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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煙汀湖【二】 裴郎君這是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25章 煙汀湖【二】 裴郎君這是




煙汀湖的紫地丁花叢, 開在湖心深處人工壘砌的臺地之上。臺上建有一處高閣,憑欄可俯瞰整個煙汀湖景色。




鄭彩棠包了一條可容納小十人的寬敞游船,坐在船頭, 新生的嫩蓮葉觸手可及,圓滾滾的露珠滾落水面, 漣漪驚得幾尾銀鱗小魚鑽入蒲草穿梭。




通往湖心約兩炷香時辰,船身輕搖,水流低吟,不一會兒倦意席卷周身。




鄭彩棠回到船艙閉目小憩, 待遲春卷下竹簾一半, 她擡手喚停。船頭的盧奕川側對艙內賞春, 一襲孔雀藍長袍襯得其膚白發烏,與湖光綠景相和。船槳擺動驚起一只野鴨振翅,濺落他衣袖上水漬卻不惱,指節輕撣漾開盈盈春水。




她看得入迷, 雙手托腮撐在膝上,困意全然抛諸九霄雲外。難怪古人外出游樂,常有佳人歌舞助興,殊料俊雅公子在側, 男色亦可賞心悅目。




她往前傾傾身子, 準備看得更仔細些。倏然一個龐然大物将視線遮擋嚴嚴實實, 裴牧塵入座對面, 為她斟上熱茶。




此刻鄭彩棠哪兒有飲茶的心思, 她偏偏腦袋眺向艙外翻飛的衣袍,豈料裴牧塵緊跟偏過身子放下茶壺,她複偏向另一旁伸長脖子,方瞧清盧奕川的鼻峰, 裴牧塵又調整坐姿朝這邊挪了挪位置。




如此來回三四次,視線被均被遮擋,鄭彩棠心道這人着實沒有眼力見,不覺颦起眉頭。




她正欲開口讨伐裴牧塵是否故意找茬,他卻一臉無事發生的表情,往她跟前推推茶杯:“喝茶,湖上濕氣重,暖暖身子。”





伸手不打笑臉人,何況她怎得好意思挑明偷看男子,只得淺抿一口熱茶,不輕不重砸在案上,立身來船尾透氣。




未及游船靠岸,片片淺紫霧霭托舉高閣,猶如憑空懸浮湖面。不待遲春伸手去扶,鄭彩棠一個小跳穩穩落地,裙擺翩跹穿過花叢小路,蹲身摩挲着花葉,不時俯首輕嗅,笑意嫣然掩不住孩子氣。




“裴郎君,你來一下。”




她招手示意裴牧塵近前,自花叢中挑選了一朵開得極盛的小紫花,扶着他的肩頭踮起腳來,為他別在耳後。




突如其來的靠近,令裴牧塵心跳加快擂擊。擺正小花位置時,她的指節無意觸碰到他的耳廓,難以自抑滾燙起來,反而更襯得他氣色紅潤,秀色可人。




鄭彩棠後撤一步定睛打量,笑容宛如朝霞璀璨:“好花配美人,甚好。聽聞狀元有簪花的習俗,此處沒有杏花,便用這紫地丁花替代吧。願裴郎君春闱得中,‘金榜高懸當玉闕,錦衣即著到家林’。”




人總會為無意間的真誠動容。裴牧塵望着眼前明麗的女郎,一時內心五味雜陳,唇瓣微微張合,卻連一字都擠不出來。




一陣涼風撲面,他才從恍惚裏回過神。正欲吐出謝字,身後的盧奕川出言道:“記得府上初見裴郎君時,鬓邊也是簪了一朵紅梅。鄭娘子這是要把一年四季的花,挨個給裴郎君簪一遍。”




提及此事,鄭彩棠臉色微怔。明明相隔不過一月,卻已是舊人舊物。她輕聲道:“那是裴郎君中毒時的事,現在應當記不得了。”




她緩步落座石案前,袖角擦過裴牧塵的指尖,幾不可察勾了一下。迎風深吸一口清幽花香,她一掃落寞切了話頭:“我聽陳老頭說過,紫地丁性寒味苦,歸心肝二經,主打清熱解毒,涼血消腫。百姓們春季常采摘嫩莖葉焯水後涼拌,或煮湯食用,可輔助清除體內積熱。當初給裴郎君解毒時,便用過一味紫地丁,原來開花後這麽美,像宋阿姊一樣,有貌有才。”




城裏熱鬧喧嚣,滿是煙火氣,卻也少不了規矩攀比,人心浮躁。鄭彩棠忽然懂得,阿耶為何喜好親近花草,自然風光。此刻沉浸寬廣天地間,才知自己有多渺小,反倒不急着趕人生的路。




她又想起什麽,問道盧奕川:“說起陳老頭,盧郎君的腿疾治的如何?若是缺什麽草藥盡管同我講,阿翁庫房裏可多了。”




她說話時,神态會相應顯現靈動的小表情,不自覺牽引對方情緒跟随着,整個人由內而外都散發出鮮活勁兒。




盧奕川心底漫上融融暖意,眉宇間藏不住雀躍:“多謝鄭娘子挂心,府上藥材一應齊全。陳大夫說,某這腿疾是陳年舊傷,光靠湯藥浸洗遠遠不夠,平日還得忍痛多多活動關節,一點點把僵死的筋脈揉開。比起難以下咽的良藥,最要緊的還是心性堅定,熬得住骨節摩擦,筋肉重塑的蝕骨之痛。若順利的話,不出一年或可下地行走,屆時某便可參加科舉求職,如普通人一般正常生活。”




說起盧奕川的腿傷,乃是六年前舉家遠游,為給二弟采摘高坡上的棗子,他不慎失足跌落,全靠雙手攀緊樹身撐力,為自己争取求救時機。




果然二弟聽到呼喊及時趕來,向他伸出援手,卻在臨上岸前驟然卸力,導致他滾落高坡,腿骨磕在棱角鋒利的石頭上粉碎。




事後盧家二郎跪在病榻前聲淚俱下,稱自己無心之失,連扇自己耳光乞求盧奕川原諒。可盧奕川清楚,二弟是故意松手的,那雙眼睛因為清亮,狠戾也格外清晰,他這輩子都不會忘記。




而盧夫人偏愛幼子,見他對二郎冷淡相待,甚至倒打一耙,将一切責任推到他頭上。




失去家族厚望、遭受親人冷落、忍受胞弟僞善,盧奕川逐漸失去對生的渴望,整日困在步輿上渾渾噩噩。




直到他在冰天雪地中,遇見一位紅衣少女,出手教訓了欺負他的人,甚至不介意他這副殘軀,助他将封死的心結撬開一道縫。




沉寂數載,那日的他從心裏站了起來。但是還遠遠不夠,他要真正用雙腳踩在地上,站在她身邊。




鄭彩棠不了解盧奕川凄楚的過往,卻真心為他有重來的一日感到歡喜。她拊掌道:“那可真是太好了,盧郎君定要堅持下去。你那麽喜愛讀書,切莫輕易放棄大好前程。”




盧奕川含笑應好,望向她的眼神有些扭捏:“若有那一日,還要勞煩鄭娘子,也為某簪一枝花才好。”




扶危救困素來是鄭彩棠一貫做派,何況簪花區區小事。她想都沒想便要應下,一股力道猛然将她拽起,裴牧塵拉着她徑直越過盧奕川離去,背影如同淬了冰冒着寒氣:“此處風大,不宜久待,我帶你去閣樓上看看。”




幾人圍坐高閣煮茶閑聊半晌,回到城中又尋了家酒樓用午膳,方各自打道回府。




只是鄭彩棠總覺得,裴牧塵似乎心裏頭擱了事。雖說他談笑如常,走到哪兒都對自己照料妥帖,可一旦不說話時,臉色就會透出疲憊。




歸家的車上,兩人靜坐半晌沒有搭話。鄭彩棠偷摸看了看裴牧塵,他沒有睡覺亦沒有探看窗外街景,只是兩道眉梢沖內豎起,直視前方空洞眨着眼。




鄭彩棠上次見他這失魂落魄的表情,還是白玦的時候。生怕是體內餘毒反噬作祟,她在他面前擺擺手,急問:“裴郎君是哪裏不舒服?看上去不太高興的樣子。時辰尚早,不如改道去春晖堂看看。”




她撩開門簾欲喚遲春改道,裴牧塵出聲制止了她的動作,表情依舊木讷:“無妨,可能是昨夜沒有休息好,出來玩一遭有些乏了,不必勞煩鄭娘子。”




“鄭娘子?”




鄭彩棠沒好氣睨他一眼,隔着案幾傾身靠近,盯着他不對勁的臉細細端詳。裴牧塵的眼神愈是閃躲,她反倒愈發興奮,最終得出結論:“我知道了,裴郎君是在生氣。見我與盧郎君說得來,便躲在一旁吃醋妒忌。”




“胡說......”




膝頭衣袍猛地攥出褶皺,裴牧塵轉頭對上她近在咫尺的粉腮,喉間微動,忙慌慌後仰身子抵在廂板上,含糊道:“我是你的表叔,吃哪門子醋?再說,你與盧郎君只是朋友,又沒做什麽出格的事......”




裴牧塵撒謊的演技屬實拙劣,說話功夫,額頭已滲出細密的汗珠。鄭彩棠微眯起眸子沖他挑了下眉,有種看透一切的揶揄:“此言差矣,正因為是朋友,才會吃醋。二郎與三娘玩得好,我有時候插不上話,還會自己生悶氣呢。裴郎君姊妹衆多,也不可能人人都一般交好,總有那麽一兩個尤能玩到一處的。大方一點承認,不丢人。”




直至此刻,裴牧塵方知自己會錯意,懸在胸腔的一口氣緩緩落回實處,又為自己見不得光的龌龊心思,泛起一陣發燙的慚愧。




提及家人,他已有數月不曾見過他們,甚至歲除都沒能寄回一封家書賀拜,不禁失落:“是啊,我家中最大的阿姊三十有四,已是三個孩子的母親。最小的弟妹左不過七八歲,平日最愛纏着我給她們講故事。每個姊妹都待我極好,可要說玩得最好的,還是與我年紀相仿的五哥與七妹。離開家這麽久,倒真有些想他們了。”




果然無論人年歲幾何,但凡提及家,都會變回孩童心生眷戀。鄭彩棠寬慰道:“從叔祖父給阿耶寄來的書信,說過安好勿念,如今得知你平安入城,又有我們照顧,想來也沒什麽放心不下的了。再過半月便是春闱,屆時表叔考完回河東一趟,我讓哞兒拉着咱們,去長安最熱的集市,挑些新奇玩意帶給長輩們。”




順着鄭彩棠的話暢想一番,對家的念想便從傷懷轉為期盼。見裴牧塵面色緩和不少,她伸出小指擔在案上,笑道:“我答應裴郎君,往後除卻二郎三娘宋阿姊,便同你第一好,連表兄都排在你後頭,這下可高興了?”




第四位......鄭大娘子還真是慷慨。他轉念一想,也好,橫豎比盧奕川名次高就是了。于是蜻蜓點水輕勾一下她的小指,轉而打開話匣子,講起在河東家鄉的樁樁趣事。




作者有話說:




無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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