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3章 桃木釵 芍藥是有情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43章 桃木釵 芍藥是有情
氣氛瞬時安靜下來, 感受到數道灼灼目光,裴牧塵垂頭嘆息一聲:“怕是難了。不過某有手有腳,在家中耕田收黍照樣一把好手, 女郎們不必擔心。”
在仕途面前,外貌美成徐公都一文不值。孫六娘直言道:“耕地?就你這身板, 怕是要被牛拖着走。沒了官身文采再好,在鄉間都一文不值。”
她沒好氣起身福了一禮,嘟囔道:“劉嬸怎麽回事,不打聽好就來耽擱我們時間。我想我有些身子不适, 先回去了。”
一場相看就這麽不歡而散。屋裏的周氏隔着窗子一眺, 見女郎們氣沖沖出了大門, 忙不疊出來探問。再看裴牧塵一口齊整貝齒,那塊豁子已消失不見,無奈搖了搖頭,回房去了。
歡歡喜喜落座桌案, 鋪開那封書信,他提筆寫下回信。
瓊奴芳鑒:
見汝近安,吾心始寬。已安抵河東,舉家團聚, 晨昏添衣, 勿念。
晝輔弟妹課業, 夜陪父母閑話, 蟲聲滿院, 閑居甚适。
父雲年節前攜我入長安谒鄭太公,甚盼觀汝起舞。手雕桃木釵一支附寄,工拙莫嫌。唯盼雁帛早回。
妝安
裴牧塵謹啓 三月十八
常人寄信無法通過驿站,只能交由民間信客代為送達。當信件送至鄭府時, 已過去近小半月。
鄭彩棠取來素色桃木釵在鏡前比劃,釵身塗了裹着金粉的淺色木漆,簪尾雕刻一朵芍藥,花蕊墜一顆真珠,每道自然的花瓣紋路,都是用了心雕刻的。
丁嬷嬷立在一旁,瞧她眉飛色舞,心下卻暗憂。跟随她來至案前,見她又要研墨寫信,委婉勸道:“娘子,驿站乃朝廷公遞,不許私函擅用。你頻借主君官印寄信,若為官府察知,于裴郎君有礙。他既言年前來長安,日子漸過,相見不遠。”
丁嬷嬷并未坦言,芍藥是有情的花。裴牧塵身為讀書人博學多識,千百種紋樣可用,獨獨選了芍藥。那桃木釵簪在金玉相間的發髻上,格格不入。
鄭彩棠不解嬷嬷話裏深意,但覺在理,停筆取來歷書數着年節的日子,不覺懊惱:“現下剛進了四月,到年節還有八九個月呢。裴郎君說好半載便歸,大騙子一個。”
她重新将歷書放回書架,不掐算着日子過,反倒過得更快。她每隔十日寄出一封書信,每隔二十日收到一封回信。如此日月交替過了兩月,那點被日常磨淡的思念,在觸摸到紙上字跡的一刻,又比從前愈發濃烈。
今日照舊是入宮請安的日子。出了立政殿的門,鄭彩棠與嘉安公主默契打着哈欠,立在車駕前被日頭曬得發暈。
鄭彩棠如常打起手臂,嘉安公主卻遲遲沒有撐力上車,沒由來耍起小性子:“日日回鳳陽殿住着也就罷了,連約個好友都要拘在裏頭,半點意趣也無。”她作勢挽上鄭彩棠的臂膊可憐兮兮:“阿姊,你會覺着無聊嗎?”
鄭彩棠豈會聽不出公主的試探,這是心癢想出去玩了。餘光掃過周圍侍立的宮人,想了想笑道:“鳳陽殿乃皇家居所,自然金碧輝煌,樣樣都是極好的。外面日頭正烈,公主當心中了暑氣,先上車吃盞飲子吧。”
她朝公主擠了個眼色,公主當即會意登上馬車。兩人改道出了皇城側門,遲春早早牽來牛車接應。在車裏換了身便裝,兩人一路駛過街巷來至雪霁齋。
問過櫃上麗娘,兩人牽着手來至二樓尋宋十一娘。擡手未及叩門,崔知許自房內開門而出,臉色甚是難看。不待鄭彩棠打完招呼,他微微颔首轉身下了樓。
鄭彩棠認識表兄這麽久,還是第一次見他失魂落魄的。入內見宋十一娘坐在桌前愣神,她立時猜出個大概:“阿姊,表兄莫不是......同你表白心跡了?”
宋十一娘閃過一絲意外,并沒有否認,比手邀兩人入座:“是,我方才已拒絕了崔少尹。我與他本就不是一路人,何必徒生無用的心思,自尋苦惱。”
她見禮奉客從容如常,眸底隐現的一點落寞漏了心事,她對崔知許是有意的。兩頭皆是鄭彩棠交好的朋友,能夠終成眷屬本是皆大歡喜。然兩人門第差距擺在眼前,像一座千年來的大山橫亘,無法撼動。
鄭彩棠惋惜道:“表兄人很好,做事剛正不阿,平日與同僚應酬從不去煙花柳巷。他曾說過,此生唯願得一心人,夫妻恩愛到白首。你二人脾性相投年歲相當,再合适不過,只可惜我那姨母......”
她欲言又止,其實,橫在兩人之間的,何止一個崔母。
提及此人,宋十一娘苦笑了笑:“昨日崔夫人來過了,直言無論如何都不會讓我進門。若崔少尹娶了一個從商的寡婦,還四處題詩留名,将會成為整個長安的笑話,成為他仕途上的污點。這不算什麽,畢竟當年我那位婆母,說的話比這難聽百倍。可我不認為靠本事養活自己,有何不光彩,更不認為自己這輩子只有靠嫁人,才是唯一的活路。孫少尹得知後來尋我道了歉,說待我過門可自立門戶,亦不會阻攔我經商,可我還是拒絕了。一段好的姻緣是彼此成就,而非一方遷就。一開始會覺得幸福,待日子長了,遷就的人會疲乏,被愛的人會愧疚。左右都會有一方為難,不如各自追尋想要的。”
鄭彩棠忽然懂了,大抵這便是讀萬卷書的緣故,見過了天地闊大,心境就不會困在一方宅院裏。家世起落,錯付孽緣,半點沒磨掉她的性子,反倒讓她比旁人更清楚自己要往何處去。
望着她娟秀面容透出的韌勁兒,鄭彩棠不再提撮合的話,由衷生出幾分敬重:“世人誇女子,是賢妻是良母,就連命婦殊榮,也要靠夫婿兒子的功績才能掙來。可是如宋阿姊一般,有自己的鋪子有穩定的收支,還買了間小院兒,想吃什麽用什麽全部自己能買,平日沒有公婆念叨,往搖椅上一躺小扇一打,多自在。”
她覆上宋十一娘的手,輕聲道:“阿姊,你的決定我懂,往後我一直都在。”
女郎家情緒從不掩于形色,所思所想皆敢直抒胸臆,深知自有其他女郎接住這份坦蕩。她們的美是流動的,宛如風中蒲公草的種子,落在何處,何處便有了顏色。
一番有悖世俗倫常的言辭,兩人僅憑一個眼神就能心意相通,這種友情的默契,令一旁聽熱鬧的嘉安公主豔羨:“宋阿姊真潇灑,比鄭阿姊還要通透。若我早認識你們就好了,也不至于為了宮牆裏雞毛蒜皮的小事,平白生一肚子悶氣。”
認識這麽久,鄭彩棠從未聽公主提過半件煩心事。鳳陽殿遠離嫔妃居所,公主又深得秦國太妃與聖人寵愛,想來多半苦惱今日穿哪件襦裙,明日吃哪樣糕點。她揶揄道:“咱們金枝玉葉的嘉安公主,竟也有愁眉不展的時候。難不成是鑽狗洞偷溜出門,被值守的金吾衛發現拎回去了?”
原本氣鼓鼓的公主,被這話逗得彎起唇角,朝她努努鼻子:“我才不似鄭阿姊你這般頑皮,不嫌髒敢鑽狗洞。我說的是永安公主,我那位十五阿姊。人前惺惺作态,扮得溫婉賢淑,背地總尋我不痛快。害得天下人都以為我嘉安公主,是個仗勢欺人的惡霸。”
關于永安公主,當日曲江宴鄭彩棠曾聽貴婦人們閑聊過。永安公主母家寒微,是先皇外出體察民情,于民間邂逅的一位女子。
花無百日紅,唐修儀入宮不過數月便遭先帝冷落,膝下唯有十五公主一女。傳聞母女倆在後宮的日子孤苦伶仃,常受其他妃嫔刁難宮人白眼。終于熬到先帝崩逝,可以晉為太妃,卻突發惡疾暴斃宮中,追封為榮國太妃。
有人說是秦國太妃素來與榮國太妃不睦,蓄意下毒,也有人說是榮國太妃心念先帝,情深難抑,追随先帝而去了。
盡管傳言不可輕信,能從宮裏頭飄出來,必是一段心照不宣的秘辛。若永安公主将母親之死怪在秦國太妃頭上,看不慣嘉安公主,也就意料之內。
阿翁說過,後宮嫔妃牽扯各方門閥勢力,爾虞我詐不輸朝堂,是個吃人的地方。有些話是不能說出口的,鄭彩棠斟酌道:“永安公主出身寒微,先帝與榮國太妃又接連仙逝。她一個人在宮中無依無靠,若沒幾分自保的本事,只怕日子難過。畢竟你們是親姊妹,永安公主又是你的阿姊,凡事面兒上過得去,不深交便是了。”
嘉安公主顯然不滿意這番模棱兩可的安慰,氣鼓鼓撅起嘴巴:“鄭阿姊竟要幫着外人說話,哪有這樣的理。兩位阿姊可知,曲江宴險些砸傷我的花盆,正是永安公主指使人做的。她收買了禦前随行的宮女,特意守着我經過時扔下花盆,擺明要置我于死地。當晚七哥就找出了那個宮女,可她咬死不認受永安公主指使,只說曾經受我發難,懷恨報複。可我的婢女婉心曾在前夜撞見,這宮女與永安公主殿內的人私下往來,分明就是她做的!她還在我宮中安插眼線,被我逮住,借伺候不周趕去了掖庭局。誰知那小宮女做事粗心,掉入井裏淹死了,轉頭宮中便傳是我做的。”
公主越說越氣,一掌拍在桌上震得茶水四濺,細看眼眶漸漸泛了紅。鄭彩棠與宋十一娘面面相觑,暗忖一個永安公主都能有如此城府,可見皇城裏那些坐上高位的貴人,更是手段了得。
嘉安公主性子直率,嘴比石頭還硬,心卻是比棉花都軟。這段日子鄭彩棠入鳳陽殿相伴,能瞧出公主凡事要求繁瑣了些,卻不曾真正打罵殿內宮人。相反他們個個紅光滿面,衣料佩飾皆比其他殿精致許多,可知嘉安公主待人大方随性。
鄭彩棠家中行首,習慣了做老大罩着弟妹。見眼前的小女郎遭人利用受盡诋毀,不禁心疼。她立身近前,将公主攬進懷中,一下一下輕拍:“想不到公主平日看着恣意開朗,居然吞咽了這許多委屈。聖人眼明心亮,如何不知曉後宮中人的手段,對公主明晃晃的疼愛,聰明人都瞧得見,那些謠言自然不攻自破。至于蓄意生事的人,本就是沒眼力見的糊塗蟲,改日尋個由頭發落了,也算他們自掘墳墓。”
公主撲在溫暖的懷抱,長久壓抑的憋屈再也控制不住翻湧上來,環住鄭彩棠的腰際,抖着身子低聲啜泣:“我雖有二十四個姊妹,除卻七哥,從沒體會過真正的手足情深。很多事我不便說與阿娘聽,免得她擔憂。所以我很喜歡鄭阿姊,也喜歡宋阿姊,認識了你們,我方知信任二字的含義。”
皇宮之中,人人皆是孤影。公主哭得很安靜,不時用帕子點拭眼角,這是皇家禮儀刻進骨子裏的規矩,縱是落淚,也半分不得失了端莊儀态。
忽想起什麽,她仰起芙蓉泣露的小臉,沙啞道:“對了,鄭阿姊,今早出鳳陽殿,我碰上了七哥身邊的蘇公公。聽他說,永安公主前幾日上表七哥,有意與裴進士締結良緣,招他為驸馬。聖旨約莫已經到河東,想來裴進士很快要回長安面聖了。”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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