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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婚服 不是那等枉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26章 婚服 不是那等枉




日子如常過去十天, 醉月樓一案尚在審理之中。




好在晌午崔知許來信,截獲了兩封草原寄往四平彙客棧與醉月樓的家書。經懂草原文字的譯語人翻譯,證實了胡漢塔莎幾人乃同宗堂親。




因着天子施壓, 胡漢自知平日疏通的關系已無法保他,連同罪證罪行交代得清清楚楚。




按照《唐律疏議·賊盜》, 将人掠賣為奴,直接判處絞刑。培育毒蟲毒物用以害人的行為,同罪,其家人還要被連坐。




而涉及死刑, 需将案件上報刑部審核, 之後由政事堂官員複審, 再呈報聖前。




如此一來,真正定罪仍需一段時日。鄭彩棠心心念念的禦前賞賜,升官發財,姑且只得夢中相會。所幸裴牧塵沒有被取消春闱資格, 每日悶在房中苦讀,若非偶遇來福往月照堂送飯食,她真要以為府中沒這個人的存在。




自從将裴牧塵帶回府,鄭彩棠近乎每日都能與他相見。縱使他恢複表叔的身份, 兩人之間來往亦不曾減少, 反倒愈發親近。乍一見不着他, 鄭彩棠心裏有點不是滋味, 又恐主動去看他失了面子, 硬生生将拱得心癢的念頭憋了回去。




她盤坐美人榻上輕執繡繃,就着窗棂透過的光線,一針一針穿插墨線勾勒的葉紋。倏然腕子打滑針尖刺偏半寸,一點朱色自背面洇染蓮瓣。她眉心微蹙, 拆開繡繃一把扯出緞子,随手丢在案幾上,從旁另取一方緞子平整鋪好。




遲春拾起繡壞的方帕收進竹籮,不緊不慢引針穿上白蠶絲線遞過去。見鄭彩棠一舉一動透着氣性,輕聲道:“娘子這是怎麽了,心煩意亂的?三日裏來,這已經是繡壞的第十塊緞子了。要婢子說,您與三娘子是親姊妹,不比送外人注重表面功夫,只要心意誠,針腳差一些沒什麽。樣式別致恰好能區分開,往後三娘子穿着這寝衣一摸繡樣,就能想起是娘子親手做的。”





鄭清溪與鴻胪寺卿家的郎君,婚期定在二月初六,按照習俗,鄭彩棠作為阿姊,可準備簪釵絹帕一類物件兒添妝奁。首飾畫好樣式,自有銀樓工匠打磨,繡品這種私物,還得女兒家自己來才好。




她一臉執拗搖了搖頭:“正因我與三娘關系好,繡的歪歪扭扭倒顯敷衍了事,讓婆家見到定要給她丢人,我一定要繡好。”複長嘆一口氣,似被挑了蝦腸的紫蝦:“若是丁嬷嬷在就好了,她的繡工最好,還能幫我指點一二。”




說起丁嬷嬷,是崔氏陪嫁來的乳娘,自崔氏過世後一直留在府中,負責侍奉鄭彩棠起居。年前因女兒生産缺人手照料,告了三個月長假,返鄉探親。




丁嬷嬷為人敦厚,荷韻苑裏事務一應巨細,遲春是她一手栽培起來的,聞言也有些想她,附和道:“是啊,往年娘子的春衣皆是丁嬷嬷裁制,将娘子的身段襯得極妙。今年春衣樣式雖新穎,穿在您身上總歸差了點意思。博陵離着長安不遠,算算日子,想來丁嬷嬷此刻正往回趕呢。”




主仆倆臉上笑容有些苦澀,如同嗷嗷待哺的幼鳥,盼望雌鳥覓食歸來。




彼時門外響起叩門聲,入內是蘭亭苑的婢女,禀道:“大娘子,韋寺卿家的女使送喜服來了,三娘子請您過去瞧瞧,新衣裁制合不合身。”




鄭彩棠含笑應好,忙不疊丢下繡繃穿好鞋履。最近對什麽事都提不起興致,足不出戶可把她悶壞了。




方踏進蘭亭苑,屋裏笑語盈盈的說話聲回蕩整個小院兒。房門大敞,打遠便看到一位頭戴花釵冠,身着綠袖衫的女郎,正在屋裏翩跹轉圈,活像一頭俏皮的小鹿。




見她入內,鄭清溪一雙眸子亮如皎月,拉過她又展臂轉了一圈:“阿姊快來,你眼光好,看看我這喜服可還有要改的地方?”




墨綠色大袖衫珠繡金線,淺青襦裙胸前一紮緋紅垂到裙擺。高髻挽起顯得人甚是爽利,眉心點綴一朵紅梅花钿,稚嫩的面容頓覺端莊起來。




鄭彩棠“呀”了聲,笑道:“我還以為是哪位天仙下凡了,美得讓人挪不開眼。”




她後退一步細細打量整體,明明鄭清溪笑得如常青澀,喜服一穿,給人感覺一種有女初長成的欣慰。她牽起鄭清溪的手,溫聲道:“你長相清秀,肌膚又白,很适合穿青碧色的衣裳,太液池裏的荷花都要遜色三分。連這玉帶都是用織金錦做的,繡的還是你最愛的寶相花紋,可見韋家郎君對你很是上心。”




鴻胪寺卿家的二郎年歲十八,去年走門蔭路子得了個從七品右補闕的差事,在鄭進思門下做事。他與鄭清溪結緣于兩年前賞菊宴,彼時二人隔着半叢金菊遙遙一望,雖沒說上幾句話,眼底的傾慕卻悄悄落了根。




恰逢宗正寺少卿家的娘子來尋杜姨娘喝茶,說來也巧,閑聊時保媒保到了兩人。兩下裏裝作互不相識,只一次相看走個過場,兩家親事很快便敲定。




姊妹間說話總能誇到點子上,聽得人浸了蜜罐似的。即便馬上嫁做人婦,一提及未來郎君,鄭清溪仍是雙頰騰地漫上桃粉,絞着袖角道:“阿姊慣會打趣我......既是阿姊說好,那便不改了。”




鄭清溪示意婢女合上門扉,随即提裙來至屏風後更換常衣。恰逢杜姨娘挎着食盒入內,見鄭彩棠幫忙挂衣,無奈笑了笑:“你這孩子,瓊奴一進門就拉着她忙活,也不知備盞茶邀阿姊坐下。”複上前拉着鄭彩棠入座:“來,瓊奴,嘗嘗姨娘做的紅曲糕,新出鍋還熱乎着呢。”




所謂紅曲糕,是以加入糯米粉、紅曲粉、蔗糖蒸成,切成一塊塊鮮紅方正的模樣,品相極佳。




鄭彩棠正是愛吃甜食的年紀,不作假拿了一小塊,邊嚼邊眨巴着圓眸:“好吃!酸甜适中,熱乎着吃酒香更濃郁了。等昏禮當日把這糕擺上喜桌,紅得喜慶又合口味,賓客們定然都要誇一句有心。”




糕點清香鑽過屏風,誘惑得鄭清溪肚子咕咕直叫。她挨着鄭彩棠就坐,姊妹倆一人一塊甜糕塞得嘴裏鼓鼓,碰着肩膀相視一笑,吃得更香了。




再平常不過的一幕,杜姨娘此刻卻是百感交集:“瞧你們兩姊妹,還跟小時候一樣天真爛漫,一眨眼竟是要成家做新婦的人了。記得三娘剛出生,包在小被子裏頭,統共兩三個巴掌那麽大。乳娘抱給我的時候,那叫一個手忙腳亂,生怕腳上頭下抱反了。一點一點看她抽條似的長成亭亭玉立,如今竟要去別人家了......”




本是感慨一句歲月消逝,熟料話趕話,鼻子不聽使喚酸得厲害。杜姨娘素來是這種多愁善感的性子,倒令鄭清溪跟着難受上了,噙着眼淚笑道:“姨娘,離着成親還有小半月呢,好端端提這些作甚?韋府離咱家也就兩條街,說回來頂多一盞茶的功夫。您若真舍不得我,大不了我多留幾年,或者像阿姊一般,招個贅婿未嘗不可。”




杜姨娘聽得心頭正熨帖,聞言最後一句嗔拍了一下鄭清溪。自古以來贅婿遭人冷眼,合眼緣的,人家未必願屈居人下,願入贅的,品行樣貌又未必出挑。




鄭彩棠乃鄭進思與先夫人恩愛所出,年幼喪母,情分到底要比妾室生的庶女深。招贅婿有她的底氣,亦有她的無奈。




而杜姨娘若非受崔氏恩惠,擡成媵妾,崔氏走後,她即刻就會被嗜賭的叔父賣進青樓。她一直記着這份情,時刻教導鄭清溪要乖巧懂事,不能争不能搶,方在鄭家父子跟前落了個溫良的好名聲,尋得韋家這門好親事。




比起二郎,鄭彩棠更喜歡三娘這個妹妹多些,大抵這就是女郎之間的惺惺相惜吧。見母女倆依偎啜泣,她也熱了眼眶,遞過帕子道:“姨娘,無論是嫁人還是招贅,不過是世間女子選的一種過日子的法子,挑着最合自己心意的便好。世上有多少盲婚啞嫁的人,難得三娘與韋郎君兩情相悅,咱們應該高興才是。我聽說了,韋老夫人脾性和藹,不是愛拿架子的人,三娘過去就能掌家。何況還有咱們一大家子做三娘的靠山,要讓三娘受委屈,我頭一個不同意。”




理是這麽個理,可情緒一上頭哪裏顧得了三七二十一。杜姨娘抽搭了兩下身子:“都怪姨娘,高興過頭竟開始掃興了。”她抹淨臉面擠出一個笑,起身道:“你們兩姊妹聊,我去換身衣裳,瞧瞧四郎睡醒了沒。”




門扉吱呀開了又阖,房中唯剩下姊妹倆。四目相對一個眼神,低落就此煙消雲散。鄭清溪話頭一轉,湊近鄭彩棠滿是揶揄:“光顧着說我,阿姊最近如何?聽說你近日與崔家表兄走得很近,我沒記錯的話,他應該二十三了吧?年紀大是大了些,可坐到京兆少尹這個位置,算得上年輕有為。你二人自幼一同長大,青梅竹馬,崔家表哥的母親又是你的姨母,親上加親......”




尚未說完,鄭彩棠拿起一塊紅曲糕堵上她的櫻桃嘴,神氣挑了下眉:“我瞧三娘餓得很,嘴巴都不甜了。且不說我若屬意表兄,早就成了,就我那位姨母,心比天高。聽丁嬷嬷說,從前母親在時,就愛處處與母親較勁。就因頭胎她生了男孩,母親生的女孩,每回見了我,眼珠子都擦着我頭頂往上瞟。表兄至今未娶,我看八成就是姨母挑來挑去,将好姻緣給他耽誤了。”




女郎家一旦聊起家長裏短,嘴皮子跟抹了油似的,叽裏咕嚕說個沒夠。鄭清溪見她滿腔憤懑,不禁想象這兩人若進了一家門,以阿姊絕不吃虧的脾氣,那位姨母未必占得了上風。想了想道:“博陵崔氏可是百年門閥望族,雖說母親不在以後,外祖父也遭打壓郁郁而終,崔氏就此沉寂,到底底子雄厚,那位姨母心氣兒高也是有的。”




她三兩口把餘下的半塊糕點吞進肚裏,就着溫茶順下最後一點甜意,複問:“那六表叔呢?”




“有他什麽事!”鄭彩棠渾身的勁兒瞬間繃緊,忙慌慌垂下眼睫:“他可是咱們的表叔,年紀還比我小。我又不是那等枉顧倫常的禽獸,三娘你也太龌龊了......”




她将自己誇得義薄雲天,殊不知脫口而出強烈的否認,與方才提及崔知許的反應完全截然不同。鄭清溪身為過來人看透不說透,偏偏腦袋瞧了眼外頭,閑話道:“怕什麽,又不是親的。說到底阿翁是與從叔祖父親近,餘下的人猴年馬月不來往早就淡了。阿姊沒有發現,自從表叔住在府上,你很少去酒肆玩樂了,言行也比以前穩重許多。橫豎從叔祖父家裏有十個孩子,送一個給你怎麽了?”




這話說出來有趣且帶有三分可愛,鄭彩棠下意識彎了彎唇角,當即又擺出大義凜然的姿态:“裴郎君又不是物件兒,能送來送去......再說就他那循規蹈矩的樣兒,刻板得像塊磨了三百年的古硯,我進他屋子都要避嫌敞門,呆頭呆腦,我才不喜歡。”




鄭清溪懂她的好阿姊嘴有多硬,當下沒有接話,只是漫不經心晃動杯中茶沫:“等春闱放榜之後,表叔怕是就要回河東了吧?官員備選的日子少則三載多則十載,他若是沒打算在長安謀事,考完試定然是要動身返鄉的。說來可惜,等我嫁去韋府,表叔又回了河東,連二郎都要忙着讀書備考。阿姊你往後的日子,怕是要冷清不少,連個湊趣的人都沒了。”




裴牧塵要走......鄭彩棠神思恍惚,她好像從未想過這個問題。之前大多随口一說,待白玦恢複記憶歸還自由,真到這一天,她竟有些舍不得。




酸甜的紅曲糕在胃裏攪動,只剩無盡苦澀,不及吃顆蜜餞壓一壓,遲春急吼吼步入房中,近前低語道:“娘子,不好了!門房傳信說外頭來了一群郎君鬧開了,吵着求您收留呢!”




作者有話說:




無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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