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7章 桃花債 公主納面首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27章 桃花債 公主納面首
鄭彩棠以為自己幻聽, 心道何時欠下這麽多桃花債,怕不是平日得罪太多人,追上門讨回場子的。
兵來将擋水來土掩, 總歸先去瞧個清楚。三娘婚期将至,萬不可這個節骨眼給家中惹禍。
她快步出了蘭亭苑, 方至前院兒,便聽到兩個門房高聲驅逐的動靜。跨過門檻,臺階下赫然站着八九個薄衫郎君,為首長袍束發的男子, 正是阿力。
“阿力, 你幾時出來的?”
鄭彩棠擡手示意門房退下, 提裙步下臺階來至跟前。目光掃過他嘴角尚未凝結的血痂,笑容黯淡下去:“這段時日阿力郎君受苦了,我本求崔少尹去看望你,可他說你是醉月樓一案關鍵人證, 為保安全不得随意探視,我只得請他多關照你一些。好在你們都平安無事,只是......你們不回家,怎得來這兒了?”
幾個郎君聞言面面相觑, 一臉頹喪低下了頭。阿力抱緊懷裏的琵琶, 颔首道:“鄭娘子恕罪, 我們并非有意來府上鬧事。此番多虧鄭娘子周旋, 我們才能重獲自由。醉月樓救出來的郎君們, 大多拿到市券返回故裏。只剩我們幾個浮萍無依,在長安又人生地不熟,醉月樓一封實在無處可去,只好來尋鄭娘子。”
他喉間微哽, 濕漉漉的金瞳在日光下泛着碎光:“不知鄭娘子府上可缺奴仆?我們幾人身體很好,能掃地能種菜,還能給鄭娘子彈胡曲跳柘枝舞解悶。只要能給我們一口飯吃,願為鄭娘子效犬馬之勞。”
說罷,阿力深深俯首,身後幾個郎君跟着齊齊躬身,雙手捧着市券舉過頭頂,嘴裏支支吾吾說着蹩腳汗話。難怪方才幾人不應聲,合着壓根兒聽不懂她在說什麽。
幾人穿着醉月樓的行頭,有人發絲間還夾雜着兩根乾草,看來是一出京兆府便直奔這兒了。說來也是可憐人,風華正茂的年紀,背井離鄉被拐騙到語言不通的地方,想必連歸家路途都問不明白。
正思忖着,先急壞了一旁的遲春,沒好氣掃過幾人,掖手近前道:“娘子,瞧他們這架勢,是要以身相許啊!公主納面首都沒有這般嚣張的,這不是故意損您名聲嗎?這個時辰,主君馬上要回來了,若被主君撞見這一幕,不得扒了他們的皮,讓婢子将他們轟走算了。”
會不會扒他們的皮不清楚,自己是一定會被阿耶抽皮剝骨的。遲春一語點醒夢中人,驚得鄭彩棠打了個寒顫,面朝衆人道:“諸位請起,我萬萬受不得這份禮。懲惡揚善本就是大唐子民應盡的責任,換作其他人遇上此事,也不會袖手旁觀。我知諸位謀生不易,可府上目前奴仆充足,并不需要新添人手。再說諸位身懷技藝,入府為奴豈非可惜了一身本事?”
禁不住幾個郎君巴巴兒望着自己,她想了想道:“這樣,我尋一位譯語人幫大家規劃好返途路線,再贈與諸位些盤纏。諸位回到故國謀求生計,總比在中原容易些。”
按理說,鄭彩棠與他們非親非故,自是無需為他們的後路負責。然做人有憐憫之心,哪怕看在阿力的面子,能幫一把是一把。
阿力明白,鄭彩棠已是仁至義盡,這也是他們最好的選擇。他沒打算要來鄭府見她,更不想給她造成困擾。可他又想嘗試一次,即便對方開始便是有目的接近,可萬一對他存有一絲念想,哪怕留在她身邊做個随侍,無名無分,他也知足。
終究是自作多情了,阿力苦澀扯起唇角,叉手一揖:“多謝鄭娘子好意。只是我們幾個來自不同藩國,路程何止千裏,縱使銀錢在手,難保不會遇上阿什舍爾那樣的騙子。既如此,我們便不叨擾鄭娘子了。天下之大,總有活下去的法子。”
他側身朝幾人搖了搖頭,緩步遠去,幾人遭逢拒絕并未吵鬧,依次跟随阿力安靜離開。鄭彩棠望着阿力失魂落魄的背影,難免愧疚,粉唇微啓卻只是張了張,不知該說什麽。
正欲回府,人群最後一名男子杵在原地,半晌沒有挪步。他屈膝跪在磚地上砸出悶響,嚎啕道:“鄭娘子,您幫人幫到底,收下我們幾個吧!不說我們出身醉月樓,多少樂坊會介意,單說指證這點,難保剛出長安城,就會被報複橫死荒野。”
他倏然看到什麽,伸手指向門口,眸底漫上兩分幽怨:“您都能收下那個叫白玦與來福的,何不乾脆一塊兒收了我們?”
順着手指望去,裴牧塵正目不轉睛望着她,眉眼微微蹙着,那副模樣竟隐隐透出受了委屈的意味,見她看過來,又立馬別開臉去。
大抵是相隔太遠看錯了,鄭彩棠沒有放在心上,回身間遲春已急趨男子身旁,毫不留情擰住他的耳朵拎了起來:“你這乞索兒,真是無賴!裴郎君是我家娘子的表親,來福是裴郎君的奴仆,跟你能一樣嗎?娘子救你們逃出虎狼窩已是仁至義盡,想幫就幫,不幫也是本分,容得了你在此挾恩圖報?”她猛力推了男子一個趔趄,随即吩咐門房:“小四小六,将這個蹬鼻子上臉的瞎驢趕得遠遠兒的!”
兩個門房高聲應和,抄起木棍直奔男子沖來,一左一右架起他的臂膊,腳瞬間離了地。眼見遠處聚集三兩人頭看熱鬧,鄭彩棠無奈呼出一口氣,扶額道:“罷了,別說這位郎君,就連城中其他人,不都在說我從醉月樓買回兩個小侍快活嗎?醉月樓一案牽涉勢力衆多,若有漏網之魚,對他們生了報複之心也是有的,是我疏忽了。”
她靈光一閃,問道遲春:“對了,淩仙閣東家前日來送賬本,提及他們那兒樂師短缺,就是不知要不要男子。我帶他們去一趟,先安頓下來再說。”
“我去吧。”
裴牧塵來至身畔,臉上先前的凝重一掃而空,溫聲道:“瓊奴,你是女子,縱然是淩仙閣的財東,帶這麽多男子招搖過市多有不便。鄭令公馬上回府,見你不在府上估摸又要動氣,還是由我出面比較合适。”
阿力一同附和道:“鄭娘子,裴郎君所言有理。前番種種你幫我們已經夠多了,如今又要幫我們介紹活計,阿力實在有愧。麻煩裴郎君帶我們走一趟,就算不成,往後亦不會再來叨擾鄭娘子。”
日頭不斷西移,光線沿着屋檐淌下來,泛起淺淺橘紅。鄭彩棠差遲春取來腰牌,複從馬廄牽出三輛取掉挂牌的馬車,交代裴牧塵道:“那便有勞裴郎君走一趟。若靈仙閣的店主肯收下他們,看能否與他商量簽雇傭活契不賣身。如此店主不至于過多為難,若這些郎君想要回家或另換差事,也靈便些。”
裴牧塵接過腰牌,指節相觸莫名燙得她動作一僵。待一行人遠去,叮囑門房守口如瓶,她回荷韻苑繼續繡花去了。
翌日午間小憩後,鄭彩棠着兩個婢女大包小包進了月照堂。春闱要連考三日,提前一日入住貢院安頓,按照規矩,明日裴牧塵便要動身。
因着鄭雲闊腦袋愚笨,至今都未曾進過一次貢院,鄭彩棠又不好意思去問阿翁阿耶,便随手備了些日常起居的物件兒。什麽書箧文房,被褥護膝,就連潔牙用的楊枝細鹽都一應俱全。一來二去,竟需要兩三個人才能搬動全部。
然裴牧塵見到這些,并非表露得有多歡喜,蔫蔫兒耷拉着腦袋輕咳兩聲:“多謝瓊奴,以往都是母親為我準備外出的東西,現下竟要麻煩你費心。貢院監管嚴苛,不允許帶太多東西,可能這些都要擱置房裏了。”
瞥見鄭彩棠捺起唇角,他在滿地雜物中拾起一盒蕃荷放進書箧,笑道:“蕃荷提神醒腦,夜晚複習功課放在案前最合适了。”
他笑起來藏不住的吃力,直起腰時更是站都站不穩,晃悠兩下就要栽在榻上。鄭彩棠眼疾手快将他攙扶榻沿坐下,端詳他臉色一片緋紅,問道:“裴郎君,你的臉為何這麽紅?”
她伸手想去探他的額溫,對方卻極快地偏頭躲開了。然而僅轉瞬的觸碰,鄭彩棠便感受到他燙到能煮茶的體溫,驚呼:“好燙,你發熱了!什麽時候的事,怎得不讓來福尋大夫來瞧瞧?”
來福自從恢複神智後,人就變得遲鈍不少,明明當下能聽懂意思,卻要呆愣半晌才能給出反應。他結巴道:“回......回大娘子,郎君他昨日夜裏就......就不舒服,咳了一夜。奴已經在藥房抓了......抓了散熱的藥,可郎君喝了,還是......不見好。”
難怪昨日就覺得他手熱,原以為是被三娘說得心思蕩漾産生的錯覺,合着病了的人不是自己。
“藥房裏的藥材,只能用來應對一些內熱積食的小毛病,真有不适,還是得去醫館看。”她望向遲春道:“你去春晖堂叫陳老頭來,若是他推三阻四,就敲暈了綁來。”
裴牧塵尚未來得及出聲阻攔,遲春一溜煙兒消失在了門外。他緩聲道:“無妨,瓊奴不必大驚小怪,一點小病睡一覺就好了。春闱在即,凡事從簡。”
鄭彩棠簡直想用帕子塞住他的嘴,警告他莫要啰裏吧嗦,不如省省力氣養病。可看到他那張病容缱绻的蒼白臉龐,偏生不起氣來,應道:“正因春闱在即,你本就餘毒未清,尋常小病到你身上就是大病。別回頭貢院的門還沒進,先倒在守衛身上了。”
覺察這話說出口有些不吉利,她悻悻偏過身子,理理鬓邊無中生有的碎發:“罷了,裴郎君先好好歇息,我晚些再來看你。”
待用過晚膳再次踏足月照堂,裴牧塵已經沉沉睡下。經來福回禀,陳大夫診斷果然是因餘毒反噬,好在服下藥後熱退了大半,到明日再服一帖,便能完全退熱。
鄭彩棠在門外稍作駐足,擡手差之毫厘觸及門扉,終是落回身側。正欲離去時,房中傳來一聲含糊輕喚,怕是裴牧塵醒了需要照顧,她随來福入內查看。他依舊睡着,唯有眉心緊蹙,身子不時抽動一下,嘴裏還在喃喃說着夢話。
“阿耶......阿娘......”
來福聽到這幾個字鼻子一酸,喏喏道:“郎君這......這是想家人了。”
她曾聽裴牧塵說過,從小到大他一直與家人住在一起,至多離家不超五日。這是他長大後第一次真正遠行,病中思親,乃人之常情。
燃起床頭燭臺,照亮裴牧塵面頸汗如雨下,伴随他微微翻身,被褥已浸濕一片。鄭彩棠忙吩咐來福打盆冷水來擦洗,一同尋身乾爽裏衣,手指輕撫過他的眉心,試圖撫平褶皺。
她低聲呢喃:“都是十六歲的人了,還會想家嗎?”
她已經有很久,沒有這樣戳戳他的臉了。指尖輕點鼻尖一顆汗珠,濕潤的觸感通過指腹傳遞全身,是種異樣的酥麻。這感覺甚是詭異,攪得人心口花枝亂顫,她忙收回手,裴牧塵卻顫動兩下睫毛,睜開眼睛看到了她。
“主人......”
“什麽?”
鄭彩棠吓得倒吸一口涼氣,暗忖自己當真病了,又是幻視又是幻聽。她慌忙起身,半下裏竟被裴牧塵拽回榻沿,溪水般澄澈的眸子噙滿水光:“主人,別......別不要奴,奴比他們都聽話。奴好冷......好熱......”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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