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3章 小衣 鄭家小兄弟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63章 小衣 鄭家小兄弟
當真是世風日下, 有傷風化!
鄭彩棠暗呼不妙,自己的衣物一向由婢女浣洗,她只管脫下舊的便有新的遞來, 竟忘了今非昔比,凡事皆要親力親為。尤其貼身之物, 應提前與常服分開,單獨清洗。
她本能朝裴牧塵伸手去接,意識到身上了然無一物,忙不疊收回雪白的小臂, 整個人往浴桶裏一沉只露出腦袋, 趁他尚未反應過來先開了口。
“多......多謝。”
裴牧塵聽她這麽說, 便是衣裳全在自己手中,并無遺漏掉在地上,當下沒有急着取下頭上的衣物,先将門阖上。
掌心觸摸到發頂一片柔軟, 又薄又輕,截然不同于那套婢女裝扮的衣料。待看清藕粉小衣上繡的折枝牡丹,他登時睜圓眸子,忙将小衣塞進外衫裏裹着, 複張望院中無人, 尋來銅盆坐下漿洗。
家中有阿娘有姊妹, 他不是沒見過女子的貼身衣物。可心上人終歸不同于親人, 他再如何在心裏默背清心咒, 仍是控制不住去回憶掌心軟滑的觸感,浮想聯翩。
竈上的熱水咕嚕咕嚕冒泡,他卻半瓢不添,兩只手浸在盆中冷水裏越搓越快, 唰唰往衣物上打皂莢。
眼見幾件衣裳洗淨連曬,只剩一塊軟緞若隐若現在白/濁的皂莢水中,他兩手懸在水面進退兩難。不待指尖碰觸到緞面,一滴汗劃過人中砸在盆裏,漾開一小灘殷紅。
羅娘子恰從外頭地裏拔回幾根蘿蔔,一進門見他魂不守舍,吓得大喊:“哎呀,鄭家小兄弟,你怎麽流鼻血了!”
她當即扶裴牧塵起身,舀來井邊鎮着的涼水給他沖洗鼻子。血水洇染大片泥地,好一會才止住。
羅娘子引他到竹凳上坐定,添了杯茶,方長長舒出一口氣:“秋乾物躁,容易攢火氣,你們趕了多日的路,定是熱水都沒喝上幾口。小兄弟還是歇會再乾,低着頭不利于止血。”
裴牧塵适才趴着身子往鼻子裏灌水,又憋又凍,此刻臉上紅一陣白一陣。
他接過巾帕擦拭臉上水漬,擡頭瞥見菜籃裏直挺脆生的紅蘿蔔,不知想到什麽,耳根霎時紅透。他不自覺朝水盆看了一眼,匆匆移開目光垂下了頭,鼻腔裏一陣滾燙湧出,滴答滴答染紅素白的巾帕。
羅娘子進趟庖廚的功夫,出來見他又舀着涼水沖洗鼻子,不覺訝然。她端過水盆接手沒洗完的衣裳,叮囑道:“血熱流出來排毒,可流多了也損元氣。鄭家小兄弟切莫再做體力活,熱水沐浴也需晚些待血完全凝住。你們是客人,餘下的活我來就好。”
不待裴牧塵出聲制止,羅娘子已撈起盆裏那塊藕粉軟緞。擡眼窺見他慌亂的神情,羅娘子微微一怔,随即不動聲色幾下洗淨,架在竈臺旁烤乾。
院兒裏一時陷入窘迫的寧靜,誰也沒再開口。待鄭彩棠洗淨出了屋子,正趕上羅娘子做好熱菜。
農戶家靠山吃山,菜式大多自己種的韭菜伽子,用逢年過節攢下的羊脂油炒一炒,配上粟粥烙餅,清淡開胃。
鄭彩棠在山裏吃了幾日冷食,現下顧不得有沒有葷腥,也不客套,吃得那叫一個香。
羅娘子見她爽利不扭捏,心裏越發喜歡,喋喋不休聊起家長裏短,期間不忘使喚郎君添酒盛湯。而孫郎君十分聽話,叫他做什麽就做什麽,全無一家之主的架子。偶然對視,便露出一個憨厚的笑。
這對小夫妻性格迥異,做事卻格外有默契,目光流轉滿是煙火裏的濃濃情意。鄭彩棠不禁打趣:“羅娘子,我瞧你是個健談的,孫郎君反倒沉默寡言。兩位性子差這麽遠,能成為一家人,真真是緣分。”
羅娘子與孫郎君相視一笑,那笑裏自然又帶有三分神氣,娓娓道來相識舊事:“鄭娘子不是頭一個這麽說的人了。說來真是緣分,一開始媒婆介紹相看,我原也沒瞧上他沉悶的性子,問什麽答什麽,不問就不吱聲。我是個愛唠叨的,村裏人都說,沒有比我更巧嘴,更會張羅事的女娘了,若跟個悶葫蘆過一輩子,真要把我憋壞。本來定準要相看下一家的,見面路上撞見他,照常打了個招呼。誰承想他竟從布包裏拿出一雙針腳齊整的繡花鞋,說那日相看,見我鞋後跟縫了補丁,回去親手給我做了一雙。”
她眸色微沉,語氣平和而惆悵:“我家中姊妹四個,就我一個女娘。打小爹娘要我讓着弟弟們,吃食衣料都先緊着他們,用的哪樣不是縫縫補補又三年。就連婚事,也是選聘禮給得多的,以備将來幫襯娘家。”
“這是我第一次違背家裏意願,執意要嫁給郎君。阿娘罵我眼界短,一雙繡鞋就被男人騙走了,可就是一雙新鞋,我盼了一年又一年,被村裏女娘們取笑了一年又一年,到頭來只有郎君給我做了。為了湊夠娘家的聘禮,郎君将謀生的乾果鋪子給了爹娘,從此兩家鮮有交集。可我不後悔,在郎君這裏,我不用再處處想着忍讓,想吃什麽想要什麽,郎君都會重視我的想法,為我盡量做到。”
羅娘子幾句話道盡前半生種種,她說得輕描淡寫,卻不知背地裏夜闌人靜,獨自痛哭自勉過多少次。
孫郎君默默為她披上外衫,将她的手捂在掌心取暖,沒有說一字安慰的話,卻勝過千言萬語。
鄭彩棠拉回思緒,執箸時才發現碗裏堆滿了菜肴,還有一枚剝好的雞蛋。轉頭望向裴牧塵,他只是淺彎了彎唇角,如常夾菜用着。
不知怎麽,她覺得裴牧塵像是另一個孫郎君。
不到一年的光景,她見識過身邊形形色色的夫妻。有阿耶阿娘天人永隔的遺憾,有三娘韋郎君佳偶終成的美滿,有姑母姑父反目生厭的一對怨侶,也有羅娘子孫郎君勇敢抗争的扶持。
那她自己呢,她會有一段什麽樣的姻緣,會與什麽樣的人共度一生?
她愣神半晌,還是問出那句有些唐突的疑問:“對尋出人家來說,填飽肚子已然不易,更別提有本錢開起一間鋪子。孫郎君就這麽給了岳家,不覺得可惜嗎?”
孫郎君聞言只是搖了搖頭,一臉堅定:“我不後悔。錢沒了可以再賺,娘子只有一個。第一眼見到娘子的時候,我就知道,這輩子就是她了,其他人再好我也不要。我會努力攢銀子,重新給娘子開一間鋪子,讓娘子當老板娘,日日坐在櫃臺上數錢。”
他說得振奮,甚至嘿嘿笑出了聲,逗得幾人發笑。
羅娘子端起粗陶盞湊到他面前,主動碰了下杯沿,語聲比杯盞相擊還要清亮:“我相信郎君,咱們一起把日子過好。”
四人舉杯共飲。酒杯落桌,羅娘子別有意味暗暗掃過裴牧塵,以過來人的身份對鄭彩棠囑咐:“鄭娘子瞧着也到說親的年紀,可有喜歡的人了?婚嫁是人生大事,一定要看對人。有的人花言巧語,大道理一套一套,實則半點實事都沒有為你做過。而有些人不善言辭,不懂表達,不代表他們不在意你。愛往往藏在不起眼的小事裏頭,挂在嘴邊做給別人看的,只是驢糞蛋子表面光。”
餘光感受到身畔炙熱的目光,鄭彩棠不受控制指節打起顫。索性油燈昏黃看不出端倪,她赧然道:“尚未......不過羅娘子的話我記住了,今後若遇中意的郎君,定要好好考驗一番。”
晚飯過後,幾人各自回房安歇,裴牧塵則到浴房沐浴去了。
鄭彩棠躺在床榻落下帷幔,翻來覆去心煩意亂。這一路她與裴牧塵同室而眠多次,井水不犯河水,今夜卻莫名緊張起來。
吱呀門扉輕啓,帷幔上映照一個高挑身影走近。裴牧塵輕手輕腳踩上地鋪,沒有出聲,唯有窸窸窣窣揉搓的動靜。透過帷幔,隐約能看出他盤坐被褥上,用巾帕搓乾濕發。
皂莢的清香順着床幔縫隙鑽入,整個帳子裏全是他的味道。鄭彩棠心跳得幾乎要撞碎肋骨,忙扯過被子往頭上蒙,可一悶住,才發覺自己衣襟上,也沾着一模一樣的皂莢香。
聯想到兩人或是用過同一塊皂莢沐浴,她熱得喘不過氣,一腳蹬開被子,砰地砸在床板上,咧嘴嘶着氣。
裴牧塵本以為她睡了,聽到鬧騰的聲響舒展眉目,旋即微微蹙起,輕聲道:“瓊奴,我總覺得你悶悶不樂。可是我哪裏惹你不高興了?你能不能告訴我,我改。或者你打我一頓,只要能讓你消氣。”
床上的人一瞬默了聲,許是沒想到他會開誠布公請求談一談,一時不知如何回答。
鄭彩棠厭惡極了別扭的自己,時刻裝出一副疏遠的姿态自我折磨,也在為難裴牧塵。
她不能說喜歡他,又不願耽誤他的前途,将難題抛給他來選擇。她必須克制自己上不得臺面的情愫,只要忍過一段時間,只要他毫不知情,兩個人就能恢複如初親昵。
可他近乎卑微的語氣,令她眼眶發酸,明明他那樣好。她強行咽下那聲嗚咽,強笑道:“裴郎君怎會這麽想?你一直對我很好,不曾做錯什麽。許是連日趕路累了,睡一覺就能緩過來。”
隔着帷幔看不見人,裴牧塵卻能感受到她在委屈。既是她不願說,他便不多問,只道:“好,你早些休息,我就在床邊守着。有事叫我,我一直在。”
他倚在床沿繼續擦着頭發,身影映在床幔上咫尺之距。鄭彩棠用手指虛虛臨摹着他的影子,掀開帷幔就能見到的人,卻又遠在天涯。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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