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7章 搬家 想不想去看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47章 搬家 想不想去看
裴牧塵很快從鄭府搬來了新宅。孫婆已差兒子将院兒裏荒草都鏟除乾淨, 複刷掉牆上血跡,穿骨的陰寒氣立馬消散了。
他自木器鋪買來一套書案圈椅,又買了一張藤面搖椅, 試過風後擱在堂屋門口,好給鄭彩棠躺着納涼。
鄭彩棠也不客套, 與遲春搬來牛車上的冰鑒,躺在搖椅上哼起小調。原說帶府上幾個小厮來幫忙,裴牧塵卻說自己的家要自己打理,住起來才舒服。
裴牧塵與來福進進出出, 不時用搭在脖子上的巾帕擦汗, 笑容卻是比懸挂正空的日頭還烈。她感受到了屬于家的心安, 竟迷迷糊糊睡了過去。
再醒來時,是被遲春吵醒的。擡頭見日頭西移,再過半個時辰便要宵禁。她撐開沉重的眼皮摸索着坐起身,身上披了一件薄衫, 泛着清淡的零陵香氣,是裴牧塵的衣裳。
她像吃了顆桂花糖,心裏頭甜滋滋的,轉頭尋人才發現小院兒已經收拾齊整。堂下一塊地用籬笆圍起來, 新翻的泥土還留着潮潤的痕跡, 不知打算種什麽菜。
院外一陣吱悠吱悠木輪聲, 來福推着不知從哪兒弄來的推車, 推了一車花草進門。裴牧塵跟在身後, 懷裏抱着一株桃樹苗,見鄭彩棠醒了,忙快步檐下。
“瓊奴,你看, 我買了許多的花,放在屋裏院裏裝點,立馬有了朝氣。這株桃樹苗我打算栽在東牆下,這樣你的屋子開窗便能看到花開。”
他逆光站在面前,整個人鍍了一層暖融融的柔光,尤其笑起來透着憨厚,臉上蹭了兩抹灰指印,鄭彩棠第一次想用可愛一詞來形容男子。
捕捉到話裏細節,她訝然:“我的屋子?”
裴牧塵點點頭,将花苗倚在牆根,帶她進堂屋參觀:“這堂屋隔成了兩間,地方敞亮,來福住外間我住裏間。西屋改作庖廚,平日裏燒菜備浴水都方便。餘下那間東屋,是整座宅子采光最好的地方,拿來堆雜物實在可惜,我便收拾成了卧房。往後你上街逛得腳酸了,随時能進來歇腳。”
堂屋內光線明亮,桌椅書櫃擺得方正,拂去積灰後露出淺色木漆,暖黃的色調很難讓人相信,這裏曾荒廢了兩年。他溫聲道:“想不想去看看你的房間?”
鄭彩棠眸底的期盼早已溢出,裴牧塵主動牽起她的腕子來至東屋。房中空曠沒有幾樣陳設,一張雕花圍屏床擺在窗邊,風過青紗床帏流動如碧波,這用料做工,怕是整座宅子最值錢的器具。
榻上還沒鋪被褥,鄭彩棠便挨着榻沿床板稍坐了坐,怎麽晃動都沒有聲響,的确是張能安眠的好床。她歡喜得來回踱步打量屋子,滿是新奇。
雖說女郎的房間尚未正式住人,裴牧塵仍不禁臉上一陣發燙:“剛搬來,許多物件兒來不及添置,會有些簡陋。這宅子畢竟沒過人,孫婆說得在理,女郎要精養,聽說桃樹是辟邪的,這樣你就不用怕了。只是我對女兒家喜歡的玩意一竅不通,瓊奴有想要的可以告訴我,我寫下來,明日上街去買。”
他兩邊袖子挽起露出線條清勁的小臂,才一日功夫膚色已曬黑幾分。脖子上那條巾帕配上布衣,簡直是正兒八經的田舍郎君。
這座宅院處處充斥着田園靜谧,在匆忙的長安角落獨辟一隅安寧。回想孫婆那日點到為止的話,再看裴牧塵一臉憨實的神态,倒像是莊稼漢給自家娘子置辦閨房。
她不由得發笑:“裴郎君有心了,我有你送的桃木釵,什麽都不怕。我買東西一向湊雙數,明日讓府裏人送來便是。想不到尚未成婚,已經有第二個家了,我喜歡這裏。”
家......他心頭微動,她随口一說,卻讓他在長安有了一處心之所歸。
兩人一個鏟土一個扶苗,合力将桃樹種在窗外,待明年開春花期降臨,坐在窗前賞花定然極美。
彼時遲春端着兩杯茶近前,溫聲道:“娘子,時辰不早咱們該回去了。”
裴宅距鄭府離得不近,牛車走得又慢,別看此刻天還亮着,回到府上差不多夜色沉下。她依依惜別登上牛車,裴牧塵趕在臨行前喚住了她。
“瓊奴,這個給你。”
他自窗口遞進來一串鑰匙,囑咐道:“既然是家,怎能沒有鑰匙。這樣我不在的時候,你也可以随時進來。”
兩人就着一方小小車窗,将彼此完完全全映在眼裏。鑰匙尚帶着他體溫的餘熱,鄭彩棠牢牢握在掌心,複取出帕子遞給他,指了指自己臉頰。不待他反應過來,含笑看他一眼,放下車簾回府去了。
翌日,裴牧塵一襲深青官袍踏入建福門,正式開啓仕途之路。
一衆紫朱綠青的身影三兩結隊,行走在四方宮牆圈起來的廣闊禦道上。他們個個出類拔萃,是長安有頭有臉的人物,然進門宮門的一瞬,皆不得不低着頭收斂鋒芒。
裴牧塵初來乍到,與這些官員互不相識,只能通過官袍顏色區分對方官職大小,逢人叉手一揖。便是官職末微不如他高,回禮時那眼底藏不住的輕慢,都在暗示他,朝堂是張錯綜複雜的蛛網。
他默默走在人群後,并不怵踽踽獨行的孤獨,反倒享受時刻能相信自己做出判斷的清醒。
思緒缥缈間,肩頭落下一記不輕不重的掌力,一位深綠官袍的年輕官員湊到跟前,打量着他挑了下眉:“你便是新上任的左拾遺?看着是個周正人。”說着從容一揖:“某名為江旭,官從禦史臺從六品下侍禦史,私下喚某江郎君即可。醉月樓一案裴左遺敲登聞鼓時,某見過,訴狀寫得條理清晰有理有據,當時某便覺得,來日這位郎君肯定不一般,果真被某猜中了。”
江旭看着二十出頭,眉宇間精神抖擻,全然不像四更天早起該有的樣子。裴牧塵對他并沒有印象,卻也覺着面善,緊繃的情緒不覺舒緩開來。
江旭掃過遠處一衆官員,擡手虛掩着嘴巴壓低聲音:“放松些,不必這麽拘謹。咱們可是谏官,直達天聽不受約束,別看官職不高,這些人誰不得忌憚一二。他們看你新入職,想從氣勢上壓你一頭,等見識到你的本事,奉承你都來不及。”
江旭能做到從六品官,還能在波詭雲谲的朝堂生存中生龍活虎,所言有一定可取之處。然凡事因人而異,裴牧塵除卻姓名對他一無所知。
若江旭有家世有靠山,自是能有底氣說出這番輕狂的話,可若江旭是鄭家政敵派來接近自己,危言聳聽,便需提防對方這招捧殺。
裴牧塵聽着江旭喋喋不休,姿态恭謹,除卻點頭搖頭,模棱兩可附和幾句,再無其他舉動。
入宣政殿,高位明黃龍椅在燭火映照下金光刺眼。裴牧塵垂首斂衽,按照官階大小站在左側文官後列。
天光破曉,禦前太監一聲“皇帝至”劃破殿內寂靜,衆官員俯首叩拜。待聖人坐定,江旭率先出班啓奏。
“臣侍禦史江某言,有本啓奏。據範陽觀察使薛懷安報,範陽一月前,多處田莊佃戶作亂。百姓以賦稅苛重,僞立地契為由,狀告盧張二族,數年間屢強占農田,加增稅額。月來百姓與二族數度沖突罷耕,官府彈壓不止。距秋收僅一月,範陽萬畝良田若糧收受損,非但百姓将食不果腹,國庫稅糧無着,三軍甲胄兵刃之資亦必縮減,何以固土守疆?乞聖人明察,還範陽百姓公道。”
言畢,底下人神色各異,或暗中眼神交流,或垂頭沉思對策。範陽盧氏與範陽張氏皆為當地頂級門閥,為官者遍布中原各地。便是此等權勢滔天,仍壓不住消息傳到長安,可見範陽當下已亂成一鍋粥。
聖人面無波瀾俯視底下烏泱泱的紗帽,若能有一把橫貫大殿的刀,一刀利落将這群草包砍了去豈非快哉。可他不能,他還要靠這群草包坐穩江山,需隐忍蟄伏。目光落在一個縮頭縮脖的官員身上,淡淡道:“王侍郎,朕記得前兩日才看了範陽的稅目冊子,你還說範陽百姓豐衣足食,糧倉的糧食存放太久吃不完,都發紅腐爛了。民變已逾一月之久,為何不報?”
王侍郎身子一僵,顫顫巍巍出了隊列,俯身将頭埋得極低:“陛下......臣非敢欺君,範陽連年風調雨順,糧産素來冠絕諸州。範陽距長安路遙,臣近日方聞此事,本待查實再禀陛下。是臣失職,乞陛下息怒......”
糧食産收頗豐屬實,進誰錢袋子就不一定了。聖人冷冷看他一眼,未置一詞,轉頭問向禮部尚書:“盧尚書,據朕所知,範陽節度副使盧國榮是你堂兄,你二人自幼一同長大,交情深厚。範陽那邊的事,卿豈不比朕先知?”
事實确如聖人所言,盧尚書似是早就知情,臉上并未顯現過多意外,更多像是不安,自辯道:“陛下,臣惶恐......臣與盧副使雖為手足至親,但恪守臣子本分,從未私下與人妄議過政事,望陛下明鑒!”
每個人都有一套自圓其說,萬年用不爛的托詞,像浸滿冷水的襖子,糊在身上濕噠噠,脫掉即刻會凍死。聖人與這群老臣斡旋久了,練就一副沉穩心性,悠悠吹拂茶盞熱氣,一面道:“爾等一個個真是為朕着想,報喜不報憂。何不等這江山易主,到時候直接告知朕一聲,挪位置可好?”
“臣惶恐!”
滿殿文武宮人應聲齊齊跪拜扣首,微微顫抖的身子下,不知藏着多少袖手旁觀之态,又有多少倨傲不屑之色。
沉寂中,某個角落發出沉悶的回聲:“陛下,聽聞鄭令公與盧尚書平日頗為要好,時常一塊品經論道。鄭令公的妹妹還與範陽張氏的節度判官張昭結親,這等良緣......說不準還是盧尚書牽線搭橋。”
班首的鄭進思心髒狂跳不止,低頭自臂彎往後尋去,說話的是李仆射一黨官員。直起身間他臉色一沉,不疾不徐道:“陛下,臣的妹妹是嫁給了範陽張氏,二人于中秋夜宴相識,不曾有誰保媒。平日往來家書,皆是與妹妹閑聊家常,與張判官不過每年一次回門寒暄。當初家父本不允此親事,兩府一度生隙,長安多有知者。臣實不知範陽民變之事,更不敢罔顧國法私相勾連,乞陛下明鑒。”
一番懇切自白在聖人眼裏,有些避重就輕的嫌疑。貴族欺壓百姓是千百年來的常态,縱然鄭進思真有失察之過,只要不過分,不被抓到把柄,聖人便不會輕易降罪,因為當下他正需強宗大族的勢力為己所用。
聖人自是不會當衆保鄭進思,恰好借機敲打他切莫生旁的心思,冷聲道:“清白二字,豈是殿上空口垂淚,便能洗得纖塵不染?”
這話是說給鄭進思,亦是說給滿殿文武。見聖人真的動氣,殿內無一人敢出班相勸,場面一時陷入僵局。
裴牧塵第一日上朝就碰上大場面,不免心頭惴惴。鄭進思是他的表兄,于情于理他都該幫着解圍,可正因這層關系,言辭稍有偏頗,反而會害了鄭家。
範陽民亂涉及整治門閥,查不好得罪聖人,查得好得罪滿朝門閥出身的同僚。此時聖人需要一個臺階,需要有人接得住他的話表明立場。
是以裴牧塵斟酌一番,朗聲開了口:“臣左拾遺裴某言,昧死補奏。所謂近墨者黑,不近者為潔,近之而不染者尤潔。是朱是墨空口無憑,需查過才知。範陽民亂事關國本,一日不平,周邊州縣必定有效仿者,群起而攻之。臣以為,陛下可指派一名官員,親臨範陽實地勘訪,一來眼見為實,可盡察民情,量勢定策以補前失;二則亦可昭告天下,陛下仁德厚民載物,安範陽百姓之心。”
殿內安靜依舊,聖人負手在案前緩緩踱步,斂眉沉思看不出喜怒。片刻後腳步微頓,擡手示意衆人起身,問道:“衆卿以為,朕派誰去為妥?”
班列間熱議聲霧霧蒙蒙,卻沒人敢舉薦,畢竟這差事兩頭得罪人。裴牧塵本欲自薦,可方才已為鄭進思緩過一言,此刻再開口,反倒顯得刻意。躊躇間,江旭已整肅朝服站了出來:“陛下,臣願毛遂自薦,親往範陽戡亂查案。”
于是聖人任命江旭為範陽按察使,次日即刻動身啓程。可尚未等到天亮,更夫在巷子裏發現江旭重傷昏迷不醒,手裏還握着鄭家的腰牌。
城中不過半日,中書令買兇毆打同僚,蓄意報複的流言傳得沸沸揚揚。雖然明眼人一看便知是有人惡意栽贓,可聖意不可測,一道诏令旋即降下,鄭家父子盡數停職,閉門待勘。
按察使一職幾經政事堂與聖人商議,兜兜轉轉還是落在裴牧塵頭上。
他很想去鄭府看望鄭家人,同鄭彩棠道一聲別叫她莫要挂心,可他如今身份特殊,與鄭家疏遠,才能保全鄭家。
他在晨鼓敲響時出了長安,想到鄭彩棠此刻正躺在床上做着美夢,心頭漫起綿綿思意。他于夜幕降臨來至驿館住宿,夜深無眠,驿卒奉上一盞清潤竹葉茶,想起這是鄭彩棠素日最愛,兩人的距離好像就沒那麽遙遠。
彼時一位蒙面胡姬進入驿館,見到裴牧塵的一刻眸子雪亮,腰肢款擺如扶風楊柳,語聲似珠玉落盤:“小郎君好生俊俏,不知官居幾品,從哪兒來到哪兒去?”
胡姬身着蜜合半臂,水藍紗裙下雪白小臂若隐若現,環過裴牧塵腰背,俯身與他頭挨着頭。
香軟體溫燙得裴牧塵瞬間僵住,猛然竄起身來後撤八丈遠,匆匆一揖側過了身:“女郎請自重......”
驿館只供官員食宿歇腳,胡姬出現在此處,八成是哪位官員所攜家眷。西域女子素來不拘小節,許是對方一時興起想打個招呼,裴牧塵沒有放在心上。未免鬧出什麽誤會,他步向桌前拾起房門鑰匙,打算上樓休息。
豈料胡姬預判了他的動作,搶先一步拿走鑰匙,面紗之上一雙明眸彎彎,隐現狡黠。
胡姬緩步朝他走來,腕間鈴铛一步一響,裹挾着旖旎的歡愉。裴牧塵很想奪回鑰匙,卻憶起胡姬方才随性一幕,羞于與她再有肢體碰觸,杵在原地進退兩難。
指尖隔着衣料輕劃過他的臂膊,胡姬來至正面得意晃了晃鑰匙,随即一個輕盈翩跹落至他另一旁,掌心撫上他的胸膛,歪頭瞧着他:“郎君為何不敢看我?這般羞澀,怕不是尚未成親。那可有心儀之人?郎君說出來,妾便将鑰匙歸還郎君。”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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