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別離 我一定不會

第40章 別離 我一定不會

杜姨娘的話算不得試探, 農戶家注重人丁興旺，許多男女尚未及弱冠笄年便早早牽紅結發，盼着來年秋收能多添個下地搭手的壯丁。像裴牧塵這個年紀若非因為讀書, 沒準已經是兩個孩子的父親了。

鄭彩棠淨手的動作一怔，不動聲色取過巾帕擦拭, 耳朵卻豎起留意對面動靜。別說杜姨娘，她日日與裴牧塵相處，都不曾想到過他在家鄉有無青梅婚約。回憶起他披衣送花，任何時候皆能顧念到她事無巨細, 此等對女郎妥帖到骨子裏的溫柔, 哪裏是一心只讀聖賢書的青瓜能做到？

胸口沒由來攢起一窩火, 她随手将巾帕丢進托盤裏，淡淡瞥了裴牧塵一眼。卻見他臉紅得宛如盤中煮熟的蝦頭，不茍言笑：“多謝姨娘......晚輩尚未有一官半職，恐女郎跟着晚輩受委屈, 暫且沒有議親的打算。待晚輩有了想法，定告知姨娘，屆時......還請姨娘費心為晚輩操辦。”

聞聽此言，那團悶火乾乾淨淨退散了。鄭彩棠垂眸含笑, 淺抿了下櫻唇, 那盞杏酪苦中裹蜜的甜澀, 此刻方漫上舌尖。

翌日天晴風淡, 是個再尋常不過的春日。長安城裏車水馬龍, 煙火氣息一如往昔。

鄭家姐弟替長輩送行裴牧塵至城門外，幾人淹沒在進進出出的人群之中，連同離別的愁緒因着喧嚣淡化幾分。

鄭雲闊昨日還咧着嘴沒心沒肺大笑，真到送別裴牧塵, 鼻子又忍不住發酸。這段時日他時常會去尋裴牧塵溫書讨教，遇上阿耶抽查功課，也是裴牧塵在一旁打掩護，才免于不少責罰。

不知是想到将來日子難過，亦或是真有了同甘共苦的交情，他哽咽道：“六表叔，你真的會回來看我們嗎？別是客套話，出了城門就将我們忘得一乾二淨。”

半大個人高馬大的兒郎當衆抹淚，哼哼唔唔惹得路人側目，裴牧塵竟有些顏面無存的難堪。見鄭彩棠巴巴兒望着他點頭附和，他哭笑不得：“我有那麽沒良心嗎......放心，無論有無朝廷授官公文，至多半年，我便會回來看你們。”

他自來福手中接過一封信，交于鄭彩棠：“這是河東的住址，若有什麽事可修書于我，我見信必回。瓊奴，照顧好自己莫要貪杯，行事要冷靜想好退路，尤其在宮裏多讓着嘉樂公主，受委屈了，回府與太公令公商量後再做決斷。”

他喋喋不休囑咐了一大通，令鄭彩棠原本低落的情緒蕩然無存，裝模作樣捂了下耳朵：“裴郎君好生能念叨，竟比丁嬷嬷還吵人。”

她與他相視笑出了聲，彎起皓月般明淨的眸子：“你放心，我都記在心裏了。等你回來，長安的葉子該泛黃了，墨珏的一窩小崽也該長大了。山高路遠，裴郎君多多保重。若半年後裴郎君失約沒有來長安，我便按照信上的住址去尋你。”

她照例伸出小指在他面前一晃，發帶随風揚在空中紛飛纏繞，像一根看不見的紅繩，在他心上綁了死結。

他想，他會一直記得蔻丹上那朵牡丹。

“好，我一定不會讓你久等。”

車輪辘辘碾過飛揚塵土逐漸化為縮影，直至車窗探出來的手模糊不清，姐弟倆拖着步子返回城中。

鄭雲闊自從挨了頓家法，時常在府中拘着讀書，好容易出門一趟，轉頭不知跑去哪逍遙快活了。

鄭彩棠則來到崇安坊，流連各家木器鋪子古玩店，挑選兩日後拜見嘉安公主的禮物。

鋪子裏飄散着清淡的樟木辛香，小到木勺木梳，大到屏風床榻，樣樣俱全，從市井人家的日用什物，到貴族府邸的陳設雅器，各有适配的分寸。

鄭彩棠擡手擺弄着木架懸挂的一排木鳥，裏間忽騰起一陣刨花的粉塵，遲春嗆咳一聲掩住了鼻子：“娘子，咱們不應該去玲珑閣，錦繡樓這樣賣首飾脂粉的鋪子嗎？古舊珍玩，像是太公這個年歲會喜歡的。”

鄭彩棠取來一只鹦鹉模樣的木鳥，将鐵釘探入木鳥腹部的小孔，慢慢扭動轉軸。數圈後用鳥腿上的卡扣套牢固定，再對準遠處撥動鳥背上的開關，木鳥便撲棱棱振翅而起，掠過半間鋪子，平穩落在店主手中。

她滿意點了點頭，店主立馬尋來錦盒包好。側目示意遲春付錢，她緩聲道：“宮中奇珍異寶數不勝數，嘉安公主深受聖人與秦國太妃寵愛，定是和璧隋珠堆着長大的。咱們瞧着稀罕的東西，拿到宮裏頭一文不值。”

架子上的木鳥由一根細線牽引，晃晃悠悠原地打轉兒。她望着一雙雙僵硬的木頭翅膀，短暫出神後接着道：“只是宮中寶貝再多，屬于誰，要看聖人的心情。皇家注重體面，珍寶大多都以金玉堆砌的華貴擺件為主，公主要走了我的彈弓，就說明她對操控機關一類物件兒感興趣。這種玩意四郎滿屋子都是，而對皇家來說，呱呱墜地的一刻就被各種禮儀規矩束縛，琴棋書畫馭下之術。像木鳥彈弓的，他們會覺得上不了臺面。”

遲春聞言面露驚訝，在她看來，宮裏的主子穿金戴銀，什麽都要用最好的，紅牆琉璃瓦圍起來的皇城，竟連區區一只木鳥都容不下振翅。她恍悟道：“府裏歸夏她們常說，宮中的貴人們個個金枝玉葉，要風得風，牙縫擠一點菜葉子，都夠底下人吃三年，下輩子投胎一定要投到宮裏去。婢子還以為，皇宮是天底下最好的去處，現在看來，遠不及宮外自在。”

遲春垂頭看着懷裏的錦盒，一時洩氣，委屈得紅了眼眶：“嘉安公主真是惡毒，娘子幫了她兩次，一個謝字不說就算了，還要拖着娘子一同進宮裏困着。要不娘子還是跟太公說說，拒了這苦差事，大不了，每隔一段日子給公主多送些禮物。”

關于進宮一事，鄭彩棠有細細權衡過。身為一國之主的聖人極具城府，一個刁蠻公主敢在禦前為難老臣之女，恰恰證明此舉是得聖人默許。若來日聖人對鄭家生了旁的心思，她便是聖人第一時間能夠鉗制住，用來制衡鄭家的棋子。而她也可以反其道行之，借機在皇後跟前多露露臉，以備山窮水盡時多一條退路。

當然，這一日還是永遠不要來臨最好。她沒有多言，只摸摸遲春的頭，笑道：“罷了，別讓阿翁阿耶難做，你家娘子多機靈呀，随便敷衍着就是。”

主仆二人登上牛車，正欲打道回府，車窗外傳來一聲男子輕喚，鄭彩棠撩開半幅車簾探去，車下立着個青衣仆役，看上去有些面熟。

男子叉手一揖：“鄭娘子，我家郎君邀您樓上一聚。”

順着他擡手示意的方向望去，對面酒肆二樓憑欄站着一位年輕郎君，墨袍廣袖，烏發及腰，四目相撞的瞬間，山峰一般淩厲的眉眼漾開秋色，原是盧奕川。

随從引鄭彩棠進入雅間，聽到門扉輕響，盧奕川倚欄緩緩轉過身來，她才發現他腋下袖衫藏着兩架拐杖，拄地一撐，雙腿借着力道邁開一小步，穩穩立如松。

不久前還困在木輪椅上的人，今日竟能拄拐行走了。她不禁眸子浮現亮色，迎上前扶他入座：“自從煙汀湖一別，也就一月光景，盧郎君竟能站起來了，真叫人佩服！承蒙三娘昏禮盧郎君送來的賀禮，說着等空下來就給你下帖子出來吃茶，好巧不巧今日就碰上了。”

她接過拐杖遞給随從，指尖似有若無劃過他的手背，輕得像一片羽毛，卻令他心漏了半拍。盧奕川下意識将手蜷進袖中端正坐姿，垂下長睫掩去猝不及防的慌亂：“知曉鄭娘子這段日子事忙，某一直沒好意思前去叨擾。難得今日有緣遇見，臨時起意相請鄭娘子上來敘舊，還望鄭娘子莫要嫌某唐突。”

若說裴牧塵是山澗缭繞的蒼渺雲霧，盧奕川便是那山峰亭亭如蓋的蒼柏。二十年浸在經史子集裏養出的書卷氣，配上一副輪廓分明的容貌，沉靜之中自有一種世家子弟的沉肅威儀。偏生瞳仁裏盛着欲說還休的愁絲，眉峰微蹙，竟顯露出一絲嬌怯。

他總是時刻小心翼翼，生怕一言有失一行有差，看得出深居簡出的數載裏，盧奕川對于人情往來，骨子裏是有些自卑的。鄭彩棠揶揄道：“盧郎君不愧為禮部尚書之子，回回碰面都這麽講究。你我相識日久，原該随意些才是。如今裴郎君已歸河東，三娘也有了歸宿，往後餘下這許多閑散時日，只盼盧郎君別嫌我聒噪才好。”餘光瞥見那副拐杖，她複追問：“盧郎君腿疾治得如何？一月不見已能站立，待下次見面，豈非健步如飛？”

她開口從來不說喪氣話，歪歪腦袋将眸子彎成月牙兒，一下子逗得人心花怒放。盧奕川含笑應道：“借鄭娘子吉言，願真能有健步如飛的一日。陳大夫醫術高超，平日定期施針服藥，再輔以正骨理筋，如今雙腿已有細微知覺。往後還需每日練習下地走路，持之以恒，至于何時能棄了拐杖，全看造化與自身的能耐了。某已禀明父親，明日便動身歸範陽故裏省親，打算盤桓些時日，靜心調養腿疾。”

鄭彩棠聞言有些惋惜，想了想道：“盧郎君也要走了嗎？也好，長安城裏看似人傑地靈，待久了憋悶得緊。說來姑母正是嫁去範陽張家，信中說範陽民風淳樸，耕地肥沃，北臨長城邊塞，可遠眺燕山層巒疊嶂，一聽便知是英雄巾帼輩出的好地方。”

鄭彩棠的姑母鄭禾家中行二，卻是鄭太傅老來得女，年方二十有五。八年前，鄭禾于賞月宴結識範陽張氏的節度判官，互生情愫。鄭太傅不舍女兒遠嫁，奈何鄭禾絕食明志，張氏又是範陽數一數二的門閥，兩家算得上門當戶對，遂允了這門親事。

彼時的鄭彩棠才十歲，至今仍記得姑母将自己反鎖房中，揚言懸梁逼迫鄭太傅松口，結果險些弄假成真，勒得滿臉漲紅。

以至于鄭彩棠每每使小性子，阿翁都會笑着說她是跟姑母學壞了。

盧奕川提及家鄉亦是滿懷希冀，兒時他生于範陽長于範陽，父親的官職也只是個平平無奇的六品官。可那時家中父慈母愛，每日下學，便跟随一群同窗上街游逛，日子勝在清閑安樂。如今盧家官至尚書，聲望在手，他卻似陰溝裏的老鼠，任何人都能啐他口唾沫。

他一時悵然：“是，鄭娘子見多識廣。範陽的确是風水寶地，兵強馬壯，街上随便拉出一個人，都能耍套棍法。那裏的人不拘繁文缛節，煙火氣從早到晚漫遍街巷，是我數度夢回，醒時總要落幾滴清淚的故土。”

室內頃刻安靜下來，鄭彩棠側目俯瞰樓下街巷車馬熙攘，對面的盧奕川則沉沉望着她，目光輕攏慢撚，久久不能移開。

他喉間微動，試探輕喚了聲她：“鄭娘子，某有一事鬥膽相求。倘若來日，某能做回一個常人，而那時鄭娘子尚未婚配，可否......給某一個追求鄭娘子的機會？”

鄭彩棠正津津有味嚼着梨花糕，待半晌後反應過來對方說了什麽，傻乎乎的笑凝在唇角一抽：“什麽......我不太懂盧郎君的意思......”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