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離別 裴郎君，你

第58章 離別 裴郎君，你

節度使戳穿鄭彩棠的身份, 目光卻全程落在裴牧塵身上，饒有興致看着他那端方的姿态，一點一點藏不住對女郎的在意, 全身局促起來。

直至看到裴牧塵眼中顯現愠色，節度使方心滿意足收回視線：“本官雖不知小娘子的身份, 卻知裴使君對你情意匪淺。既是那本賬冊裴使君已看過，就這麽放你二人回去，着實叫本官放心不下。不若留小娘子在我府上住幾日，待到一切塵埃落定, 本官定将她毫發無損送回長安, 與裴使君團聚。”

兩人頓覺不妙, 望向彼此眸光流轉，盡是難舍難分的幽怨。

本以為節度使自底層摸爬滾打上來，又深得聖人器重，不說正人君子, 起碼有基本的原則。而今為了權勢，竟不惜用女兒家做人質。

見裴牧塵摸向腰間令牌，想要搬出天子來壓人，更加印證鄭彩棠在其心中地位, 蕭老将軍搶先開口道：“裴使君,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長安的令牌在範陽未必好用。何況假冒皇室宗親乃是殺頭的死罪, 不僅這小娘子的命保不住, 連你也會受牽連。”

可是，他怎能忍痛割愛，像個縮頭烏龜一樣，舍棄心上人自己跑路？

裴牧塵懊惱不已, 都怪自己太逞能，暴露看過賬本一事，否則只需交出賬本，兩人就能順順利利離開。

他高估了自身謀算，低估了對方下限。

無論如何，他都不會留鄭彩棠一人在範陽。然兩人手下無一兵一卒，硬碰硬不能助他們逃走，只得思忖道：“且容我二人商議一番，明日一早給節帥答複。”

兩人被關在一間廂房裏，門外重兵把守，連只蚊子都飛不出去。

還有不到兩個時辰天就要亮了，兩人靜靜坐着相顧無言，真當面臨變故，反倒沒那麽慌亂。

幾經思索，當前最好的法子便是有一人先出去，再尋機會救另一人。裴牧塵斟酌道：“瓊奴，我留在這，你出城去尋二郎他們。趙節帥本就忌憚我看過賬本，索性在他眼皮子底下待着，他對你的行蹤也能放松警惕。我相信你，你一定能救我出去。”

鄭彩棠表現得格外冷靜，沉思片刻搖了搖頭：“你是負責調查範陽民亂的按察使，複命當由你親自遞折子上書朝廷，我無官職無任命，終究名不正言不順，趙節帥也不會同意的。我是當朝太傅的孫女，中書令的女兒，趙節帥不敢拿我怎麽樣。再說，他還要用我來牽制你。”

“不可。”

裴牧塵急道：“咱們今日在城中鬧了這麽大陣仗，才助趙節帥奪回兵權，他轉頭就能出爾反爾。待我走後，誰知又能做出什麽出格之事？趙忠山是天子提拔起來的，殺了我就等同得罪聖人，他不敢。只要我堅持讓你出城，他別無選擇。”

桌上燭火搖曳，映照他漲得通紅的臉，像只坐不住的猴子急吼吼的。

見他真真切切為自己着想，鄭彩棠心頭升騰一股暖流，仿佛注入無盡的勇氣，坦然道：“蕭老将軍說得對，我是借祈福的名義出了長安，私自來範陽還假冒公主，此乃重罪。便是回去，我與二郎只怕會給家中處境雪上加霜。不如借此機會戴罪立功，沒準聖人知曉實情，會憐憫鄭家從輕發落。”

她定定注視着他，笑意溫軟：“裴郎君，你知道的，我心意已決再難更改。像我這般機靈的女郎，什麽場面沒見過，保管統統逢兇化吉。裴郎君，我等你回來接我。”

她說得雲淡風輕，似是一覺醒來兩人就能再見。夜深善感，淺淡的悲傷萦繞上頭，裴牧塵忽覺鼻子酸得厲害。

“瓊奴......”

他尾音打着顫，火光在眼裏越聚越亮，逐漸細碎粼粼。眼睫一垂一掀，一顆晶瑩剔透的水珠順着眼尾滑落，在面頰上劃出一道細長水痕。

鄭彩棠訝然張大了嘴，傾傾身子湊近，盯着他的臉有些拿不準：“裴郎君，你怎麽......哭了？”

她忙取出帕子遞過去，生平第一次見男子落淚，也不知該如何寬慰，窘迫撓了下頭。

裴牧塵側過身迅速擦淨淚漬，仰望房梁呼出一口氣平複心緒，沙啞道：“我覺得自己真沒用，護不住你。”

一個頂天立地的七尺男兒，為茍活丢棄女子給對方做籌碼，有愧女郎有愧良心，有愧平日高談論闊的君子之道。

此前五萬兩賄賂，已叫他看清官場的暗礁。如今這樁事，更将他對自身謀算的自負，碾得粉碎。

原來這世道立足，要趟過的泥淖、要扛住的身不由己，遠比他在書中看到的沉重百倍。

鄭彩棠能夠理解他沉甸甸的酸楚，皆因責任感太重。兒時護不住弟妹，她也曾埋怨過自己。

她起身走到跟前，輕拍着他的肩背安撫：“這種情況大羅神仙來了，也跑不出鐵桶似的重兵包圍，不關裴郎君的事。好在并非必死之局，只要人活着，一切皆有轉機。”

她輕聲細語哄着，越是善解人意，裴牧塵反而越是愧疚。嘴角控制不止抖得厲害，眼淚再次奪眶而出。

眼前的女郎實在太好了，好到世間任何的詞都不足以臨摹她的好。他怕是要努力一輩子，才将将能跟在她身後。

小郎君半大的個子，哭起來潤物無聲的，并沒有流太多淚，卻宛如一只受傷不肯出聲的小狗，我見猶憐。

鄭彩棠見狀哭笑不得，分別的傷懷全然煙消雲散，捏着帕角為他點拭淚花，歪歪頭打量着他揶揄：“好了，別哭了。你這樣，惹得我也想哭了，平白叫外頭人聽見笑話。裴郎君生得眉清目秀，不想落起淚來，還是個楚楚可憐的美人兒。”

她輕笑一聲，入耳清越，聽得裴牧塵心頭悸動，激起千層漣漪。前所未有的沸騰湧入血脈，他一把攥住了她的手。

“瓊奴，其實我心......”

悅字即将脫口而出，語聲躊躇，終究被他咽下。此刻表明心意，只會徒增她煩憂。

他将她的手攏進掌心，含情脈脈望着她叮囑：“我心中牽挂得緊。出城之後，我會立馬想辦法回來救你。”

趕早不趕晚，二人商議好計劃，将賬本歸還節度使，複經搜身确保無私藏，趕在天亮将裴牧塵送出城外。

為保穩妥，節度使指派四名親衛沿途護送。彼此心知肚明，實為怕裴牧塵有所異動，安插耳目監視罷了。

而鄭彩棠被安置在趙府偏院，嚴加軟禁，活動範圍僅限方方正正的小院內。除此之外衣食無憂，無人打擾，暫且算得安全。

她一向是個閑不住的性子，被困在清淨的院兒裏着實憋悶。好在礙于她鄭家人的身份，沒有人敢明面兒對她不敬。

她乾脆使喚小厮買來話本，又讓看守軍士在楓樹下紮個秋千。明快笑聲飄出院牆，路過聽到的人無一不錯愕，直呼這女郎要麽心大，要麽瘋魔掉了。

如此過去兩日，她又覺枯燥，取來一張蕉葉琴落座石案，盯着琴弦上晃動的婆娑樹影愣神。

她好想裴牧塵，好想好想。是那種鯨濤鼍浪，山崩地裂的想。

彼時婢女踏入院門，欠身遞上帖子：“鄭娘子，盧掌記前來拜訪，已在門外候着。”

拜帖上盧奕川三字映入眼簾，鄭彩棠像看到了救星，眸色锃亮，忙不疊譴婢女請人進來。

一下一下輕鑿地面的篤篤聲傳來，盧奕川拄着拐棍踏過院門。他臉上挂着喜色，只是相較上次見面憔悴不少，明明也只隔了三日而已。

鄭彩棠迎上前，攙他入房中避風，關切道：“盧郎君，你怎麽來了？聽趙節帥說，盧家人正被拘在府裏，可是事情都已平息了？”

盧奕川掩唇悶咳兩聲，提及此事愁眉緊鎖：“伯父表兄已被趙節帥下獄，其餘人依舊不得外出。節帥念我并未參與構陷算計，當日又通融帶你們去見他，将我放了出來。”

若非鄭彩棠與裴牧塵勸說他留有退路，盧奕川早已被盧氏一族牽連，至今仍存劫後餘生的後怕。

現在想來，節度使作為一城之主，怎會輕易甘心被人篡權？昔日纏卧病榻不過是隐忍蟄伏，便是沒有幾人從中接應，翻盤只待晚幾日而已。

他目光沉沉落在鄭彩棠臉上，認真端詳過她面容每寸肌膚，溫聲道：“聽說節帥留你在府上做客，裴使君一個人回長安複命去了，我覺得蹊跷，便來看看你。怎麽樣，可有人欺負你？”

鄭彩棠被他盯得有些難為情，尤其一雙陰郁眼睛裏的缱绻，都快要溢出來了。

當下羞赧別開了臉，含糊笑道：“我的脾氣，哪兒有人敢給我委屈受？只是困在這院子裏度日如年，跟蹲大牢沒什麽分別。”

她伸長脖子眺向門外，見婢女去拿糕點尚未歸來，朝盧奕川挪近圓凳，湊頭低語：“盧郎君，既然你能自由出入趙府，能否想法子将我也帶出去？”

清甜的白檀香氣撲面襲來，攪得盧奕川神魂颠倒，險些窒息。

認識許久，他還是頭一次與鄭彩棠靠得這麽近，心髒似被藤蔓纏繞憋得滿臉緋紅，口齒竟也打起了結。

“此次能......見到鄭娘子，是我專程請示過節帥的準許。雖說節帥并未因前番種種降下責罰，不代表節帥對我沒有疑心。帶鄭娘子......出去，只怕不易。”

鄭彩棠蔫頭耷腦坐回原位，他方寸間的空氣才得以順暢，卻沒滋沒味半分不好聞。

盧奕川淺啜一口茶，想到什麽欲言又止，略作斟酌，方開了口：“倒也不是沒有辦法，只是......事關鄭娘子的名聲，不到萬不得已，還是不要用為妙。”

鄭彩棠扯出一抹苦笑，命都保不住，空留個賢名又有何用？她直言道：“盧郎君但說無妨，是否可行我自有分寸。”

她平靜看着盧奕川，眼裏是不摻雜質的信任，是孤注一擲的無助。

盧奕川緩緩垂下睫羽，攥緊膝頭衣袍，喉間微動，淡淡吐出四字。

“與我成婚。”

話音方落，房中一瞬靜谧。眼見女郎的杏眸嘴巴都張得圓圓的，盧奕川正襟危坐，态度無比堅定：“伯父涉險謀害朝廷命官，于公于私，位置已然是保不住了。可盧家百年根基，人脈廣泛，趙節帥還需借盧家的勢，在範陽屹立不倒，若一次性趕盡殺絕，令各世家寒心，只會抱團抵抗趙節帥的勢力。節帥有意栽培我，作為恩威并施的例子，若知曉我能拉攏聖人跟前的紅人鄭家，将來能替他在禦前說上話，必不會阻攔你我聯姻。”

他遲來紅了耳廓，放輕聲調：“當然，鄭娘子請放心，你我并非真的成親。我只是借這個由頭接你出府，待節帥放松警惕，再尋合适的機會送你出城。一旦借用成婚的由頭，這個消息需傳得越廣越好。如此，節帥才會真的相信聯姻一事。可這樣做，鄭娘子的清譽同樣也會受損。”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