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石榴裙 一屋兩人三

第56章 石榴裙 一屋兩人三

夜晚刮起涼風, 薄若蠶絲的雲半遮彎月，整個府邸籠罩一層霧氣，越往深處走越不安。

行至書房, 門裏門外新增添不少軍士守值，甲葉在暗裏泛着冷光。裴牧塵腳下略作躊躇, 踏入房中。

書案前，一個身形魁梧的男人負手而立，端詳着牆上巨幅城防輿圖，不知在思量什麽。裴牧塵認出是宴席假冒節度使的人, 不動聲色, 照常行禮喚了聲節度使。

男人慢悠悠轉過身來, 笑容熱絡邀他入座。能在盧家別院做派泰然自若，看來此人定與盧副使密切相關。

果如裴牧塵猜測，男人正是盧副使本人。縱然知曉裴牧塵早就對他身份存疑，還是揣着明白裝糊塗。畢竟過不了多久, 他便會取而代之成為真正的節度使，算不得欺瞞。

盧副使如常客套一番，問了些近況有的沒的，見裴牧塵答得滴水不漏, 與小厮禀報無所差異, 方開門見山。

“近兩日因與契丹開戰, 軍中忙得不可開交, 怠慢了裴使君, 還望裴使君莫怪。關于民亂一事，本官自起始那日一直暗中探查，只因沒拿到确鑿證據，才不敢盲目呈到聖人跟前, 惹聖心煩憂。”

盧副使自案上取來一沓契書，遞于裴牧塵，沉重長嘆：“就在今日，本官終于查清事情原委，原是某些貴族仗着家族權勢狐假虎威，各種坑蒙拐騙百姓賴以糊口的田地，欺上瞞下。本官一向治軍嚴明，竟一時疏漏被底下人蒙在鼓裏，還縱容麾下的赤水骁騎誤傷百姓，實在是昏聩無能。”

盧副使表現得痛心疾首，細看眼底噙着淚花，極盡辛酸。若非早知對方假冒節度使的身份，怕真要以為面前這人，是位知過必改的清正好官。

裴牧塵細細查驗手中厚厚一沓字據，上面全是些名不見經傳的落寞貴族，與無關緊要的芝麻官畫押口供。

最後一張是節度使請辭的文書，上面方方正正寫着趙忠山的名字，甚至還有節度使官印與個人私印。

這擺明是要來招移花接木，為盧張二族開脫罪名，順勢利用節度使的名號趁機上位。

見裴牧塵眉心微蹙，盧副使半分不慌，又取來一個木盒輕推其跟前。裴牧塵不明所以啓開查看，竟然是伍萬兩的飛錢憑據與一把鑰匙。

盧副使肅容有條不紊：“本官已将涉案人員悉數抓捕入獄，明日便會開設粥棚赈濟百姓。本官年事已高，早年在戰場受傷落下舊疾，又經此事已是有心無力。致仕文書我已拟好，無論聖人降下何種處罰，趙某絕不逃避。有勞裴使君将罪證帶回長安，這些是本官一點心意，還有長安的一處私宅，已記在裴使君名下。裴使君放心，憑據是本官遠親侄子的名號，絕不會給裴使君節外生枝。”

真真是下了一盤天衣無縫的好棋！罪名有人背，好處全讓盧氏占盡，裴牧塵也要被拖下水，背上收受賄賂的罪責。

若不答應，門外看守的士兵立馬會将他剁成肉醬，若答應，為保他日不會東窗事發，裴牧塵只得守口如瓶，甚至為盧氏所用。

盧副使神情恭謙，仿佛收下這筆錢真的只是出于同僚私交，心安理得。然他眼底諱莫如深，那種桀骜不馴的自信，篤定裴牧塵放不下送上門的富貴。

裴牧塵盯着那張伍萬兩的飛錢，若是清清白白做官，一輩子都賺不到這筆巨財，說不心動是假的。

他斂眉陷入漫長沉思，終是合上木盒往跟前攏近，斟酌道：“節度使思慮周全，卑職定不辱使命，将一切完好無損呈至禦前。”

他臊眉耷眼垂着頭，眼神卻不離木盒，看得出此刻良心與貪欲正在纏鬥。盧副使嘴角的不屑一閃而過，假惺惺寬慰道：“裴使君不愧是聖人器重的棟梁之才，通權達變，此番回長安複命，青雲直上指日可望。裴使君放心，臨行前本官會打點好一切，此事唯有你知我知。”

是以裴牧塵帶走了一沓僞證藏于袖中，望着卧房暖黃的燭火光暈，定定神推門而入。

鄭彩棠正坐于案前執筆寫字，見他回來，立馬臉色一亮，笑眼盈盈偎上前來。

“裴郎君，你瞧，我将賬冊都謄抄完了。雖說我算術不精，比照一字一字抄寫還是在行的。我的字好不好看，将來若呈給聖人，可會污了天子耳目？”

紙上的簪花小楷字跡工整，清麗娟秀，一看便知是經年累月練過的。裴牧塵毫不吝啬誇贊：“好看，筆劃剛健柔美，轉折處鋒棱分明，像瓊奴的性格一般外柔內剛。拿到市面上，不輸名家手跡。”

一頓有鼻有眼的贊美，令鄭彩棠歡喜到原地轉圈，利落收整好賬冊收入包袱，全然忘記裴牧塵外出會面之事。

她拽過裴牧塵來桌前入座，依次取下扣在碗盞上的盤子，伸手貼近菜肴，感知到菜還熱乎着，不覺雀躍扭動下身子，她一直在等裴牧塵回來用膳。

袖中沉甸甸的紙張咯得腕間生疼，裴牧塵望着純良的女郎，心生動容，唇瓣微張話卻堵在喉嚨。

一屋兩人三餐，這個畫面他曾幻想過無數遍，如今唾手可得，難道要親手毀掉這一切？

他終是将與盧副使所言全盤托出，全程不敢多看一眼鄭彩棠，生怕窺見對方表露半分嫌惡神色。

他頹喪道：“瓊奴，你會不會覺得我是個道貌岸然的人？嘴上說得大義凜然，實則面對金銀根本拔不開腿。我沒有外人稱贊的那般謙謙君子，風骨清高。”

說罷，他才鼓起勇氣擡眸看了她一眼。她明顯錯愕了，盯着他半晌回不過神。

想來她此刻，厭極了他這種心志不堅定的僞君子。

然鄭彩棠搖了搖頭，輕聲道：“怎麽會？裴郎君若真想吞下這筆錢財，大可藏起來，何必坦白于我？你是君子，亦是凡人，凡人就不可能真的清心寡欲。便是山中隐居清修的道人，也有飛升成仙的執念。”

聞聽此言，裴牧塵回望她良久說不出話，不知是該道謝還是道歉。她遠比他想象中看得通透，心性豁達。

鄭彩棠沖他缱绻一笑，上手扯了根雞腿放進他碗裏，複扯下另一根津津有味嚼着，嘟囔道：“橫豎咱們有節度使留下的證據，這筆錢不要白不要。再說，錢在咱們手裏，究竟是不是髒銀，取決于用在何處。”

她漫不經心說着不同凡響的正論，令裴牧塵想起大智若愚四個字，由衷對這位女郎肅然起敬。

見到銀錢那刻，他的确動過心起過念，随即很快被理智強行壓下。他本打算退回，奈何若不收下這些賄賂，盧氏必不會放心送二人出城，乃至疑心二人發現了端倪，打草驚蛇。

鄭彩棠說得對，這錢是他們從百姓身上搜刮來的，還回去只會便宜了他們，何不從哪兒來到哪兒去。這些銀錢能成為拿捏二人的把柄，或可也能成為反擊對方行賄的鐵證。

裴牧塵如釋重負，有樣學樣手握雞腿猛撕一口油香的肉，附和道：“好，都聽瓊奴的。明日城中有秋收燈會，在範陽的最後一日，咱們痛痛快快玩一場可好？”

翌日待到日上三竿，鄭彩棠方懶懶從床上爬起，欣賞着鏡中容光煥發的美人，清早便有個好心情。奔波月餘，可算舒舒服服睡上一次好覺。

梳洗過後，婢女捧着三套華美襦裙一字排開，連同三套釵環皆按照衣裳顏色對應搭配，全是鄭彩棠心儀的樣式。一問才知，這些是裴牧塵精心挑選的。

她來回徘徊半晌，選了身白底藍繡半臂裙，簪藍寶石海棠頭面。裙帶一抹明黃點綴，是不同于以往明豔的清雅。

見裴牧塵叩門入內，幾個婢女有眼力見地退下，臉上未現半分異樣。

這幾日兩人同吃同住，城中早已傳遍。都道裴使君好福氣，年紀輕輕升官發財，原是頂着一副好皮囊，做了公主裙下之臣。

裴牧塵對此置若罔聞，也不覺得失了顏面。畢竟，他的确拜倒在了鄭彩棠的石榴裙下。

用銀針依次驗過早膳，他将一碗豆乳輕置鄭彩棠跟前。事無巨細的妥帖令她心裏暖融融的，捧着碗含羞道：“裴郎君，你對我真好。明明我比你還大兩歲，在你面前，倒被照顧得像個小孩子。”

兩人初遇之際，白玦一直是個傻裏傻氣的小郎君，三天兩頭惹禍生病，凡事都要她罩着。

自從恢複記憶成為裴牧塵後，兩人不知不覺對調過來，他反而成為為她兜底善後的依靠。

鄭彩棠做慣了長女，事事擋在前頭擔起責任。如今有了裴牧塵，她也能無所顧忌耍賴打滾，躲在他身後安心做個甩手掌櫃。

這種無條件信任對方，依賴對方的感覺，真是令人愉悅啊。

裴牧塵笑意淺淡，耳根卻不由自主蔓延灼燒。其實，該說幸福的是他才對。

哪怕一點微不足道的小事，鄭彩棠都能敏銳覺察到他的付出，并落落大方給予贊美，使他鼓足了勁，更想加倍對她好。

這是追求意中人該做的，更是作為贅婿該有的覺悟。

今日是一年一度的秋收燈會，燈會過後，範陽正式進入農耕收糧的時節。這一日城中會取消宵禁，聽聞直至三更天，街上仍舊人流如潮，鑼鼓震天。

兩人不急不忙出了府門，外頭街巷商戶正高懸彩燈，雜耍班子圈地架起臺子演練把式，都在等夜幕降臨，舉城同慶。

城外流民遍地，城中卻是一片繁華，不減往昔。然越熱鬧看着越刻意，像是滿城的人都在演一出民康物阜的戲碼，演給官府看，演給裴牧塵看，演給朝廷看，演給自己看。

城中似乎彌漫着在惴惴之氣下，引人不安。裴牧塵不禁拉緊鄭彩棠的手，生怕把她丢了。

果然，亥時一刻，全城百姓笙歌鼎沸，酒意闌珊正濃之際，城東人群發生躁動，以雷霆之勢向各個方位席卷，不斷有人驚叫鼠竄。

“走水了！節度使府走水了！”

“走水了！城南張家祖宅走水了！”

一時間，諸多坊傳來走水的急報，街上值守将士悉數調派前去滅火支援，城中百姓人心惶惶，方寸大亂，人推着人往四面八方鑽。

鄭彩棠與裴牧塵互遞了個眼色，趁人亂甩開随行小厮，兵分兩路。裴牧塵前往破風營，鄭彩棠則來至張家後門，暗中窺探。

此刻張家的火光燒紅了半片夜空，尖叫與潑水聲一牆之隔，聽得人頭皮發麻，仆人推着木桶沙石，不斷進進出出。

等了約莫一炷香時辰，一個頭戴墨色風帽的身影匆匆踏出張府後門，溜着牆根朝這邊走來。

鄭彩棠快步迎上去，一把将其拉入拐角雜物堆後隐蔽行蹤。待到周遭沒了動靜，呼得吹燃火折子照亮來人，正是姑母鄭禾與五歲的小侄子。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