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5章 上藥 別說話,我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35章 上藥 別說話,我
天殺的!她每日千方百計護着的人, 如今竟像只獵物一般被囚禁羞辱!
無窮無盡的愠火将鄭彩棠置于火爐中焚燒,她一個利落側身後踢,重重踹在王韋生頸部砸向桌腿, 案上瓷瓶玉雕應聲噼裏啪啦砸在他頭上,一地碎光。而王韋生早已失去意識, 倒在地上口吐白沫抽搐不止。
她忙解下披風蓋在裴牧塵身上,小心翼翼為他解開束縛,想要出聲安撫卻怕他難堪,只得咬緊嘴唇避免與他對視。
裴牧塵被迫吸入大量暖情香, 此刻口乾舌燥, 眸中水霧迷離。她解開繩索時, 指尖每一次擦過他的肌膚,都讓他五髒六腑癢到戰栗。
他強撐一分理智推開鄭彩棠的手,艱難撐起身,有氣無力眨着眼睫:“瓊奴......別, 別靠近我......”
鄭彩棠只當他是在說胡話,沒有理會。轉頭自地上拾起衣裳給他穿好,複将披風蓋在兩人頭上,手臂穩穩托住他的腰架起往外走:“別說話, 我帶你離開。”
兩人挪動步子來至院裏, 清冽的空氣大口灌入咽喉, 平息大半裴牧塵的燥熱。鄭彩棠偏過他的臉遮擋嚴實, 面朝李瓒懇求道:“李郎君, 裏面就交給你了。今夜之事,還請李郎君替我保密,改日我定專程謝過諸位。”
李瓒颔首會意,擡手一揮, 示意屬下進屋收拾殘局,應道:“鄭娘子放心,京兆府那邊某自會打點妥當。”他頓了頓,取下腰間木牌:“鄭娘子,這是晉王府的腰牌,過坊門時可亮出來,巡夜的金吾衛絕不敢攔阻。”
鄭彩棠道謝接過,出了王宅将裴牧塵拽上馬,兩人一路摸索返回鄭府。
王宅離鄭府不近,念及裴牧塵身上有傷,鄭彩棠馭馬走得不甚輕緩。他耷拉着腦袋伏在她肩上,伴随路程颠簸不時發出悶哼,鄭彩棠幾次喚他,他都給不出半分回應。
暖情香到底只是香料,按照鄭彩棠打翻香爐的劑量來看,剛燃不久。馬背夜風襲人,裴牧塵的呼吸卻愈發灼熱,那股熟悉的白檀香氣在麝香催發下格外誘人,攪得他渾身血脈沸騰。視線落在她頸側那截露出來的雪肌,忍不住想要咬一口淺嘗辄止。
他迷迷糊糊貼近她的耳垂,微微張口,馬兒腳下一個轉彎,他磕到嘴唇,甜膩的血腥味在舌尖漫開,他艱難睜開了眼。
猛然意識到方才舉止着實冒犯,裴牧塵費力坐直身子,收回揪着她衣角的手。鄭彩棠以為他被颠得後仰擔心墜馬,重新拉過他的手放在腰上囑咐抓好。
溫軟觸感在掌心懷中蔓延,原來女郎的腰肢這般纖細綿柔。他用力掐住手背上的肉,尖銳的痛感順着經脈竄上來,才勉強把心底打轉的邪念壓制下去。
兩人由後門回到府上,擔心月照堂離阿耶院子太近,被撞見瞧出端倪,遂改道來了荷韻苑。
遲春回府通報裴牧塵失蹤後,便出門趕往京兆府尋鄭彩棠去了,此刻尚未歸府,院中唯餘丁嬷嬷在。見裴牧塵走路虛浮,丁嬷嬷立馬覺察出不對勁,忙打發婢女下去做其他差事。
打來一盆水,鄭彩棠交代丁嬷嬷去給阿翁阿耶報平安,只道是裴牧塵吃醉酒迷了路,明日一早再去問安。
丁嬷嬷看了兩人一眼略作遲疑,随即領命阖過門扉。鄭彩棠取來妝臺下層屜子幾個藥瓶,撚了一粒清心丸喂給裴牧塵。
兩杯茶下肚,身體宛如一場大雨滌蕩撫平濁躁。鄭彩棠擰乾巾帕置于桌沿,俯身欲為裴牧塵解開絲縧,他搶先雙手交疊護住衣襟,起身道:“多謝瓊奴。男女大防多有不便,我回去自己處理便是。”
他發絲微亂,唇瓣泛白,聲音聽上去很是虛弱,致使羞澀起來都透着可憐樣。鄭彩棠不敢想象他在王宅發生了什麽,更不敢問,只是站在原地,溫聲解釋:“你傷得那麽重,自己如何能清理乾淨?縱然有來福,就他那呆頭呆腦的樣子,三兩句話就能給外人套出來,被阿耶知曉免不了又要尋你問話。你尚是白玦的時候,我不是沒看過,何況你是我表叔,照顧長輩是小輩理所應當的。”
她的分析不無道理,此事傳揚出去終歸不光彩。鄭進思知道了,定然要自責照顧不周,還可能會連累鄭彩棠受罰。
裴牧塵斟酌半晌,終是慢騰騰坐回原位,為難情地解開了衣衫。兩道長長血痕橫跨腰腹溝壑,伴随胸膛每次起伏,血珠自翻出的皮肉裏滲出劃過肌膚。
鄭彩棠黛眉微蹙,注意力全放在他傷口上,并未覺着不自在,仔細為他擦洗上藥,鄭重道:“你放心,這件事我會解決好,不會傳出半句不利于你的話。怪我,明知你與那群世家子弟合不來,還能如此放心你去赴宴。”
她蹲在他胸前位置,傾身貼近腰身輕輕吹拂,睫羽蓋在雪腮上根根分明。裴牧塵感到一股癢意直往身體裏鑽,忍不住壓緊膝頭,垂頭看着她,弱聲道:“不怪你,瓊奴,是我太過輕信旁人。王韋生假意敬酒賠罪,誰知會趁我飲酒時背後偷襲我。我當時手裏藏了瓷片,一樣能護好自己。”
他強行壓制住胃裏翻湧的惡心,不想再去回想王韋生放蕩的言語與嘴臉。若今夜鄭彩棠沒有找到他,他已經做好打算,與對方同歸于盡。
“快給我瞧瞧。”鄭彩棠忙拉過他兩只手掰開查看,果然右手掌心與指間有兩道血痕,嗔道:“劃了這麽深一道口子,你都不知道喊疼嗎?還有這手背,紫了一大片。”
她換了瓶藥酒給他塗在青紫處,裴牧塵卻搶先抽回了手,自己邊揉邊讪笑:“無妨,是我不小心磕到了,過不了兩日便能消下去。倒是你又救了我一命,自打來到長安,總是給瓊奴添麻煩。”
鄭彩棠的手僵在半空一時怔愣,看向他良久沒有說話。随着眼中碎光越蓄越滿,眨巴一下決堤湧出。
“瓊奴,你怎麽哭了......”
裴牧塵慌了手腳,這是鄭彩棠第一次在他面前落淚。他扶她坐下,斟上一杯暖茶放置跟前,想伸手輕撫她的後背又覺不妥,只好溫和注視着她,靜靜等她哭完。
哭了小半會兒,鄭彩棠一個倒吸氣就此打住,沙啞着嗓音搖了搖頭:“沒有,就是後怕。我把杏園裏裏外外翻了個遍,到處喊你的名字,就是尋不見你。那孟二郎還騙我,說你跟樂姬逍遙快活去了,我竟有一刻真的信了。得知你在王宅時,我害怕得連路都忘了,生怕你有個三長兩短。還好你沒事,否則......”
她說着嘴角又要撇下去,像個孩子似的,一會兒哭一會兒笑,可愛又惹人心疼。雖說兩人認識不過短短三個月,同住屋檐下朝夕相處,鄭彩棠早已習慣他的存在,将他視作很重要的家人。
裴牧塵作為受害者都沒說哭一場,竟要反過來安慰施救者,當下忍俊不禁:“一切都過去了,我現在不是好好的。”他嘗試撫上她的臉頰,指腹拭去淚珠:“別哭了,你瞧你的胭脂都花了。”
他說得一本正經,唬得她抽噎聲戛然而止,忙慌慌捧來銅鏡就着燭火細瞧。所幸除卻眼下兩道細長白痕,妝容并無暈花,她轉頭沉迷于鏡中人孤芳自賞,未察覺鏡後人唇邊同沾染淺淡笑意。
翌日,京兆府那頭并未上門,城中偶有三三兩兩王韋生入獄的閑語,一覺醒來又被其他奇聞趣事替代。裴牧塵也順利通過吏部釋褐試,正式獲得授官資格,于三月三上巳節,參加朝廷舉辦的曲江宴。
換上少府監送來的綠袍宮服,裴牧塵清晨早早出門,與同年們圍坐池岸聚飲。
上巳節長安城裏空前盛況,曲江池外圍擠滿看熱鬧的百姓,高門貴族的香車寶馬沿池邊道路排成長龍。園中牡丹花開成片宛如滾滾雲霞,游船往來開闊江面,不知誰玩得忘形,遺落岸邊柳樹下一盞荷葉酒盤。
同年中盛煜桉出身寒素,與裴牧塵最是投契。他連考四載,此番以末位第十八名堪堪登第,榜上留名的那一刻,幾乎要落下淚來。
吏部關試不過是入仕敲門磚,這世道士族把持要津,寒門子弟出頭本就難如登蜀道。今日曲江池邊的風光,說不準便是他此生唯一的盛景。
盛煜桉不由得為将來擔憂:“裴郎君,今後有何打算?雖說聖人有意将守選期縮至一年,可政令未下,終究是鏡花水月。我打算寫一封自薦信投往秦王府,殿下素來敬賢下士,若能得他青眼,往後在官場也好有個依傍。裴郎君可要與我同去?”
白身就像無根浮萍,若無巨木遮風,随時可被連根拔起。然裴牧塵意在為聖人效力,為寒門劈出一條官道,站隊任何一方世家大族,他的立場便會改變,受制于人何談初心。
他婉拒道:“多謝盛郎君擡愛,主動為自己搏一條出路,遠勝枯守待選。只是我生于鄉野,到了長安才知天地之闊,從前空有一腔少年意氣,本事遠配不上志向。這守選的時日,我想多走多看,遍覽世情磨一磨心性,等真正沉下心來,再謀往後的去路。”
眼前的少年人不過十六歲,略帶青澀的眉宇,眼底那點堅定卻亮得驚人,令二十四歲的盛煜桉五味雜陳。他肅然舉杯,感慨道:“年輕真好啊!有的是時間陳潛試錯。那便祝你我各奮爾力,以答明時。”
酒杯落定,傳來一陣清泉般悅耳的嬉笑。盛煜桉看到位花叢撲蝴蝶的女郎,眼睛發了直:“‘狀似明月泛雲河,體如輕風動流波。’長安不愧為我大唐國都,連佳人都這般明豔奪目。”
一衆同年齊齊望向遠處涼亭,簇簇白妙牡丹綠葉相間,一位素衫紅裙的女郎高舉小網兜,身姿靈動穿梭花叢中繞來繞去。她追随一只墨斑蝴蝶輕盈小跳,不慎撲空,懊惱跺了下腳。轉過臉來,明眸圓腮一點绛唇,正是鄭彩棠。
認出女娘身份,衆人神色不約而同顯露幾分惋惜,收回目光繼續飲宴。一旁的柳五郎悠閑搖着折扇,瞥見兩人失魂的模樣,輕慢一笑:“盛郎君倒真是風流心性,挑人的眼光都這般獨出機杼。那位可是鄭令公家的小娘子,當朝鄭太傅的孫女。容貌自是一衆貴女裏拔尖兒的,就是這性子過于跋扈,在場哪位郎君沒被她追着打過?聽說鄭娘子相看幾十次不成,打算招贅婿入門,盛郎君何必苦苦寫什麽自薦信,這不是明擺着的機緣。”
他淺抿口酒,想到什麽,收攏折扇虛點裴牧塵:“對了,聽聞裴郎君是鄭娘子的遠房表叔,目前暫住鄭府。肥水不流外人田,正好給盛郎君搭個線。”
話音未落,在場人臉上的戲谑已明晃晃擺在臺上。随意指摘旁人評頭論足,近乎是人們用來彰顯優越感,最平常不過的方式。
熟料裴牧塵聞聽此言一改往日謙和,眼神如同淬了寒冰,漠然掃過衆人,重重将酒杯砸在案上:“鄭娘子很好,為人仗義,敢作敢當。若說哪位郎君與她起過争執,可敢将真實緣由說個明白?君子有所為有所不為,諸位身為聖人欽點的新科進士,未來國之棟梁,當謹言慎行,勿要禍從口出,令聖人寒心。”
他頭也不回拂袖離去,腳下無意踢到桌角帶着狠勁,叮叮咣咣晃倒不少杯盞。柳五郎被半倒的酒杯灑了一身,竄起身抖落着衣袍,不忘沖裴牧塵的背影厲喝:“一個寄人籬下的破落戶,說他兩句還端上架子了!”
衆人拉住柳五郎好言相勸,見他們敢怒不敢言,盛煜桉這才确信,裴牧塵的确與鄭家淵源匪淺。
回想方才裴牧塵硬氣的姿态,頗有種好兄弟揚眉吐氣的快意,他立時跟上嘲諷:“柳郎君若是口臭,便去曲江裏頭漱漱牙,免得熏到今日滿座的文人貴客。聖人就在紫雲樓裏坐着,當心你方才的渾話飄上去擾了聖人雅致,當場扒了你這身衣袍!”
他邊說邊往外挪,待最後一字落下生風離去。裴牧塵不怕挨揍,他這個無依無傍的,卻是少不得會被圍毆。
作者有話說:
無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