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2章 驸馬 兒只願與公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72章 驸馬 兒只願與公
鄭進思聞言險些一口氣沒上來, 往後踉跄了兩步。費心培養的長子要做驸馬,可知對鄭家的将來意味着什麽。
他又氣又急,五官逐漸扭曲起來, 千言萬語湧到喉間,卻覺對牛彈琴, 随手抄起牆角的掃帚,咬牙切齒:“孽障......你連國子監的畢試都過不了,懂什麽是朝堂争鬥,又豈敢妄議聖人的決斷?看我今日不打死你!”
掃帚破空朝兩人中間劈去, 鄭雲闊眼疾手快攜公主側旋躲開, 令鄭進思撲了個空, 老腰清脆咯吱一聲,好一會才堪堪直起腰。
見兒子執迷不悟,為一個女郎竟敢頂撞長輩,鄭進思怒目大喝一聲, 一瘸一拐扶着腰,追得鄭雲闊滿院子亂跑。
望着父子二人荒誕的一幕,公主一時手足無措,急得在原地直跺腳。
鄭彩棠快步上前将她拉出院門, 往正門走去一面道:“公主, 今日是妾招待不周, 讓您看笑話了。天色漸晚, 宮門要落鑰了, 改日妾再邀您入府吃茶。”
“我不走!”
公主執拗得往後拽着腕子,出了哭腔:“鄭令公正在氣頭上,鄭郎君會被打死的!我們又沒有做錯什麽,我不能留他......”
“公主慎言!”
鄭彩棠驟然停下步子, 回過頭來神色認真:“您是公主,一言一行當慎重。外面人教養不比宮裏嚴苛,若會錯意,着實是給公主添堵。您放心,舍弟那邊妾有分寸,也會約束好底下人。您先回宮,明日妾去鳳陽殿看望您。”
她掌心溫熱,目光沉沉落過去,公主心頭的慌亂漸漸平複大半。小宮女雲雁一同攙扶在側,附耳低語:“是啊,公主,咱們先回宮吧。适才咱們往外走的路上,婢子瞧着好多下人都往西院去了。您留在這,只怕鄭郎君會更沖動。”
公主依言朝月照院的方向望去,都管家帶着五六個小厮匆匆經過,灑掃的婢女翹首張望,一臉茫然,都在豎起耳朵留意西院傳出的動靜。
公主遲來湧上後怕,點點頭交代:“阿姊,那我便先回去了。我會向阿娘道明實情,鄭令公這邊,有勞阿姊從中說合。”
鄭彩棠颔首應下,一路送公主坐上回宮馬車。回到府裏,吵鬧聲已然消散,下人們的竊竊私語卻飄蕩在各處角落。
囑咐都管家幾句,得知二弟被阿耶帶去了書房,她又馬不停蹄前去支援。
一進門,便看到鄭雲闊跪在地上,裴牧塵立在鄭進思一旁,俯身為他揉着腰。
折騰這麽一陣,追得也累了,罵得也渴了,鄭進思連發火的力氣都使不出,沙啞着嗓子強壓愠意:“你與嘉安公主,是何時的事?到哪一步了?”
提及兩人過往,鄭雲闊心虛之餘,竟隐含一絲羞怯,垂頭極力壓住唇角,嘟囔道:“是......是回長安的前一夜。我們只是抱過兩次,其餘什麽都沒做。”
“住口!”
鄭進思怒拍案幾,震得茶盞叮咣作響,又因扯到腰傷痛得直咧嘴,音量弱了三分:“虧得你阿翁才誇你品行端正,轉頭你就打他老人家的臉。我原以為你只是頑劣不服管了些,掀不起大浪,豈料兩個月沒看住你,做出此等不檢點的醜事!且不說嘉安公主是聖人最寵愛的妹妹,你可知她外祖曾任輔國大将軍,在朝中頗具聲望,若告到禦史臺參你大不敬之罪,參鄭家治家不嚴,全家都要陪着你丢盡顏面!”
鄭進思馳騁官場二十載,靠得便是洞察人心謹言慎行。尤其近來屢屢站在世家對立面,更是如履薄冰,但凡被拿捏到丁點錯漏,并非次次皆能走運化險為夷。
更重要的是,鄭雲闊是要繼承家業的人,好容易收斂玩心肯用功,竟要斷送仕途去當驸馬。
多年來,阿耶上綱上線的說教數不勝數,鄭雲闊不敢反駁,也沒理由反駁。他早已習慣左耳進右耳出,厚着臉皮任由阿耶發完火,第二日又是新的一天。
見他跟個悶葫蘆一樣三腳踹不出個響,鄭進思委實惱火他沒擔當的死樣子。
見阿耶深吸一口氣又要發難,鄭彩棠忙不疊拉開裴牧塵接替位子,為阿耶輕揉着腰:“阿耶消消氣,別吓唬我們,哪就這麽嚴重了?公主與二郎一同出生入死,患難見真情是常有的事。既已發生,該想想如何解決。不妨先聽聽二郎怎麽說。”
她暗暗給鄭雲闊遞去堅定的眼神,但見他沉思片刻,鼓起勇氣直視阿耶:“阿耶,您說公主是聖人最寵愛的妹妹,可若非永安公主請纓應下和親,前幾日随出嫁儀仗去契丹的就是公主了!公主灑脫不受拘束,當如脫缰野馬馳騁草原,怎能強迫她嫁于不愛之人,一生似籠中鳥困于宮牆?阿耶,兒長這麽大沒求過您什麽,只想與公主長相厮守,過平淡安穩的日子,求您成全兒吧!”
他說罷深深扣首下去,身子微微發抖,不知是因懼怕還是緊張。句句不離公主,在鄭進思看來,只是個色迷心竅的癡情種。正欲勸誡他迷途知返,鄭彩棠搶先開了口。
“阿耶,恕兒多言。經範陽一案,聖人必然會越來越看重鄭家,同時也會忌憚鄭家成為下一個水漲船高的盧家。阿翁作為太傅有聲望,阿耶作為中書令有實權,您二位勢如中天,何須輪得到小輩助力?聖人最善制衡,只要您二位在位一日,便不會過于器重鄭家的下一代。兒知曉您對二郎寄予厚望,除非您退位讓賢,二郎才能有出頭之日。就憑二郎的學識才乾,您就算肯讓,他有本事接住嗎?”
一番醍醐灌頂的言辭點醒鄭進思,或許他不是沒想到過這一層,只是不甘心放棄。
自打三年前上任中書令,鄭家旁支幾個表親經他提攜,皆在朝中嶄露頭角。縱使他是憑對方的真才實學寫的舉薦信,鄭氏一族的确一年比一年有名望。
他開始反思,他苦心孤詣望子成龍,是否是親手推兒子入泥潭,作困獸之鬥。
裴牧塵今日總算見識到未來岳丈的厲害,難免擔憂鄭進思若知曉他與鄭彩棠有情,是否也會拿掃帚追得他滿院子跑。
眼下正值在岳丈跟前露臉表現的機會,他揖禮附和道:“令公,此乃府中家務事,晚輩不便多言。可前不久才出了三娘子的事,二郎這些年來,何嘗不是在努力活成家人眼中期盼的模樣?晚輩家中有九個姊妹,雖非人人都大富大貴,可家母說,為人父母操持一生,不就是為了子女能夠平安順遂。或許二郎的天賦不在讀書,卻不代表他百無一用,人生漫漫幾十年,何愁尋不到适合他的出路?”
往事如同走馬燈紛沓閃回,鄭進思憶起發妻臨終前,囑咐他照顧好兩個稚子,勿要像她一樣福薄多病。又憶起曾幾何時,兒子見到他也會撲進懷裏,奶聲奶氣喚一聲阿耶,如今倒像老鼠見了貓,害怕他,隐瞞他,疏遠他。
他淺嘆一聲,臉上的怒色散得乾乾淨淨,只剩沉下來的平靜:“阿耶最後問你一遍,你當真鐵了心要求娶公主?哪怕來日碌碌無為,求路無門,也不後悔?”
鄭雲闊難得沒有聽到阿耶發火,他卻聽出語氣中的失望,比發火更令他膽顫。可他這一次不再和稀泥,直起身來目光如炬:“是,兒要娶公主為妻,生生世世只愛她一人。兒不會怨怪長輩,亦不會坐吃山空,兒會尋到一技之長,學着承擔起養家的責任。”
鄭進思沒有多言一個字,打發三人出了書房。後來,鄭彩棠聽随從王平說起,阿耶書房裏的燈一夜未熄,清晨開門,眼睛隐約還腫着。
翌日鄭家父子進宮面聖,鄭重遞上請婚的表章,懇請聖人賜婚。聖人大喜,當場準了這門親事,只道秦國太妃要求成婚後,随公主一同入公主府住。雙方商議融洽,定準三日後下聘,婚期定在來年開春。
公主府一賜下,嘉安公主便早早張羅着搬家布置。約莫因着前番和親一事聖人有愧,着意多賞了好些寶物巧匠。
半月後,公主設宴喬遷之喜,前來的慶賀的賓客高朋滿座,大門檻都被裙擺掃得锃亮。
鄭彩棠陪公主于門口謝客,今日赴宴大多為皇室宗親,她也久違再次見到李瓒。
自從推拒過阿耶的撮合,她便再未見過李瓒。後面晉王府曾送來幾次糕點兔籠,她皆客氣婉拒,久而久之,對方明白了她的心意,也就不再往府上送東西。
兩人久別重逢,免不了幾分尴尬,好在滿府皆是喜慶的笙歌與往來的人流,那點微妙的局促,只消一個淺淡的笑,便悄然消融在熱鬧裏。
她鄭重福了一禮,笑意溫和透着分寸:“聽家父提及,當日阿翁病重,是世子殿下命令守衛開門,助韋府請來的太醫入府,妾還未曾同殿下道一聲謝。”
李瓒見慣她眉眼帶鋒的模樣,還是頭一回見她規矩守禮,意外于她展露溫婉的一面,眸底随即浮上淺淡的落寞。
他叉手回以一禮,颔首道:“鄭娘子客氣,那日恰好路過,本就是守衛違抗軍律刻意刁難,某只是整肅軍容,不使良臣蒙難聖人憂心。如今鄭家相安無事,又添結親喜事,鄭娘子別忘給某留個位子,好讨一杯喜酒喝。”
他依舊笑得熱忱,唇瓣微啓本欲說些什麽,終是轉身就此道別。
待晉王府的馬車走遠,公主方湊到跟前低語:“阿姊,你可知李郎君下月要成婚了?是左衛翊中郎将家的秦六娘子,聽說二人是在馬場裏認識的,脾性相投,并且還是秦六娘子主動找媒人去王府說合的,當真別具一格。”
公主眺望遠方掠過的雁群,嘆息裹挾一切塵埃落定的安寧:“我這侄兒,起先對你癡情一片,豈料百轉千回又覓得良緣,可見沒有人會一直站在原地等。阿姊,你可要抓緊了。”
順着公主的視線望去,鄭彩棠看到了階下送客的裴牧塵。似是心有靈犀,他回頭去尋,兩人頓時被彼此眼中的缱绻燙到,含笑錯開目光。
她情不自禁紅了臉,強壓喉間的心跳,顫聲道:“公主莫要拿妾尋開心了......緣分天定,李郎君與秦六娘子終成眷屬是好事,妾的緣分許是還未到。”
她絞着帕子欲說還休,擺明一副少女懷春的模樣。公主貼近一雙杏眸釘住她,狡黠亮得駭人:“阿姊何時變得這般扭扭捏捏?你與裴補闕的事打算要瞞多久?裴補闕可是天子門生,熾手可熱,你就不怕聖人為了拉攏他,給他指門好親事?”
鄭彩棠聞言大驚失色,顧不得找借口遮掩,喃喃道:“公主如何知曉......”
公主甚是滿意她茫然無措的反應,神氣揚起下巴:“那日去鄭府做客,裴補闕腰間挂了一枚紅魚紋佩,與阿姊今日佩戴的這枚一模一樣,只是方向一左一右,正好能拼成一對。再說,你二人看對方的眼神都要拉絲了,但凡不是個傻的,都能瞧出貓膩。”
鄭彩棠目瞪口呆,以為僞裝得天衣無縫,實則兩人早已成為旁人眼裏的樂子。
見身邊閨友一個個成家,她如何不羨慕她們能光明正大的恩愛。可前番阿耶因長子成為驸馬消沉好一陣,此刻說她愛上了表叔,阿耶不被氣吐血才怪。
她委屈道:“我尚未想好該如何同家裏說。表叔變郎君,從叔祖父變君舅,輩分全亂了。阿耶那個暴脾氣,最重禮法綱常,會殺了裴郎君的。”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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