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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催妝詩 裴郎君,你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32章 催妝詩 裴郎君,你




亮緞的紅綢挂滿鄭府各處梁柱, 紅毯自府外鋪過正堂一路抵達蘭亭苑,婢女早早點亮檐下碎星似的紅燈籠,為一對連理壁人指引美滿歸途。




鄭清溪一襲喜服端坐鏡前, 由鄭彩棠與三位世家女共同為其梳妝簪釵。指腹沾取小紅色的口脂,輕柔暈染在微張的柔軟唇瓣之上。眼前的郎珠翠搖光, 桃腮雪肌,是今日整個長安城最美的新婦人。




昨日姊妹倆還在傷感離別,待到正式昏禮這日,唯有滿心歡喜。鄭彩棠仔細為三娘理好袖衫, 獻上祝福:“桃之夭夭, 灼灼其華。之子于歸, 宜其室家。今日起,三娘便是真正的大人了。願三娘今後昭昭如願,發發安瀾,與妹夫恩愛白首, 此心不移。”




姊妹倆頭挨着頭依偎一處,望向鏡中彼此會心一笑。鄭清溪赧然彎起櫻唇,透着微醺的妩媚:“多謝阿姊,我一定會的。”




說罷, 她肚子不合時宜咕咕叫了兩聲, 難為情笑了笑。鄭彩棠見狀不緊不慢朝遲春攤開手掌, 接過一小包細麻紙打開, 取出一粒酥丸, 喂進鄭清溪嘴裏。




“這是用新磨的麥粉裹了芳山露芽的茶餡,滾了香油炸的,墊墊肚子正好,不會濁了口氣。等會兒迎親的人到了, 用溫涼茶漱一口,唇齒間還留着茶香,半點也不礙着你與妹夫的洞房花燭。”




此言一出,幾位世家女瞬間意會笑出了聲。鄭清溪吃得正香,見衆人沖她眉來眼去地嬉笑,羞得忙別開臉:“阿姊,這麽多人呢,你又逗我......”




鄭彩棠見她緊繃的肩背松泛下來,笑而不語,又喂給她一粒酥丸。一旁的慕娘子去年剛出閣,作為過來人眼明心亮,揶揄道:“三娘子,大娘子沒說錯。洞房是個力氣活,可不就得吃飽了才行。看你臉紅得跟石榴花似的,想必那小人書,杜姨娘給你看過了吧?”




鄭清溪與慕娘子互視一眼,默契露出意味深長的笑意。兩個女郎不過是早一點成了婚,倒像是馳騁宅院多年的深閨婦人,打起旁人半懂不懂的啞謎。





鄭彩棠一向好奇心盛,受不住她們吊胃口的話,追問:“什麽小人書?難不成又是《女訓》《女誡》那類教人低頭守禮的冊子?我瞧這哪裏是嫁人,分明是把人重新活一遍,沒完沒了地學規矩立分寸。改日我若招贅個夫婿進門,定要親手寫一本《男訓》《男誡》,也叫這些須眉男兒嘗嘗,被條條框框掣肘的滋味!”




慷慨激昂的言辭令幾個女郎一怔,随之掩唇笑彎了腰。慕娘子沖她揚揚眉梢,故作高深:“大娘子若沒成婚,那小人書怕是寫不出來的。更需雙方共同研磨,互相配合。來日方長,等大娘子喜燭點起來那日,自然就全懂了。”




鄭彩棠撓撓一頭霧水,第一次覺着自己見多識廣,竟也有搭不上話的時候。正琢磨着慕娘子的話,窗紙上倏然晃過一道黑影,寬肩束發輪廓像個男子,正貓腰趴在窗棂上偷聽房中私語。




客人在正堂,家人會叩門,深入女子內院偷窺,不是竊賊便是登徒子。她不作遲疑,抄起腰間彈弓瞄準虛影,石子咻得從窗棂的镂花破洞裏穿了出去。




“哎呀!”




門外一聲男子痛嚎,驚得房內女眷惶恐一片。鄭彩棠先遞過一柄團扇塞到鄭清溪手裏,替她半遮起新婦人的嬌容,啓開一道門縫側身擠了出去。廊下一個黛青金團繡袍的男子蹲在地上,背對她捂着後腦勺嗚呼倒竈。




看清對方非富即貴,鄭彩棠也不慣着,畢竟這樣的世家子弟,她在長安都是一雙一雙地打。她上前提裙補了一腳,将對方按在地上起身不得,嗔道:“你是哪家的郎君?這般色中餓鬼,竟敢趁大婚之日,溜進中書令家女郎的院子。既是如此想看,那我便擒你去正堂,叫大家夥看個夠!”




她揪住對方脖頸處衣領,猛力一把将其拎了起來,轉身就往圓門處拽。男子見狀連連掙着後退,央求道:“別別別,全是誤會,全是誤會!小娘子請聽我解釋,我不是采花賊!”




吵鬧動靜引得女郎們打開窗子紛紛探頭,慕娘子一眼看清偷窺男子的臉,瞳光輕顫,當即高喚:“大娘子,快放開李郎君!這位是晉王殿下的長子,韋郎君的傧相之一。這裏頭八成有誤會,還是先聽李郎君一言吧!”




得知始末,鄭彩棠這才半信半疑松開手,從頭到腳打量李郎君一番。修眉朗目,身姿颀長,模樣是好模樣,就是舉止透着毛躁。尤其方才一通拉扯,他急得面頸泛紅,怯怯的眼睛,簡直比裴牧塵看上去還要好欺負。




她圍着李郎君轉悠半圈,複問:“你是世子?吊兒郎當的樣子,怎麽看都不可能不是登徒子。說吧,李郎君不在正堂好好待着,來後院作甚?”




雖是挨了頓揍,到底李瓒從未與女郎如此親密接觸過,連後頸被她攥過的地方都泛着燙意。他後撤一步朝鄭彩棠見禮,轉而來至檐下,隔着門扉側身道:“三娘子,子祺托我來給你捎句話,待會兒作催妝詩能否幫着打打掩護,莫要讓長輩們過多為難。子祺第一次成婚,昨夜開始手就緊張得抖個不停,勞煩嫂嫂通融幾分,莫要讓他在賓客面前露了怯才是。”




房中響起一陣叽叽喳喳的笑聲,鄭清溪清了清嗓子,應道:“李郎君放心,父親已提前交代過族中親友,點到為止即可。煩請李郎君轉告子祺,家中親人脾性溫厚,叫他多多寬心。”




李瓒隔空一揖,一瘸一拐離開了蘭亭苑。鄭彩棠思量再三,沒有進門,斟酌道:“三娘,不若還是我去正堂盯着。二郎鬧起來就忘了性,半分眼力見全無。你且安心在屋裏歇着,阿姊保管讓妹夫順順當當踏進院子。”




她大步流星出了圓門,三兩步越過李瓒,連招呼都懶得打。還是李瓒快步追上來,搭話道:“鄭令公的府邸真是氣派,回去竟險些迷路,多虧遇上大娘子。”




他語調明快,笑容有種不經世事的稚嫩,令鄭彩棠幻視二郎跟腳時的纏人樣,淡淡道:“只有正堂至蘭亭苑這段路鋪了紅毯,李郎君可是眼神不好?待會兒返程要留心,莫将一對新人帶到溝裏去。”




李瓒聽了并沒有任何不悅,反覺着這話頗為有趣,哧地一笑摸摸鼻子:“大娘子說的是,是某粗心了。”




正堂離着蘭亭苑不遠,前院裏披紅挂彩,擠滿了看熱鬧的賓客。




人群中有位一襲紅袍的年輕郎君格外乍眼,不用猜便知是韋家郎君。一群人簇擁着新郎前行,鄭氏一行年輕族親則攔住去路,要求對方需用新婦人的名字做催妝詩。




韋家郎君滿面紅光,利用幾位傧相作擋,暗暗抽出袖中小抄掃了眼,朗聲道:“迎門吉鼓徹庭隅,清溪光映曉妝圖。子祺持雁階前立,早引仙娥下繡衢。”




詩畢,身後一陣拊掌聲連綿稱絕。韋家郎君聲音微微發着顫,縱然有提前備課的嫌疑,目光中流露出的期盼,卻是少年人特有的赤誠。




按照習俗,男方家題詩一首,女方家亦需回詩一首,可由女方本人,或女方年紀相仿的親朋應戰。豈料方才還興致勃勃攔人的幾個郎君,一聽要臨場發揮直接偃旗息鼓。




若說男方所作催妝詩需按題目發揮,女方回詩,則需與男方所作詩句韻腳完全對應,貼合體詩格律,難度更甚。




不知誰将裴牧塵推到了人前,被鄭雲闊逮住一通猛誇。他被架在人群中進退兩難,只得稍作沉吟,和道:“玉郎攜雁立階隅,鏡裏新妝入畫圖。兩姓良緣天作合,春風一路引香衢。”




人群短暫靜息,緊接爆發更為熱烈的喝彩聲。裴牧塵從容對答如流,為鄭家掙足了顏面。寄人籬下又階層不同的他,在這刻體會到被需要的實感,由衷漾開一絲局促的笑意。




喜慶日子他依舊一身素袍,立在盛裝出席的衆多賓客裏,反倒似沉沉雲色裏的一輪圓月,清輝滿溢,無法忽視他的存在。鄭彩棠望着他一時怔忡,四目相對間,所有噪雜聲響都隔絕在外。




她忽得想起正事,打手勢示意裴牧塵賦詩作罷,引新郎至後院。然聲勢不一的叫好激起韋家傧相們好勝心,鼓勁新郎又作一首:“鸾輿迎候绮堂來,紅妝緩整莫遲回。清溪映日祥光繞,伫盼仙姿下玉臺。”




此番韋家郎君沒有偷看小抄,可謂靈感傾瀉如瀑,一氣呵成。一群年輕郎君叫嚣着裴牧塵技不如人,要換人應戰。本是兒郎們玩鬧的趣致,卻讓鄭彩棠有種自家人被欺負的憤懑。




她雖墨點子平平,可宋阿姊的詩集多少還能背兩篇,應付一下。對上韋家郎君私帶小抄,算不得作弊。




她擠進入群欲打圓場,裴牧塵不慌不忙開了口:“名門淑德自天來,百兩迎歸意不回。相敬如賓終不負,齊眉長伴讀書臺。”




這是以長輩的口吻告訴韋家,鄭家三娘子乃名門閨秀,家中厚愛,希望對方娶進門敬之愛之,好生珍重這段姻緣。




韋家郎君的文采固然卓絕斐然,然裴牧塵臨危不亂的氣度與分寸,反倒更穩穩守住了娘家人的大度體面。




催妝詩只是昏禮樂一樂的橋段,講究一來一回,能看出新郎求娶新婦人的誠意,至多三和,再繼續下去,只會洩興。




眼見吉時将至,鄭雲闊半個字憋不出卻玩上了瘾,鄭彩棠忙朝裴牧塵使個眼色,趕在鄭雲闊沖上前之際,捂緊他的嘴拖出了人群。




接下來婚儀一切順遂,一對新人立在堂前聆聽完長輩教誨,送上喜轎。迎親隊伍鼓樂齊鳴,吹吹打打,一路紅幡招展,浩浩蕩蕩往韋府方向去了。




韋府的喜宴美味,佳釀更是醇厚。待筵席散盡,鄭彩棠已醉得面染酡紅,腳步虛浮得像踩在雲絮上,一晃一飄忽。




她酒量一向不差,許是今日姊妹出嫁高興,難得貪杯。鄭家幾人合力将她送回牛車上,方各自乘車打道回府。




鄭雲闊屁股還沒沾座,馬車一陣劇烈搖晃,鄭彩棠鑽進車廂,一腳将他踢下車:“你去......讓哞兒拉着你。我......我有話同裴郎君說。”




鄭雲闊知曉阿姊酒醉後執拗得很,半點勸不動還得挨一頓打。坐哪輛車不是坐,阿姊的軟榻反而更舒服。于是他頭也不回上了牛車,留裴牧塵瑟縮角落,手僵在半下虛扶着鄭彩棠,輕聲勸道:“瓊奴,你喝醉了。鄭令公的馬車就在前頭,你我孤男寡女夜晚共乘一車,被看到實在不妥,我送你回車上去,好不好?”




“我不要!”鄭彩棠半阖着眼皮狠狠撇了下嘴,摸索着車廂木棱朝他挪近,一把拽住他的臂膊仰起小臉:“裴郎君......你說,你是不是快要走了?”




車裏沒有點燈,光線很暗,偶爾從窗簾縫隙透進來一點長街燈火,她眸底的春波就會漾開細碎漣漪。




馬車緩緩走在隊伍最後,裴牧塵沒有推開她,身體随着颠簸輕晃,轉頭望向窗外道:“是,半月後放了榜,我便要收拾東西回河東了。在長安的事情都已辦完,不能一直麻煩你與太公令公。我也有許久未見過父親母親,總要回去看看他們。”




他每說一個字,臂膊上的力道就會緊一分。可他不敢回應,只得更為用力攥緊膝頭,嘗試用平緩的語氣,告訴對方也告訴自己,這本就是世間最尋常的離別,不該多愁善感,不該生出半分逾矩的妄想。




身畔的女郎見他不肯轉過臉看自己,覺察到一絲似曾相識的疏離,竭力扼住喉頭壓制哽咽,仍是出了哭腔:“那你......還會回來嗎?”




心髒像有只無形之手猛攥一把,痛得發抖卻觸摸不到。裴牧塵沒有立即回答,因為他知道下次再見幾經何年,怕是早已物是人非。




他借夜色掩蓋笑中苦澀,點了點頭:“當然會。且不說若此次考不上,來年春闱還要赴長安再試。單論府上長輩們對我多有照拂,我也要常來探望他們才是。”




鄭彩棠醉得腦袋成一鍋漿糊,此刻已然聽不懂全乎話。滿耳叽裏咕嚕的字句繞來繞去,偏生沒撈到自己想聽的,嘟囔道:“就這些?”




作者有話說:




無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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