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章 盧家大郎 我叫瓊奴,不叫狗奴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6章 盧家大郎 我叫瓊奴,不叫狗奴
盧家郎君被黏濕觸感冰得跳腳,揪着後背衣領抖成篩子,不忘嗔怪:“你是哪個院裏的奴仆,好生大膽!連誰是主子都分不清嗎?”
瞥見小郎君頭上斜簪的紅梅,他一把薅下扔在地上:“竟還敢私摘府上的花,都管家沒教你規矩嗎?”
眼見紅梅落地被碾入雪裏,小郎君終是有了反應,原本木然的面龐,眉頭漸漸攢了起來。
盧家郎君見他不僅不肯下跪賠罪,反倒面露怒色,胸口火氣騰地一下竄起,當即掄起拳頭,便要往小郎君身上揮去。
“啊!”
一顆石子飛過正中盧家郎君額頭,痛得他掩面嗚呼直咧嘴。
他四下張望一番,并未發現其他人在,急道:“誰!又是哪個沒長眼的狗奴,給我出來!”
怒喝在院中回蕩,驚起枝頭三兩烏鴉振翅飛向檐角。鄭彩棠把玩着手中彈弓,悠悠踏過圓門:“我叫瓊奴,不叫狗奴。”
紅色發帶飄在空中淩亂纏繞,步輿上的郎君眸底幾不可察亮了一下,微微颔首見禮。
而一旁的盧家郎君看清來人,面上怒色立時褪得乾乾淨淨,切回那副溫潤端方的模樣,叉手深深一揖:“原來是鄭大娘子,失禮。都怪這不懂規矩的蠢奴惹某動氣,方才出言不慎沖撞了鄭娘子,還望鄭娘子海涵。”
鄭彩棠掠過他一眼沒有接話,而是先拉過小郎君,用帕子替他擦淨手,才道:“無妨,我這小仆的确不懂規矩,看誰不順眼就想上去湊個熱鬧。不過他腦袋有些不靈光,實非有心為之,回去我定會好生管教。盧郎君能否看在我的薄面上,饒他一回?”
鄭彩棠嘴角噙着漫不經心的笑,盧家郎君後知後覺,合着主仆二人是故意戲耍他!
早就聽聞鄭家大娘子刁蠻任性,得罪了不少說親的人家,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而他盧郎君飽讀詩書,自視甚高,縱使是為了前程,也斷不會同旁人一般挂臉。
他捂住泛紅的額角,強笑道:“罷了,既是癡傻之人,也是苦命,某便不為難他了。容某先行去更衣,鄭娘子自便。”
“多謝盧郎君。不過......”鄭彩棠擡手輕掩鼻尖,颦眉作出欲言又止的模樣:“我方才在院中賞梅時,見一只小黃狗在梅花樹下小解......依我看,盧郎君還是再沐浴一番才好,免得今日出門賀拜失了禮。”
此話一出,盧家郎君的臉色瞬間鐵青。他偏頭嗅嗅衣衫,胃裏登時翻湧上來,強壓着才沒吐出來,哪裏還顧得上辭行客套,當下只恨不得多生兩條腿,腳底生風似的一溜煙跑沒了蹤影。
望着對方狼狽逃竄,鄭彩棠說不出的痛快。若時間允許,她真打算在花泥裏摻點狗尿。
步輿上的郎君俯身撿起地上紅梅,欲歸還鄭彩棠又恐她嫌棄沾染灰塵,遂默默扣在掌心,揖禮道:“今日二郎言行莽撞,某替他給鄭娘子賠個不是。二郎一向斯文有禮,許是高興過了頭,一時口不擇言,還請鄭娘子莫往心裏去。”
見對方算是個識趣的,沒有一心想着給弟弟出氣,鄭彩棠還以一禮,:“好說好說,畢竟我向來有仇當場報,不會憋在心裏白白讓自己不快。”
她端詳着其與盧家郎君幾分相像的眉眼,複問:“他是二郎,那郎君便是盧家大郎了。只是怎得從未聽說過,盧家有兩位郎君?”
步輿上的郎君應是,解釋道:“某姓盧名奕川,字君正,确乃盧家大郎。只是早年一次意外過後,雙腿受傷不能行走,一直在宅中休養,因而甚少在外人跟前露面。”
鄭彩棠依言端詳起盧家大郎,比起盧家二郎散發的溫潤書卷氣,盧奕川多了三分深沉陰郁。許是因身體有疾,造就他目鎖愁絲的韻味。
她複将目光定格盧奕川的步輿,前後各延伸出兩條木杠,需要奴仆搬擡才能活動,十分不便。尤其雨雪天路滑,極容易從步輿上摔下來。
她琢磨道:“盧郎君何不請木匠在步輿下裝兩個木輪,就像縮小的馬車模樣。只需一人在後推着,便能走得平穩,郎君想要換方向,也可自行撥轉木輪,不必全仰仗旁人。”
她說得頭頭是道,怕對方想象不出何種形制,不忘眉飛色舞比劃一通。
盧奕川認真思考着她的法子,認為可行性很高,點頭道:“這倒是好主意,還是鄭娘子心思靈巧。”
可很快,他眸底的光亮暗淡下去,撫着膝頭苦笑:“只是某這等殘廢之軀,出門只會惹旁人取笑,還會連累家中聲望,不如待在後院別給他們添亂。”
天空飄起零星雪花,随着他眼睫輕顫,落在黛青的鬥篷上格外鮮明。其實木輪椅的做法在城中已有個例,顯然是盧家對盧奕川不上心,或者根本不願他四處走動。
鄭彩棠斂起笑意,結合自身經歷開解道:“盧郎君此言差矣。人生一世,是要活給自己看的,唯有真心接納自己,敬重自己,別人才會重視你。想吃什麽就去吃,想做什麽就去做。當你只把自己的喜惡放在心上,就會發現別人的閑言碎語,對你一點傷害都起不到。相反,你還會覺得他們才可憐,因為他們太過在意別人的眼光,而忽視了取悅自己。”
看似沒心沒肺的說辭,卻是鄭彩棠十八年來身體力行的真知。若她真的在意別人的不堪評判,此刻不是困于後宅郁郁寡歡,便是早被唾沫星子逼到懸梁了。
一番另辟蹊徑的見解,令盧奕川舒展眉頭,他呼出一道長長白汽:“沒想到,鄭娘子活得如此通透,某自慚形穢。若是某身邊有鄭娘子一樣的朋友,或許也不會如現在這般怯懦。”
在清醒中痛苦的人,該有多孤獨,才會對一個陌生人吐露心聲。鄭彩棠嫣然一笑,溫聲道:“世人都說元正佳節遇上開心事,一整年都能順遂開心。那盧郎君今日認得我,保不準這一整年,都能交到許多知心朋友。盧郎君知禮又生得好看,只要敞開心扉,一定能尋到志同道合的朋友。”
二人四目相對,那雙杏眸中明媚的春波,正悄無聲息融化他心底的積雪。
眼見雪花簇簇落滿他的青絲,她福身道:“外頭雪大,盧郎君切莫受了寒,早些回去。我還要随阿翁去賀拜,先行告辭。”
說罷,她轉身拉着小郎君消失在圓門後,唯留雪地幾串淺淺腳印,證明這方院落曾熱鬧過。
盧奕川凝于那朵即将被雪覆蓋的紅梅,不禁唇角微揚。他的世界在元正這日,滲漏進來一縷久違的日光。
回到府上,鄭彩棠将事情原原本本告知一家人。同時宣告這場尚未張羅的相看,就此作罷。
杜姨娘聽得臉皺成一團,語氣裏有躲過一劫的慶幸,又有萬一事成的後怕:“想不到盧家二郎竟對他兄長如此不敬,還在背後诋毀瓊奴。如此兩面三刀的人,官場逢迎的确是一把好手。可私下回到家,怕是會将外頭吃的所有氣,撒到妻女身上。”
鄭雲闊一早随鄭太傅分路賀拜,并未在場親歷,多少有些懊惱錯過這出懲惡的好戲,憤憤道:“就是,咱們家好歹是宰輔門第,阿翁阿耶哪個不比他盧尚書體面?真是給那盧二郎臉了,改日太學見到他,我定要給他好看!”
“不可。”
鄭太傅微擡了下眼皮,言簡意赅:“今日只是去賀拜而已,畢竟沒有真的相看過,傳揚出去反倒顯得是咱們鄭家上趕着,對瓊奴更為不利。何況你如今畢試都沒過,要是鬧開了,難保盧家二郎不會暗地使絆子,你阿耶在朝堂上,又将如何與盧尚書相處?”
氣氛一時陷入漫長的安靜,衆人不約而同朝鄭彩棠投來憐憫的目光。多美的女郎,心地善良又仗義,只是頑皮一些,有那麽讓人難以接受嗎?
鄭彩棠神色如常飲着茶,全然沒有一點妄自菲薄的意思,她淡淡道:“大家不用這樣看着我,反正這種事不是一兩次了,再說我又沒有看上那盧二郎。其實兒想過了,兒在家裏散漫慣了,實在不想離家。不若給兒招個贅婿進門,将來夫妻二人開幾間鋪子做營生,閑暇時還能出去游山玩水,多自在。”
說來這想法确實可行。鄭家不缺錢,更無需靠嫁娶攀附官場勢力。将來有二郎四郎在外打拼撐起門庭,只要自己不對經商有成見,一樣過得快活。
鄭太傅第一個表示贊同:“嗯,阿翁覺得瓊奴這主意不錯。反正咱們家不差多養一個人,尋個能依着你不受氣的,還能時常伴阿翁左右,一舉兩得。”
氣氛逐漸活絡起來,條條道路通長安,總能尋到合宜的法子。
鄭進思也清楚女兒的性子,嫁入官身家難免遭束縛。何況當下女兒小霸王的名聲在外,過于尋求門當戶對,反而落得被動。
他斟酌道:“瓊奴的婚事還需從長計議,待年後忙完手頭堆積的公務,父親再給你尋合适的人家。”
他話頭一轉,望向杜姨娘囑咐:“河東裴家的表叔前幾日來信,說他家六郎赴長安趕考,想在府上暫住一段時日,算算日子應是快到了。就将留墨堂打掃出來,離得二郎近些,到時候一同備考也方便。”
鄭雲闊捏着一塊剛蒸好的古樓子,正咬得滿嘴流油,耳朵卻豎起聽着桌上說話,含含糊糊道:“裴家......記起來了,不就是那位生了六個郎君,四個女郎的從叔祖父?那些表叔表姑加起來,都能湊一整個蹴鞠隊了,他家六郎還用得着出來科考?”
此話一出,桌上頓時哄笑不絕。鄭進思橫眉飛去一記寒刃,怒拍桌子道:“不像話!哪有你這麽背後議論長輩的?這位從叔祖父可是救過你阿翁的命,見到他你是要行叩拜禮的。而且你六表叔鄉試中了解元,無論省試及第與否,都有出仕的資格。待人家來了虛心請教着點,月底前趕快将畢考過了,否則又要多吃一年白食。”
阿耶的念叨如同催眠符,幾個孩子本還攢着勁兒說笑,聽着聽着便都讪讪抿唇,悄沒聲兒了。然架不住鄭雲闊的話太有趣,只得将頭低低埋進碗裏憋笑。
鄭彩棠聽阿翁提及過河東裴家,早年鄭太傅奉聖人之命,入河中府巡查民情,走山路遭遇流寇,是這位從叔祖父外出狩獵救了他。
在人家家裏養了幾日傷,實在聊得來,一合計,兩家乾脆結為義親。到阿耶這輩曾走動過數次,只是随着父子倆公務日益繁忙,到鄭彩棠這輩,一次也沒見過那些表叔表姑。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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