。




請旨賜婚時,授官的旨意尚未有定論。永安公主通透,看出聖人對裴牧塵寄予厚望,而裴牧塵自身才乾出衆,又有鄭家做靠山,将來仕途縱使不能一飛沖天,寒門出身在她面前終究低一頭,受不了氣。何況他容貌俊朗,德行又好,她打心底裏是喜歡的。




提及鄭家,裴牧塵也猜出永安公主用意一二,不疾不徐直言道:“多謝公主,某心意已決,再難更改。某承認公主所言,若無鄭家相助,某如今能不能活着都是未知。然打鐵還需自身硬,正因鄭家幫了某許多,某才要步步踏實,嚴于律己一言一行,不去妄想不屬于自己的東西。”




窸窸窣窣的動靜入耳,他餘光瞥見窗邊鬼祟高髻上那支桃木釵,眸底漾開一抹笑意。複面朝公主補了一句:“不瞞公主,某已有心儀之人。她是位很好的女郎,樂觀開朗,從來不懼世俗眼光,随心而為。某在迷茫之時見到她的笑容,便能找回被蒙蔽的初心,是她給了某戰勝困苦的勇氣。某已在家父家母面前立過誓,此生非她莫屬。”




他再次揖禮,徑直出了房門,門外已空無一人。進入隔壁房間,鄭彩棠與盛煜桉正推杯換盞,桌上的菜肴卻半筷未動。




他入座鄭彩棠身畔,對視一瞬她僵着唇角笑了笑,就差将心虛二字刻在腦門上。他夾塊蜜藕放進她碗裏,不動聲色用着飯,像什麽事都沒發生過一樣。




三人前後腳回屋,鄭彩棠只聽到那句已有心儀之人,本想多聽一些,被盛煜桉半拖半拽走了。這句話如同一只地面蹦跳的小雀兒,惹得貍貓盯住不放,抓心撓肝得好奇。她終是忍不住明知故問:“裴郎君,你方才見了哪家郎君,我可認識?”




裴牧塵雲淡風輕依舊,沒有戳穿她偷窺的行徑,執壺為兩人斟上酒杯,一面道:“是永安公主,早前曲江宴有過一面之緣。因着關心嘉安公主受傷之事,寒暄幾句罷了。”




他說着又給鄭彩棠夾了一筷羊肉,笑着示意她嘗一嘗。那笑容如往常溫和,卻刺痛鄭彩棠的眼睛,掃過碗裏的羊肉,住筷往碗沿一擱:“寒暄?聽上去你二人倒像舊相識。這麽久了,從未聽裴郎君提過半字,竟也是個有秘密的人。好歹你在我這裏是第四要好,如今我怕是在你心裏,要排到第十四第二十四去了......”




一點酸意順着喉嚨往五髒六腑裏鑽,連呼吸都是澀味。上次裴牧塵返鄉說過未曾婚配,怎得才三月不見就有了心儀之人,甚至都沒有向她提及。




她一直篤定,除了裴牧塵的五哥七妹,自己與他最是交好,無話不說。可自從他高中之後像變了個人,在她面前話少了,舉止也古板起來,還藏着掖着在外頭招蜂引蝶。而今兩人分開住,不在眼皮子底下看着,将來保不齊學壞成什麽樣。




她煩躁得想跺腳,想大喊,想痛哭,想将裴牧塵按在牆上捶他兩拳,質問他何故背叛他們的情誼。




她越想越氣,緊緊鎖着眉頭冷哼一聲,活脫脫像個随時炸開的爆竿,落在裴牧塵眼裏卻是嬌憨得緊。明明是耍小性子鬧脾氣,嗔怪的模樣在他看來,正是在對他撒嬌。




她心裏是在意自己的,他想。




裴牧塵輕摸摸她的頭,順毛似的哄道:“瓊奴,別生氣了,我自罰一杯好不好?我是覺着不是什麽重要的事,後面事情一多就忘了,并非刻意向你隐瞞。你在我這裏永遠是第一好,無人可以替代。”




“當真?”她一雙杏眸立時亮如皎月,随即被烏雲遮蓋黯淡下去,低聲喃喃:“罷了,我排第二便足夠。裴郎君有了心儀之人,我不能這般逾矩失了分寸。”




兩人再要好,裴牧塵終歸是自己的表叔,即便沒有血親關系亦是長輩。長輩尋到歸宿是好事,晚輩當懂事送上祝願才是。




心裏頭如此告誡自己,可仍是藏不住一點莫名的不甘。




話畢,在場三人微微一怔,意識到說漏嘴,鄭彩棠當即捂住嘴巴,慌忙左右張望兩下,讪讪垂下了頭。




見盛煜桉無奈聳聳肩膀,裴牧塵渾身湧上遲來的赧然。鄭彩棠的反應看上去,并未猜出心儀之人身份。他不知是該慶幸還是失落,輕聲道:“你們......都聽到了?那是我用來拒絕永安公主的托詞,随口一說作不得數。我沒有心儀之人,近兩年亦無成家打算,若哪日遇到喜歡的女郎,必定第一個告訴瓊奴。”




他的眼神浸過春釀的酒,帶着令人沉淪的溫柔與蠱惑。鄭彩棠竟生出一絲眷戀,仿佛有什麽珍貴而不屬于她的東西,正悄無聲息溜走。




作者有話說:




無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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