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章 鄭大娘子 讓這郎君給你捂捂手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章 鄭大娘子 讓這郎君給你捂捂手
大寒後的長安,一日比一日乾冷。随着枝頭烏鴉一聲啼鳴,撒鹽似的雪花終在歲除前日覆蓋城池。
鄭太傅躺坐檐下搖椅,玄色狐裘蓋在膝頭,閉目聆聽雪落地磚細微的簇簇聲。知命之年的他,發須間已顯灰白,如同沾了雪沫在上頭,與院中冬景分外相融。
倏然由遠及近的急促腳步,打破這美好寧靜。一個臉蛋紅紫的小厮掖手近前,嘴裏不斷冒着白氣。
“太公,大娘子又鬧起來了,請您前去看看吧!”
太傅聞報只作未聞,身形随着藤椅悠悠晃動。待油紙傘展開響起咔噠聲,他立身眺望遠處牆頭顯露笑意,就着小厮撐傘去往後門。
荥陽鄭氏本是七宗五姓門閥之一,國初便出過兩位宰輔。只是三代沉寂,早已不複當年高光。直到鄭逾白這一輩,才再登清要,官拜太子太傅。其子鄭進思更是不負家族所望,兩年前升任中書令,手握起草诏令,參議軍國實權。
鄭家就此破而後立,一夜脫去落寞舊族的名頭,重歸長安頂級權門之列。
然家家有本難念的經,宰相世家亦不例外。
還未踏過圓門,就聽到院牆那頭飄來叽叽喳喳的吵鬧聲,尤數一道女聲最為清亮。鄭太傅聞之眼皮微垂,負手悄無聲息立在冬青樹後,側耳聆聽其中關竅。
但見一個身披紅緞鬥篷的女郎背對着他,正被兩個家丁堵在門口。不知是氣過了頭還是畏寒,她争論的聲音有些顫抖。
“憑何不讓我出去?聖人新頒明诏,早已許女子自由出門,騎馬遠游,難不成你們要違逆聖意?”
兩個家丁相視一眼,忙惶恐垂下頭。其中一人弓腰一揖,吞吐道:“奴不敢!只是主君臨行前吩咐過了,府中任何人皆可自由出入,唯獨......唯獨大娘子不行。”
紅色倩影陡然一怔,一時沒了動靜。貌似自知理虧,她語氣軟了三分:“這的确像我阿耶能說出的話。平時就罷了,今日城中可是有慶祝歲除的燈會,家家戶戶團圓的喜慶日子。咱們都那麽熟了,你們就忍心将我隔絕在冷清的院子裏,聽着外頭笑語晏晏嗎?”
女郎越說越委屈,細聽還出了哭腔。可兩個家丁依舊不為所動,兩道白氣從口鼻裏湧出來,在空中凝了半晌才慢慢散掉:“大娘子,您別為難奴了。您回回都用這招,結果放您出去,不是跟哪位郎君打架,就是掀了哪家酒樓桌子。奴們的月錢都要被扣光了,主君回頭還得罰您抄佛經。這般不劃算的事,您還是聽主君的,安心回院子待着吧。”
雪越下越急,片片鵝毛大的裹着風往領口鑽,落在肩背,不一會連眉毛都挂上白。一旁婢女為女郎撣淨鬥篷,那抹紅在素潔的院落格外鮮亮,像一團燒得正旺的火。
女郎被戳穿有些下不來臺,左右張望兩下,壓低音調:“真是沒義氣,月錢我哪次沒偷偷補給你們?怕阿耶罰你們板子,還讓遲春給你們縫了棉墊。我這次絕對規矩,只是出門沾沾喜慶。我會趕在阿耶歸家前回來,定不會叫你們為難。”
見家丁仍無動于衷,她後撤一步,取下腰間鑲金柘木的彈弓,瞄準二人:“再不讓開,小心我把你們打成豬頭!”
“瓊奴。”
劍拔弩張之際,鄭太傅輕聲制止了這場鬧劇。女子應聲回過頭來,一張圓圓的臉蛋尚未褪去稚澀,素淨妝面難掩濃眉高鼻。看清來人,她展顏嫣然一笑,如同雪地一朵獨綻的紅牡丹。
鄭家孫輩有四子,此女排行首,名為鄭彩棠,年芳十八。
“阿翁!”
鄭彩棠看到救兵,提起裙擺快步鑽入傘下,拽着鄭太傅衣角輕晃:“阿翁,你要為孫女做主,他們竟攔着不讓我出門!二郎與三娘一早就出去逛燈會了,阿耶怎能如此偏心,獨把我一人關在院子裏頭。阿翁最疼我了,就讓我出去轉轉好不好?東市新來了位胡商,他家葡萄酒一點不比進貢皇家的差。回來時,我給您帶一壇如何?”
說起鄭彩棠這位娘子,三歲便沒了母親,由杜姨娘拉扯長大。許是因着她是四個孩子中最年長的,兒時就膽子大有擔當。家族落寞那會兒,若聽說誰家孩子欺負弟弟妹妹,不由分說先将人按倒錘上兩拳。常常是她在前頭打,杜姨娘追在後頭賠禮。
随着年歲漸長知曉好歹了,一身武藝逐漸退隐,可恣意不受拘束的性子,仍是如出一轍。
她巴巴兒望着阿翁,白裏透紅的小臉縮在白毛領裏,透着嬌憨。鄭太傅如何不知,這個古靈精怪的孫女在打什麽主意。
他堆起眼尾褶皺低笑一聲:“你去酒肆?只怕是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瓊奴莫怪你阿耶,實在是你惹下的那些禍事,比他在中書省處理的公文還要棘手。如今但凡從旁人口中聽到你的名字,你阿耶就冒一頭冷汗。”
鄭彩棠無從狡辯,阿翁所言句句屬實。她也不打算辯,只眼淚汪汪仰頭盯着阿翁,殷紅的小嘴一撅,能直接當挂衣架使。因鄭彩棠為家中第一個孩子,又年幼喪母,鄭太傅對這個孫女格外寵溺。這套裝可憐的把戲,她從小用到大,用她的話說,招式不在新管用就行。
果然鄭太傅心軟了,無奈輕點了下頭。女郎那雙眸子瞬間如星星明亮,強按捺住蹦跳的歡喜,叉手對着阿翁一拜。
目送鄭太傅走出兩步,他腳下一頓,側目道:“那壇酒,阿翁可記着呢。”
鄭彩棠爽快應好,這是她與阿翁之間心照不宣的暗號。每次歸家再遲也不能空着手,如此便能借口為阿翁買東西,免受不少責罰。
婢女遲春自馬廄牽出一輛牛車,那黃牛渾身油光水滑,額心一抹雪白,由于太過匆忙,牛嘴還在慢吞吞嚼着半紮乾草料。
這是鄭彩棠專屬的出行牛車,從小牛犢的挑選,到車廂內陳設,都是她精心布置。她還給小牛取了個名字,喚作哞兒。
哞兒拉着主仆二人先去了趟東市,從胡商那購得兩壇葡萄美酒。返程途中,鄭彩棠躺在熏了乳香的軟榻上假寐半天,也不知接下來要去哪兒玩。
她在長安生活了十幾年,再熱鬧的燈會再華麗的歌舞,都見了個遍,早就不新鮮。可她就是不喜歡悶在家裏,哪怕出來吹冷風凍到流鼻涕,也樂得其所。
“瞧一瞧,看一看,新到的郎君品相好,買回去做苦力做小侍,都是頂好的嘞!”
胡人蹩腳的漢話叫賣,吸引鄭彩棠注意。她推開車窗探頭望去,路邊一家酒館外站着個膀寬腰圓,頭戴胡帽的男人。
目光相撞的一瞬,胡漢打量出她衣着不菲,快步跟到車窗外,随着牛車邊走邊堆着笑:“小娘子,要進來玩一下嘛?我們這個醉月樓好得很,有酒有樂,還有年輕俊俏的郎君陪你談心。馬上歲除了,來開心一下嘛,城裏好多小娘子都愛來的。”
胡漢生得眉眼深邃,一圈濃密的須苒是西域特有的粗犷風姿。只是鄭彩棠并不喜歡留須苒的男子,總讓她想起阿耶那張嚴厲的面孔。她悻悻縮回車廂角落,連眼皮都沒擡一下:“不用了,我不好這口。”
她正欲合上車窗,胡漢搶先将手掌扣在窗沿阻擋。仿佛早已習慣別人的拒絕,他不緊不慢搬出另一套說辭:“小娘子放心得嘛,我們這裏的人嘴最嚴了,不會問客人的名號,也不會跟別人瞎說。你要是不喜歡西域長相的郎君,我們這還有新來的中原郎君,細皮嫩肉白淨得很,保管将小娘子服侍周到。”
牛車走得很穩,卻也很慢。那胡漢一步一跟,連大氣都不喘一下。若說青樓楚館哪裏最多,平康坊當仁不讓。雖然鄭彩棠時常去那種地方聽曲兒看舞,至少都是官府正規持牒文的。而這開在市集犄角旮拉的伶人館,一看就不是正經營生。別俊俏郎君沒見着,把如花似玉的自己搭進去了。
寒風不住從窗子縫隙往裏灌,吹得她背後發毛。胡漢目光灼灼,盯着她還在期待什麽。鄭彩棠有些不耐煩,夾起炭盆裏一塊紅炭就往窗口遞,胡漢立即被熱氣熏得撤了手。她趁機一把推上車窗,催促遲春加快趕車。
可哞兒今日不知何故,越是趕它腳下越是邁不開步。一鞭子揚下去,竟調轉方向往回走。鄭彩棠見狀忙掀開車簾跳下,輕柔撫摸着哞兒脖頸的毛,半響才将它喚停。
遲春将牛身仔細查看了個遍,沒發現半點傷痕,她不解道:“娘子,哞兒這是怎麽了?婢子方才那一鞭力道已然很輕,只是敲了一下它的後腿。讓娘子受驚了,還請娘子責罰。”
鄭彩棠搖搖頭道無礙,擡眼望向遠處定睛一家羊肉鋪子,心下了然:“哞兒最怕血腥氣,八成是被前頭羊血的氣味給驚到了,咱們換條道走吧。”
見哞兒情緒平複,遲春放下腳凳,主仆二人準備登車再度啓程。
忽聞身後有人小娘子小娘子地叫,鄭彩棠回身尋去,牛車竟不偏不倚停在醉月樓門口,方才的胡漢正興致沖沖朝她走來,手裏還拎着一個文弱的小郎君。
“小娘子,可是改變心意了嘛?你看這個郎君長得俊不俊,人家還會背詩呢。”
胡漢說着踢了少年一腳:“快背一首給小娘子聽!”
小郎君着了件素白交領薄杉,領口開得極低,傾傾身便能露出胸膛肌膚,确是勾欄瓦舍特有的裝扮,穿在他身上卻不顯庸俗。他看上去十六七歲的模樣,鼻尖蹭了一抹灰,倒不難看出清隽的樣貌。
只是小郎君目光呆滞,面對胡漢的怒喝,鄭彩棠都驚得心頭發怵,他離得那麽近,眼睫都不說眨一下。如同木偶一板一眼,開口生硬道:“北方……有佳人.....絕世而獨立。”
鄭彩棠微微挑眉,暗忖此人怕不是個傻的。她伸手在小郎君眼前晃出虛影,小郎君卻依舊眼神空洞,直勾勾盯着地面發呆。
見鄭彩棠浮起興趣,胡漢只當她動了心,将小郎君往身後一拽,忙擡臂往門簾處比了比,趁熱打鐵勸道:“你看我說嘛,這郎君有文采得很。外頭雪大,小娘子還是進來坐,喝杯酒暖暖身子,我讓這郎君給你捂捂手。”
覺察胡漢反應有些奇怪,像是在刻意遮掩小郎君舉止的異樣,鄭彩棠不免對這家店心生疑窦。
她的表兄崔知許現任京兆少尹,正值升任關鍵期。若能助他多破幾樁案子,沒準還能重塑自己在長安的美名。
這簡直是一舉兩得的美差!鄭彩棠借着鬥篷暗暗摸向腰間彈弓,為保穩妥,又回車裏取來一把匕首藏在袖中,踏進挂着青布簾的醉月樓。
作者有話說:
在唐朝,給小孩帶取“奴”字的小名,其實是一種充滿愛意的表達。更像是今天叫“寶寶”、“寶貝”一樣,是長輩對孩子的疼愛和親昵。比如唐高宗李治的小名叫“ 雉奴 ”,意思是“小野雞寶寶”;李白的兒子小名叫“ 明月奴 ”,可以理解為“月亮寶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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