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重逢 女郎若是人

第44章 重逢 女郎若是人

驸馬？鄭彩棠手下一緊, 捏得嘉安公主吃痛輕“嘶”了聲，忙松開她坐回原位。印象裏，裴牧塵不曾與永安公主有過交集, 近日亦不曾聽阿翁阿耶提及此事。莫非是曲江宴那日自己看不見的時候，兩人暗結下了淵源？

胸口無端騰升想打人的憋悶, 她卻不知氣從何來。或許在氣裴牧塵對她有所隐瞞，她一直以為兩人之間沒有秘密。亦或是替裴牧塵擔憂，聽聞驸馬仕途受限，便是永安公主沒有顯赫母家, 将來升職掌權, 恐會處處遭人掣肘。

嘉安公主此刻也哭夠了, 腫成杏子的一雙眼眸重現光彩，拾起高足盤裏鮮亮的櫻桃吃着，一面道：“去年曲江宴，永安公主沒能搶過趙娘子, 回到宮裏關起門來發了好大的火。裴進士是今年唯一一位探花使，那日又在聖人面前露了臉，約莫是怕我跟她搶，提前下手了。依我看, 裴進士跟她挺般配的, 一個道貌凜然, 一個裝腔作勢。”

聽多了年少有為, 溫文爾雅這些詞, 還是頭一次聽人說裴牧塵道貌凜然。鄭彩棠忍俊不禁笑出了聲：“公主看上去對裴郎君頗有成見，可是裴郎君哪裏得罪公主了？”

嘉安公主認真想了想，搖搖頭：“這倒沒有，只是一種直覺罷了, 可我的直覺一向很準。裴進士看着斯斯文文，待人謙和有禮，可那雙眼睛冷冰冰的。尤其偷偷看向鄭阿姊時，活像山豬躲在深草裏盯着獵物，叫什麽來着......對，貪婪。”

此言一出，鄭彩棠與宋十一娘相視一怔，緊接捧腹笑得直不起腰。一位青年才俊在嘉安公主眼裏，不過一只山豬，這般不屑一顧的灑脫，怎能不算是一種愛惜自身羽翼的通透？

待回到家中，鄭彩棠端坐案前，提筆寫下裴郎君三字。想起裴牧塵現下應是在來長安的路上，只怕家書寄往河東，他多半收不到。有些事三言兩語說不清楚，不妨留着當面問個明白。遂另起草一張信紙，寄往範陽。

而裴牧塵收到驿站快馬送來的公文，是一張門下省左拾遺的任職告身。該官職屬從八品上，可對朝政疏漏直接上書進谏，品階不高，但擁有直接向聖人進言的職權。

夜晚，裴家一行人齊聚明堂，為裴牧塵慶祝踐行。望着地上幾包行囊，周氏淚眼婆娑。兒行千裏母擔憂，歸鄉不過三月，此去再見，又要待到何月。

“瓊奴，瓊奴手啓......”

一群孩童推門而入，圍着飯桌轉起圈子起哄，手裏高舉厚厚一沓信封，挨個湊到裴牧塵跟前扮起鬼臉，有樣學樣重複着“瓊奴”二字。

裴牧塵登時嗆咳得滿臉通紅，伸手去奪九妹手中的書信，奈何六個孩子手裏各有幾封，跟随他們滿屋子亂轉，終是有一封落在長姊手中。

長姊就着燭火展信細閱，微蹙的眉頭伴随目光下移逐漸舒展。她意味不明含笑望向裴牧塵，見他滿臉局促不安，默默将信箋扣在桌上。未及上前取來，信又被一旁的二哥展開。

二哥是個直性子，面對裴牧塵伸手作搶，一手靈活閃避，另一只手高舉信紙朗聲道：“瓊奴，聽着像哪家女郎的小字。信中提及是從長安寄來的，還要給六郎跳舞。六郎，你莫不是在長安有了相好的女郎，瞞着阿耶阿娘？”

衆人似發現了不得了的驚天秘聞，人聲一片沸騰，紛紛住筷來回傳閱。周氏更是兩眼锃亮，難掩喜色：“六郎，是什麽時候的事，為何不告訴阿娘？難怪幾次相看你都攪黃了，還拉着七娘給你将紫菜黏在牙上，合着心裏頭有人了。快坐下給阿娘說說，那女郎姓甚名誰，年方幾何，家中是做什麽的？”

好在裴家人并不知曉鄭家兒女的小字，否則定要痛斥他是個悖逆綱常的禽獸。然裴牧塵仍是心跳突突狂跳，聲音發着顫：“阿娘別聽二哥胡說，我與人家清清白白，勿要壞了人家名聲。在長安她幫了我許多，還救過我性命，我們......只是相熟的關系而已。”

周氏聞言洩氣塌下肩背，似是在怪兒子一點都不上道。長姊卻在昏暗燭火下，窺見他眼底藏不住的赧然，打趣道：“那你臉紅什麽？相看的幾個女郎，你連一句話都不願同人說，村裏至長安通信多有不便，你卻與這位叫瓊奴的女郎寫了多封回信，還說對人家沒意思。此番你去長安是要久住的，正好讓阿耶阿娘送你去，一并去女郎家提親，豈不正好？”

衆人一聽來了興致，又開始出謀劃策，聊起如今聘禮時興哪幾樣，見長安城的女郎該守哪些禮儀。自家六郎讀書讀傻了，可不就得家裏人多上上心。

然裴牧塵神色暗淡下來，輕聲道：“不可......是我一廂情願，還是不要給人家徒增負擔了。捅開這層窗戶紙，興許朋友都做不成。何況人家是要招贅婿，阿耶不會同意的。”

裴家人聞聽贅婿二字瞬間噤了聲，齊齊望向裴父。裴父臉上并未浮現愠色，只是垂頭緩慢眨着眼睫，怔愣出神。裴家兒女自幼懼怕阿耶這副嚴肅的表情，将信箋歸還裴牧塵，重新執箸飲酒，不再提此事半字。

所謂士農工商，誰家出個官身，門庭在這輩就算立起來了，哪怕下去幾代，小輩仍能神氣提一嘴祖上是授過官的。尤其對曾經風光無限的裴家而言，裴牧塵的出息可謂重續祖輩榮光，讓裴家在宗親面前揚眉吐氣了一回。

他必須留下來重振裴家門楣，這是世俗的成見，是對親人的責任。他無法直面那份見不得光的愛慕，死死壓在心底，卻不料它是一顆種子，悄無聲息破土發了芽。

周氏掖手咂了咂嘴，哀怨道：“贅婿？這就難辦了。王木匠家的四郎就是贅給曹員外家了，聽說日日挨罵，手裏頭連個銅板都不讓攥。上次回門眼皮一塊烏青，定是被曹娘子給打的。六郎是要做官的人，若被傳出個懼內的名聲，面子往哪兒擱。”

周氏說得有鼻子有眼，惹得裴牧塵無奈發笑：“阿娘，您少聽村裏劉嬸趙婆她們以訛傳訛，自己吓自己了。瓊奴人很好，真誠純善，敢言旁人不敢言，做旁人不敢做。縱使兒這條命都是她救的，也從來沒有挾恩圖報，強迫兒做什麽。是兒不夠出色，配不上人家。”

衆人見他笑比哭還難看，便知六郎十分中意這位叫瓊奴的女郎了。難得鐵樹開花動一次情，竟要無疾而終，五哥作為過來人拍拍他的肩膀，斟滿酒杯，準備陪他一醉解千愁。

“其實，若是女郎人好，家中長輩皆是知禮之人，入贅并無不妥。”

主位傳來裴父低沉的聲音，衆人錯愕投去目光，一度以為是聽岔了。但見裴父神色如常，擡眼回望一衆兒孫，語重心長：“咱們家有十個孩子，個個都是我與你們阿娘心尖兒上的肉，沒有誰比誰差，誰出息了就要靠他振興家族的道理。當初裴家是怎麽散的，不就是兄弟阋牆？二郎四郎五郎均已成家，就住對門，凡事都有個照應。六郎往後仕途順遂的話，也是要在長安定居的。我與你阿娘年紀大了，離不開這片土地，你在長安一個人，我們終歸是放心不下。若在長安能有個家，有個體己人互知冷暖，多幾個長輩疼你，咱家感謝人家都來不及。無論入贅與否，你都是裴家的兒郎，這層血脈斷不了。”

“阿耶......”

十六年來，這是裴牧塵第一次見到阿耶柔情的一面。聽阿娘說，阿耶年輕時脾氣随和，與人為善，卻遭兄弟反目，被驅逐到鄉野間。

他本是養在書齋裏的世家子弟，從沒下地做過活，第一天翻土便磨得滿手水泡。由于田地衆多，時常要提防流民飛鳥偷盜糧食，遇上鄰居找事，還要保護一家婦孺免受欺負。經年累月下來，家中人口越來越多，阿耶作為一家之主，漸漸磨練出了說一不二的威嚴。

裴牧塵沒有想到，最可能反對他的人，成為了最認可他的人。

七娘與裴牧塵相差不過兩歲，打小形影不離親近得很，她率先附和道：“六哥，阿耶說得對，不光有阿姊阿兄們，我們這些弟弟妹妹往後長大了，也能照顧阿耶阿娘。你在長安人生地不熟的，能有阿嫂陪你玩，再生個胖乎乎的小侄女，我們都會為你高興的。”

裴牧塵浸在滿室哄笑中耳根發燙，得到親人鼓勁，想見那個人的心似乎更迫切了。他提杯道：“大家放心，六郎會靠自身本領博得女郎芳心。待到水到渠成之日，兒必親自回來禀明阿耶阿娘，帶着聘禮光明正大登門提親。”

于是乎日夜兼程朝着西南進發，三日後到達長安城外。

依舊是一個日暖風和的晴天，與離開長安那日一樣。向城門內遠遠眺去，筆直的東西大街人流如織，叫賣聲混着馎饦的清香悠悠飄出來，背井離鄉的惆悵心緒，逐漸安定下來。

跟随門房引路來至前堂，幾個小厮分頭禀報各院去了。裴牧塵步下臺階，觀賞起庭院一草一木。

此時正值盛夏，院兒裏石榴花赤紅得熱烈，連同此前被鄭雲闊斬掉的斷枝，已冒出嫩綠芽葉。

“裴郎君！”

明快的女聲自一側廊庑傳來，鄭彩棠衣袂紛飛奔跑在長廊上，婀娜身段罩在紗裙裏若隐若現，宛如流風回雪，翩然生姿。

日思夜想的人兒奔赴而來，裴牧塵難以克制心頭雀躍，不顧一切朝她快步迎了上去。

兩人在拐角盡頭相遇，她足尖借力，擡臂環在他頸間，他順勢覆上她的腰肢，翩跹兩圈落回原地。此刻兩人滿心滿眼都是彼此，縱是暑汗浸衣，亦無法阻擋兩顆灼熱的心相互靠近。

鄭彩棠細細端詳他每一寸面容，裴牧塵還是跟從前一樣好看，眉眼柔和，唇瓣潤澤。就是膚色深了些，鼻梁挺了些，透出三分成年男子的硬朗。

大抵如女大十八變，男子随着年歲漸長，形貌自別少時。

她颦眉道：“裴郎君回來怎得不寫信告訴我一聲，我也好準備準備。你瞧我是不是胖了，去年的襦裙穿上總覺拘緊，方才遲春給我系裙帶時，險些一口氣沒上來暈過去。”

她勾在裴牧塵脖子上的手微微收緊，将他更往身前拉近。目光不由自主下移到她襟前一抹春光，他頓時血脈贲張，忙慌慌閉上了眼：“瓊奴，你先......先松開我。”

見裴牧塵面紅耳赤梗着脖子，十分痛苦，鄭彩棠以為勁兒使得過猛，壓到他喘不過氣，轉為輕撫他胸口順氣：“裴郎君，你還好嗎？我不是故意用力的......”

她皺起的小臉透着懵懂無知，使裴牧塵滋生出強烈的罪惡感，愧疚堵在喉嚨說不出一個字，心不在焉搖了搖頭。

“你們兩個，在乾什麽？”

一聲低喝驚得鄭彩棠打了個哆嗦，循聲望去，鄭進思立在檐下正怒目盯着兩人，餘下鄭家幾人也都齊聚堂前，望着貼在一處的兩人面露錯愕。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