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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成親 道長說,你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59章 成親 道長說,你




節度使行軍多年, 兵法爛熟于心,趙府每處院牆死角皆有暗衛,客人仆役進出需過多重核驗身份, 硬闖換裝皆不易。




縱使僥幸逃出,整座城都是節度使的手下耳目, 軍鼓一敲,立馬能将她從犄角旮旯揪出來,屆時只怕看得會更嚴。




至于假死閉氣,且不說她根本沒有相熟的大夫配合, 陳老頭說過, 這種法子只是話本裏才有的橋段。人一旦沒了氣息不超半刻, 便永遠生了生機,哪能真得睡幾個時辰乃至幾日全然無恙。




假借成婚脫身,鄭彩棠從未想到過。可目前看來,的确是最穩妥, 最能拖延時間之法。




她咬咬牙把心一橫,立身對盧奕川鄭重一揖:“此事一成,盧郎君在趙節帥面前便會失去信任,聲譽也會受損, 盧郎君豁出一切幫我, 我又有什麽好顧慮的?我願意相信盧郎君, 有勞盧郎君一試。”




盧奕川愕然一怔, 随即心頭狂喜直沖九霄雲外。明知只是演一出戲, 可當鄭彩棠說出那句我願意時,仿佛兩人真的要結為連理。




事情比想象中要順遂。




只過去兩日,盧家別院的馬車便來府上接人了。




自然,看守的軍士一路随行車馬四周, 像押送犯人一般,到了盧府也不曾離去。對鄭彩棠而言,不過是從一個牢籠換到另一個牢籠。





好在盧奕川不限制她活動,除卻不得出府,整座府邸來去自如,只派兩個侍女跟随伺候。




看着小厮爬梯高挂紅綢,府中貼滿大紅喜字,鄭彩棠全無一點感覺,一心都在盤算何時能夠出去。




自打上次趙府一別,她再沒見過盧奕川,甚至接人都是盧府管事去的。她幾次想尋盧奕川商議後續對策,都被管事以公務繁忙尚未回府給擋下了。




她獨坐湖岸石頭仰望晴藍的天,顏色舒服多了。




“瓊奴,你猜我适才見了誰?”




盧奕川步伐輕快踏入亭中,手中拐棍不見蹤影,取而代之是兩冊紅色庚帖。他一向持重守禮,難得表現得春風拂面,有了點少年人這個年紀該有的蓬勃朝氣。




意識到失言喚了鄭彩棠閨名,他有些慌亂,颦眉道:“對不住,一時歡喜。我......可以這樣叫你嗎?”




鄭彩棠并未放在心上,此刻滿是得見人商議脫身的欣喜,點了點頭:“當然。我與盧郎君相識至今,一直郎君娘子的稱呼,是生分了些。”




盧奕川聞言赧然一笑:“好,往後瓊奴喚我表字君正即可。”




他言歸正傳,将兩冊紅色庚帖展開,鋪在她面前的石案上,一字一句道來:“我适才去憫忠寺上香,見了白眉道長。他合了你我二人的生辰八字,說你是我命中的貴人,相配得很。道長說,最近的良辰吉日就在三日後八月初八,咱們選在這個日子成親,你覺得如何?”




他笑意熱忱,額角還沁着細密的汗珠,絲毫沒有嫌麻煩的意思。只是一場掩人耳目的假戲,盧奕川搭進錢財與清譽,又這般事無巨細親力親為,鄭彩棠卻身無長物能夠回報,不免愧疚。




她輕聲道:“君正,不是說好成親只是權宜之計,何故這麽着急?不若再緩兩日,我盡量趕在昏禮舉辦前離開,不至于讓你為我平白折損更多聲名。”




她本是好意,盧奕川卻神情黯淡幾分,默默合上庚帖收起:“無妨,橫豎咱們要成親的消息已在城中傳開,若不早些舉辦昏禮,反而惹趙節帥懷疑。眼下節帥的人看得緊,暫時沒有好時機助你離開。我會多宴請一些賓客來參加昏禮,到時人多眼雜,我們才好行事。”




今早看守的軍士又增添二十餘人,原本只在前院當值,如今就連內院牆外,一個時辰能有三四趟巡邏。




鄭彩棠足不出戶消息閉塞,不清楚城中布防,全靠盧奕川打探籌謀。聽他分析得有理有據,她便不再多言,只管提前收拾好包袱,随時準備跑路。




彼時遠處廊下走來六七個布衣打扮的男女,盧奕川招了招手,随從當即将人引來亭中。




他興致盎然解釋道:“我請了衣鋪與銀樓的掌櫃來,為你趕制婚服與花冠,該有的體面還是要有的。這幾日節帥準我休沐,我在府裏多陪陪你,這樣你也不會太悶。”




閑着也是閑着,鄭彩棠欣然道謝,起身展臂丈量起做衣尺寸。




釵環衣料的樣式冊子一沓沓堆在案上,兩人互為對方挑選挑花了眼。又聽繡娘閑話起範陽當地婚儀風俗,辰光便悄然落下夜幕。




當晚鄭彩棠被噩夢驚醒,夢裏大雨滂沱,鄭家八口跪在雨裏,聽候株連九族的聖旨。




蘇公公動動手指,一群手持鋼刀的金吾衛,沖着他們的脖子砍來,雨水頓時染成一片血海。裴牧塵趕來救她,卻只能抱着她的頭顱仰天哀嚎,她多想伸手摸摸他的臉,安慰他別哭,身首卻早已異處,不受操控動彈不得。




夢都是相反的,她反複安慰自己。但汗仍是不斷滲出肌膚,浸透衣衫,滿臉滿身水淋淋的,就像跪在雨裏似的。




她拼命抹乾額頭鬓角的汗漬,汗卻越來越多,甚至如同決堤的洪水,整張臉都潮濕起來。




原來哪裏是汗,是淚。




數日積攢的情緒在這一刻蜂擁而出,她再也克制不止痛哭起來。哭聲撕心裂肺,飄出房門飄出院門,飄到厚重的府門被硬生生隔斷。




她真的好想回家。




屋外一片暖光,幾個侍女拍打着門窗請她開門,連同盧奕川從前院趕來,輕聲細語勸慰。




漆黑的影子映在窗紙上,如同張牙舞爪的惡鬼,吓得鄭彩棠喘不過氣。索性蒙上被衾捂住雙耳,将桃木釵緊緊擁在懷裏。




今夜月色很美,潔淨無一絲霧霭,觸手可及。




這些是裴牧塵在房裏聽守衛說的,他住在只有門上巴掌大窗戶的船艙內,外面的水景半點不得見。




這一路幾個守衛對他嚴加看管,如廁安寝要在門口值守,提前套問他不通水性,才選擇走水路。這樣仍不放心,給他選了間密不透風的卧房住着。




他自出城一直在尋機會逃跑,奈何幾個守衛偵查能力出衆,根本不給他一絲可乘之機。




南下陸路多崎岖山地,水路暢通卻少遮蔽掩護。若順利渡過水路這段靠岸,他想返回範陽,路程怕是要耗費許多時日。




他摩挲着木盒裏兩塊瑪瑙原石,這是臨行前鄭彩棠交給他的,囑咐他找工匠雕刻成雙魚佩,待她返回長安,便能直接佩戴。




他哪裏能等到回長安再去尋她,他的心每時每刻都在油鍋裏烹煮,即将爆裂而亡。




沉思之際,門外響起争執聲。裴牧塵聽出來,是赴長安任職的禮部郎中獨孤澹。




此人範陽士族出身,樂善好學為人勤勉。兩人曾在接風宴打過照面,登船時再次相遇,一見如故。




此乃天賜良機。裴牧塵忙開門迎人,門口兩個守衛下意識橫臂作攔,引得獨孤澹打趣。




“到底是長安來的差客任勞任怨,護送裴使君走哪跟哪不說,連會見好友都要循名責實。哪怕聖人微服私訪,也就這陣仗了。”




他拎起酒壺沖裴牧塵晃了晃,笑道:“今晚月色溶溶,在下睹物思人離鄉情怯。能否邀裴兄對坐暢飲,疏解愁緒?”




裴牧塵自是卻之不恭,熱情邀獨孤澹入內。兩個守衛出身範陽,對獨孤一氏不甚了解,不便過多阻攔,随即放行。




剛踏過門檻,獨孤澹便被鋪天蓋地的黴味嗆得咳嗽,退了出來。他打小錦衣玉食,這種陰暗潮濕,終年不見陽光的屋子,對他來說還不如牛棚舒适,哪裏是朝廷官員該住的地方。




他掩着鼻子嗔怪:“我瞧你們的屋子那叫一個通風敞亮,怎得就讓裴兄住這棺材房?還以為你們有多盡忠職守,莫不是将上頭撥下來的官銀都私扣了!”




兩個守衛面露惶恐,又恐說多錯多,垂頭站樁一言不發。裴牧塵順勢走出門外,溫聲圓場:“獨孤兄莫怪,是我夜裏有光睡不安穩,特意讓他們尋得這間房,無礙。既是要賞月,不如去獨孤兄的房間,若獨孤兄酒醉乏了,也省得來回走動,直接歇下便是。”




獨孤澹一聽有理,拉着裴牧塵就往自己房裏去。兩個守衛本欲攔下,念及方才已惹獨孤澹起疑,只得跟上守在門外。




兩人在房內推杯換盞,相談甚歡,不消一會,面上浮起一層酡紅。




獨孤澹是個多愁善感的人,在範陽長起在範陽任職,此番背井離鄉,前途未知,一時百感交集。




他眺向茫茫江面,感受身體随着船身搖擺不定,就想到自己在長安無依無靠,感慨道:“待我在長安安頓妥當,便将妻兒老小都接來安置。我家幺女剛滿一歲,白白胖胖那叫一個憨态可掬。臨行前夜,她竟破天荒喊了我一聲阿耶,這是她開口說的第一句話。從前清晨離家,傍晚下值回家就能見到妻兒,吃上熱飯,只覺是平常事。如今真正離了家,才知越平常越幸福。”




他收回視線,見裴牧塵仰望明月眉眼蕩漾,又隐含欲說還休的愁緒,正是相思成疾的症狀。




獨孤澹了然揶揄:“裴兄,你這個年紀雖未娶妻,應是也有心上人了吧?我瞧你懷裏揣着個小木盒,寶貝得緊,可是心上人送的?”




裴牧塵下意識摸向胸口,聞聽心上人三字赧然含笑,随即很快淡了下去:“是,這是我二人的定情信物,她叮囑我好好保管。她是位很好的女郎,此生能遇到她,我也很幸福。”




兩個同是心有牽挂的人,只一個對視便已會意,當即舉杯相碰,将滿杯的思念盡數飲入喉中。




艙外江水潺潺響了半晌,裴牧塵斟酌再三終是開口:“獨孤兄,能否麻煩你一件事?”




房中響起铿锵有力的讀書聲,借黑夜掩護,裴牧塵在江面砸出一個浪花,水遁逃離了客船。




河東多湖澤,他是通水性的,只是不熟練。大量江水灌入口鼻,四肢凍得僵硬不聽使喚,小木盒也在掙紮中飄向遠處。




他拼盡全力伸手去夠,身體在情急中本能反應,做出游水的姿勢。待抓住小木盒,他擡頭看到蒼穹的北鬥星,跟随指引爬上了岸。




待天亮,守衛發現房中唯有獨孤澹昏睡,船已南下到達對岸。裴牧塵利用時間差,歷經兩天日夜兼程,終于趕到範陽城外的鎮子上。




盧家明日成親的消息不胫而走,傳得沸沸揚揚。裴牧塵猶如五雷轟頂,前所未有不安與恐懼将他拖入無盡深淵,反複鞭撻。




他搶來一匹快馬直奔城下,城門口值守的軍士竟比他走時還多了三成。




恰逢一道長身玉立的墨色人影走出城門,分發一包包喜餅喜糖,意氣風發的姿态,竟是他從未見過盧奕川會有的模樣。




他的心被硬生生扯着疼,一刀一刀割下來的疼。他想給盧奕川遞個暗示助他進城,卻見其給予守城軍士一張畫像,上面臨摹的,正是裴牧塵本人的樣貌。




作者有話說:




無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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