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9章 送行宴 喜歡六表叔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39章 送行宴 喜歡六表叔
嘉安公主指尖一松, 彈丸擦過案上的梨子滾落柱邊。她朝聖人努努鼻子,又摸出一粒彈丸搭上皮兜:“七哥莫要吓唬我了,元老如何, 恩師又如何?再厲害皆是七哥的奴仆。正因外頭傳我刁蠻任性慣了,有些話從我嘴裏說出, 方不會顯得刻意。”
想來,這便是所謂的扮豬吃老虎。摸得透聖人心思,擺得正自己位置,偶爾肆意逾矩一番, 倒是弄巧成拙了。
聖人無可奈何指了指她, 口吻卻對她這招恩威并施默許了:“瞧瞧這張嘴, 誰說嘉安公主不辯菽麥,朕看她心思比誰都透徹。既是你喜歡鄭娘子,那便時常讓她進宮來陪你,一道多來聆聽皇後教誨, 你也一樣。鄭娘子随她父親做事一絲不茍,但過剛易折,她這樣的性子,難保将來不會給鄭家生出禍端, 當磨砺磨砺。”
“誰說我喜歡她了......”嘉安公主摟緊懷裏的彈弓小聲嘀咕, 笑得揚眉吐氣:“不過七哥說得對, 我就喜歡磋磨她的銳氣, 看她吃癟卻拿我沒辦法, 我心裏就痛快。”
聖人與皇後互換眼色淡然笑過,相攜至殿外憑欄賞春去了。嘉樂公主看似刁蠻成性,實則是個心底柔軟的女郎,只是怕人看透脆弱, 強撐出天不怕地不怕的架勢。說起來,她與鄭彩棠倒相像得很。
曲江宴伴随暮雲合璧興闌人散,裴牧塵在長安一切塵埃落定,亦将踏上歸家腳程。
臨行前夜,鄭家置辦筵席為裴牧塵送行。僅僅三個月的相處,卻共同經歷諸多新鮮跌宕之事,提及離別,彼此滿是不舍。
膳廳架架六角燭臺火光通明,婢女手執各色精致菜肴穿梭回廊。待最後一道杏酪上齊,鄭太傅舉杯開言:“原是我與裴兄的交情,不想到六郎這兒又續上了,這大概就是命中注定的淵源。這段時日若有照顧不周的地方,六郎多擔待。阿叔備了些薄禮還有幾壇西鳳酒,六郎帶回去給你父親,他最是愛喝這酒了,逢喝必醉,卻執意抱着壇子不撒手。”
鄭太傅低低笑着,每個音都浸着滄桑歲月的儒雅,鮮見地透出三分暢快。像是回憶起年輕時游歷天下,與友人把酒徹夜長談的風發意氣。
席上坐着當朝太傅當朝宰輔,裴牧塵出身鄉間,如何也想不到,自己會有與二人同坐一席的機會。縱然有父輩義親這層關系,平日他仍是畢恭畢敬不敢攀附親近。
燭火暖人,許是即将離別,思緒跟着惆悵易感。他難得擱下拘謹,自然應道:“這麽多年了,難為太公還記得家父這點嗜好,晚輩便卻之不恭了。借住府上這些日子,給各位長輩添了不少麻煩,等晚輩下次再來長安,同帶幾壇河東特産的桑落酒,是家中自己用黍米釀造,入口清甜爽淨,上至老者下至稚童,皆可淺酌兩杯。”
他說着,目光悄然落在鄭太傅旁的鄭彩棠身上,她垂頭執箸戳着米飯,整個人像被抽走了平日的鮮活氣,無精打采的。許是那道目光落得久了些,她感到一陣頭皮發緊,擡眼望過來,裴牧塵已搶先一步移開了。
鄭家祖孫個個愛喝酒,裴牧塵卻沒有在鄭彩棠臉上窺見半點反應,倒是鄭進思提起興致,賣弄起文采:“詩人郎士元曾以‘色比瓊漿猶嫩,香同甘露仍春’形容桑落酒,北魏時就已是宮廷用酒,至今河東商戶仍需每年向宮中定批進貢。六郎此番進士及第,又在聖人面前露過臉,相信守選期不會等太久。”
話音方落,鄭進思極快閃過一絲讪然,順勢低頭淺啜了口酒。裴牧塵十六歲及第年少有為,在聖人面前不懼威壓條理分明,着實非池中之物。然自己這番話有些提前許諾之意,被聖人知曉鄭家拉攏寒門子弟,不知是否會影響到裴牧塵的仕途。
他無意掃過席間,終是覺察出鄭彩棠情緒不對勁,杜姨娘給她夾最愛吃的清蒸紫蝦,往日她早就迫不及待上手,此刻卻只是甕聲甕氣婉拒了。
他納罕道:“瓊奴今日是怎麽了?心不在焉的,自打坐下一句話沒說過。這些日子,你與二郎沒少給六郎添麻煩,如今你六表叔就要回去了,怎得不說敬人家一杯酒,好歹知些禮數?”
聽見阿耶點自己的名,鄭彩棠才不情願地擡起小臉兒,望向裴牧塵時,柳眉先輕輕蹙了起來。那雙杏眸隐隐噙着潤澤,兩腮泛着一層薄薄粉暈,似沾染露珠的山桃,楚楚可憐。
裴牧塵心頭微動,這神态他再熟悉不過,這與韋府歸來那夜,她醉酒抱着他埋怨時一模一樣。臉頰的緋紅哪裏是羞赧,明明是死咬着唇,強忍眼淚憋出來的。
這是第三次,她因自己而哭了。裴牧塵覺得自己就是個壞人,總惹在意的女郎垂淚。
未及出言打圓場,杜姨娘輕撫着鄭彩棠的背,先開了口:“郎君,莫要吓到瓊奴了。前兩日嘉安公主那事鬧得沸沸揚揚,妾只聽瓊奴随口一說就吓出身冷汗,更別提瓊奴親身經歷過。今早宮中差人傳了話,往後瓊奴進宮拜見嘉安公主時,需得先至立政殿聽皇後訓話。”
她蔫蔫兒塌下脊梁骨,聲音細若蚊蚋:“好好一個活蹦亂跳的孩子,偏要叫她木頭似的溫順聽話,這跟馴養小狗小貓有何分別......”
提及此事,衆人臉色不約而同沉了下去。這世間對待女郎本就苛刻,男子縱馬長街飲酒徹夜,旁人便誇一句豪邁灑脫。換作女郎聲調高了些,就要被安上不守婦道,枉顧禮數的名頭。鄭彩棠因着中書令之女的身份,尚且受到皇權傾軋,何況那些民間窮苦人家的女郎?
鄭進思住筷在桌上拍出細微沉悶聲,看着依偎紅了眼眶的母女倆,話到嘴邊,臨了洩掉大半嚴厲:“食不言寝不語,少說話。聖人讓瓊奴進宮聆聽教誨,那是看得起咱們鄭家,何況又不是日日都去。說起這個,今早下朝,我在宮門口碰到了晉王世子。李郎君很是擔心瓊奴,一直向我道歉,稱那日并非有意不肯出面作證,事後也有到禦前解釋,希望瓊奴勿要怨他。”
他語聲稍頓,捋着須苒,面兒上逐漸浮現喜色:“李郎君是晉王獨子,養尊處優卻能平易待人,甚是難得。聽說那日六郎夜裏迷了路,也是李郎君給了便利。晉王這些年身子骨不好,手下并無實權,聖人又看重李郎君這個子侄。依我看,若李郎君對瓊奴有意,放眼整個長安一衆年輕郎君,他是數一數二的好人選。”
聖人最忌憚世家聯姻,鄭家又不願女郎下嫁受委屈,無權無勢的高門子弟,且愛慕女郎,無疑是上佳選擇。
聞聽此言,鄭彩棠與裴牧塵皆是錯愕,下意識看向彼此,猝不及防撞在一處,複匆匆閃躲開了。
杜姨娘樂得笑眼盈盈,若鄭彩棠能尋到如意郎君,也不負先夫人臨終前囑托,捏着帕子的手拊掌一拍:“呀,這可真是喜事一樁!妾此前聽趙夫人提過,晉王世子一十有七,為人熱情好善,至今房中無通房無妾室,潔身自好得緊。看他如此在乎瓊奴想法,定是傾心瓊奴,嫁過去不說用心護着,至少受不了氣。”複兩眼放光向裴牧塵打聽:“六郎,你是見過晉王世子的,覺着他為人如何,與瓊奴可相配?”
席面忽得安靜下來,衆人灼灼投來目光,連帶鄭彩棠釘在他身上,秋波粼粼,半是期許半是焦灼。
裴牧塵隐覺心髒深處米粒大的地方,開始抽着痛,斟酌一番,笑容又開始局促起來:“李郎君......年富力強,有一身好武藝,樣貌也十分俊朗。當日若非他挺身相助,解決刻意刁難的金吾衛放行引路,只怕晚輩要在外頭凍上一夜。論家境品學,的确與鄭娘子很适合。只是......婚姻大事是女子一生的托付,還需問過鄭娘子本人才是。”
局面立時扭轉,這下輪到裴牧塵半是期許半是焦灼。唯有鄭彩棠品出他藏在字裏行間的試探,眼珠一轉,回望他狡黠彎起唇角:“兒也覺着李郎君不錯,若他願贅給我,兒便同意這門親事。”
衆人一聽洩了氣,當做方才什麽都沒發生過,各顧各的用膳。沒人在意到二人短暫眼波相接,交錯後微妙的灼熱。
鄭進思“啧”了聲,嗔眉道:“胡鬧!人家堂堂晉王世子,皇親國戚,給臣子家女眷當贅婿,豈非天大的笑話!”
“那便免談了。”
鄭彩棠俏皮聳動下肩膀,悠然自得剝起碗裏的紫蝦:“李郎君人很好,只是兒對他并無男女之意。若下次李郎君再向阿耶打探兒的事,阿耶便将原話明明白白轉告他。”
這話正是沒戲的推搪,打從及笄至今,女兒攪黃的說親雙手雙腳數不過來。鄭進思不再多言,只是錯過一個絕等的女婿,未免可惜。
東漢女史學家班昭二十二歲,嫁與同郡的曹世叔,谯國夫人冼英二十五歲,嫁給高涼太守馮寶,他的掌上明珠才十八歲,再留幾年膝下承歡又當如何?
角落悶不做聲的鄭雲闊大吃一頓,此時方騰出空來。他素來崇尚習武,自然盼着李瓒這個金吾衛中郎将做姐夫,有些胳膊肘往外拐的幽怨:“阿姊,我越發看不透你了。上次溫潤如玉的盧家二郎你看不上,這次鮮衣怒馬的李郎君你依舊沒感覺。你究竟喜歡什麽樣的郎君?”
衆人只當姐弟倆之間的玩鬧,該飲酒飲酒,該食酪食酪。鄭彩棠卻極其認真沉思半晌,倏然打直手臂,隔着桌子指向裴牧塵:“他,六表叔這樣的。”
席面一陣叮咣作響,滿座人手裏的筷子,酒盞齊齊頓在半空,一個個愣愣盯着她。尤數鄭進思眼珠子瞪得最圓,腦筋轉得快要冒出煙來,依舊不明所以。
鄭彩棠并未感到不齒,直言道:“六表叔貌若潘安才比子建,身子有疾遭逢劫掠,卻能力壓群英金榜題名。面對歹人奮不顧身護我,面對聖人臨危不亂保我。重要的是,出身寒門,能夠贅給鄭家。”
說罷,她神采奕奕看向裴牧塵,而對方因着她語出驚人,正低頭摸索掉在地上的竹筷。一個荒唐的想法在衆人心底打轉,可誰也不敢吱聲,明明話不是自己說的,倒比本人更為窘迫。
窺見裴牧塵抓耳撓腮的慌亂,鄭太傅擡手輕輕敲了下孫女的腦門兒:“瓊奴,玩笑開得過了。這是你六表叔,是長輩,雖出身寒門,到底如今是官身,将來要給裴家立門戶的。縱使六郎比你年紀小一些,也不該這樣戲弄人家。”
鄭彩棠虛應着賠了個禮,看裴牧塵憨憨笑着,哪裏像被冒犯到的樣子,分明是尚為白玦時,摸摸頭會有的嬌羞。
她扯扯阿翁袖角撒嬌道:“阿翁,兒沒有,兒只是拿六表叔打個比方,翩翩公子與金戈鐵馬并不沖突。”
她若無其事沖裴牧塵莞爾一笑,兩個小梨渦甜得醉人:“六表叔,不知河東可有像你一般出色的郎君,尤其是家中姊妹多的,回頭幫我問問,可願入太傅府為贅婿,保管他這輩子衣食無憂,活得暢快。”
她總是這樣說話敞亮直率,便是明着比照裴牧塵攤開給衆人,也權當是女兒家一時戲言,沒人真往男女私情的深處去想。
這套說辭算是給裴牧塵解了圍,否則除卻認下,他想不出更好的答案。他不擅長撒謊,即便只是鄭彩棠随口一說。而真心話一旦宣之于口,怕是這次與她分別,便是永遠。
他溫聲道:“好,我會替鄭娘子多多留意。”
一場是烏龍而并非烏龍的烏龍就揭過,杜姨娘打量着沉默的席面,讪笑着忙切了話頭:“說起來,六郎也到了該議親的年歲了吧?這麽久了,都沒問過你,家中可給你許了婚約?若還沒着落,回頭見到那些夫人貴女的,妾替六郎張羅張羅。”
作者有話說:
無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