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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曲江宴【一】 這朵花,究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36章 曲江宴【一】 這朵花,究
曲江宴講究席地幕天, 由于赴宴的公卿百官及其家眷衆多,可自行分席商議開席時辰與場地。
鄭彩棠攜鄭清溪登上游船,滿堤輕煙柳絮被春風夾在竹簾縫隙中。姊妹倆自打一個出了閣, 便不能像從前時常見面說句體己話。菜肴未食幾箸,潤喉的清茶倒是先吃下兩盞。
鄭彩棠對于婚後日子滿是好奇, 更多則是關心,妹妹在婆家過得好不好。鄭清溪想了想,如實道:“如今婆母每日往我院裏早起一碗烏雌雞湯,睡前一碗當歸炖羊肉的, 本以為腰會圓上一圈, 結果忙着清算府上庶務, 又要給幾處莊子裏招佃戶,反倒清減了些。公婆與郎君都待我很好,辛苦是有的,卻也過得充實。只有自己成了家, 才能真正懂得姨娘的不易。”
她淺淺笑着,眼裏有疲憊的紅絲,亦有安穩的暖意。鄭彩棠拉起她纖柔的手,手背摸着着實變薄了些, 抿了抿唇道:“如此也好, 将管家權攬在自己手裏, 在家中說話才硬氣。韋老夫人身子不爽利, 你剛入府便全權掌家, 開始總要親手過一遍手盤清底細。只是你向來口味清淡,成日成日吃油腥難免傷胃。明日我做些山楂糕烏梅飲,去韋府看你可好?”
一個不便出門,那另一個便主動上門。姊妹倆相視笑得眉眼彎彎, 被一旁昭武校尉家的趙氏聽入耳,掩唇一笑:“大娘子有所不知,雞湯羊肉最是滋補氣血,還能溫腹助孕,韋老夫人哪裏是單單疼兒媳,分明是盼着能抱上胖孫兒呢。”
滿座年輕婦人作為過來人都跟着笑了,依言打開話匣子,講起當年懷胎吃過哪些膳食,用過哪些方子調理。鄭清溪聽着這些垂頭含羞不語,唯餘鄭彩棠一臉未谙世事的迷惘,目光下移到對方平坦的小腹:“三娘才是個十六歲的女郎,就要有小嬰孩了嗎?”
她倏然有種說不上來的落寞,苦笑道:“成婚當真是件奇妙的事,一日之間就能從無憂無慮的女郎,變為操持家業的大人了。”
她眺向遠處江面鋪着萬頃鱗波,茫茫直連到天盡頭。漫天絨絮像揉碎的雪沫子,把整幅春景都罩得白蒙蒙的。
她與三娘最是交好,一個眼神便能懂得對方心中所想。可自從三娘成了家,很多話她開始一知半解,甚至還不如不相熟的婦人聊得來。
這份茫然不僅是對姊妹情患得患失,更多是看不清自己的将來。
鄭清溪豈會不懂她的心緒,兩人只是分先後經歷新的人生階段,終會殊途同歸,遂溫聲安撫道:“阿姊也在長大呀。以前的阿姊見家人受欺負,會不顧一切上去拼命,必須打得對方認輸。而現在的阿姊面對危險,懂得顧全大局三思而後行,不貪一時痛快。而且......”
她眼尾漾開一絲不懷好意的笑,悄聲附耳:“阿姊沒發現,自打咱們見了面,你十句話有七句不離六表叔。”
“有嗎......”許是鄭彩棠自己都沒意識到,訝然看了她一眼,絞着衣角找補道:“大抵是......因為你不在家,二郎又忙着讀書,就只有裴郎君跟我玩了。他可是中了進士第六名,又過了吏部關試,滿長安誰不得誇他句少年得志。這般出風頭的人物,旁人尚且要提幾句,何況咱們......”
她端起酒杯一飲而盡,斟酒時的手微微打顫,卻還要梗着脖子裝作若無其事。鄭清溪瞥見她紅到透光的耳廓心下了然,沒好意思戳破,隔着窗子探去,一眼就看到岸畔等船的裴牧塵。
他一襲綠衣立在長長垂落的柳枝下,衣袍随風微擺,整個人像新抽蓮葉清清爽爽。再看鄭彩棠一襲石榴紅裙,一紅一綠遙遙相映,竟像民間入贅婚儀上常見的紅女綠男。
鄭清溪忍笑暗暗往她腰側一戳,眼波往窗外一遞,果然鄭彩棠看到裴牧塵的一瞬,方才還強裝鎮定的臉頰,唰地一下紅到透亮。
趙氏順着兩人視線,看到了岸邊的裴牧塵,搭話道:“那位郎君便是今年唯一的一位探花使吧?聽說這位裴郎君年輕有為,早早中了進士,前途不可限量。今日滿長安的公卿家眷都往曲江宴上擠,大半都是為了家中待字的女郎擇婿而來。既是能做探花使,想來生得模樣不錯,只可惜出身不高,不知這朵好花,要落去誰家院裏了。”
幾位婦人聞言紛紛聚在窗邊,打量着柳樹下一衆翩翩學子,各抒己見,隔着十丈開外,竟連絲縧上系了什麽樣式的玉佩,都看得真切。
太中大夫家的孫氏搖着團扇重回宴席,悠然撫了下頭上金釵,打趣道:“今年這批進士,比去年年輕了不止一星半點,模樣也生得白淨。聽聞去年的狀元郎都三十有六了,餘下的年歲也都二十往上。都怪我嫁的太早,若多留家中兩年,也趕上好時候了不是。”
衆人聽了哄笑一片,笑聲裏藏着幾分心照不宣的認同,又有幾分身不由己的無奈。她們當年的婚事全憑父母之命,哪裏有半點自己挑選的餘地,如今見了風華正茂的少年郎,也只能隔着窗遠遠看上兩眼,說幾句玩笑話解悶罷了。
然趙氏卻持有不同見解,湊到跟前神秘兮兮:“要我說,得虧瑤娘你嫁得早。這兩年皇室的公主們相繼及笄,去年便因争搶探花使,永安公主與雲麾将軍家的小娘子險些大打出手。還是聖人出面,說永安公主年歲尚小,體恤雲麾将軍功臣之心,這才息事寧人。今年嘉安公主也到了議婚年紀,那位可是不好惹的主,當朝聖人的幼妹,秦國太妃的獨女,實打實捧在心尖兒上養大的,性子嬌縱到沒邊。聽說就因小宮女系裙帶沒對齊短了半寸,當場便被拖出去處死了。”
此話一出,諸人唏噓不已。趙氏素來耳聽八方,誰家的看門狗生了一窩,不出半晌都能打聽出來。見她說得有鼻子有眼,瑤娘漸漸斂了笑意:“關于嘉安公主的傳言我倒有所耳聞,秦國太妃母家早年平定魏王叛亂,助聖人坐穩江山,聖人有所寬宥也是常事。只是如此草菅人命,傳揚出去,總歸損了皇家顏面。看來驸馬也不好當,看着風光無限,實則仕途上大多沒什麽實權,回到家中凡事也做不了主。若遇上脾氣好的公主,夫妻恩愛,日子也算圓滿。若遇上任性妄為的......”
瑤娘一聲嘆息點到為止,不再多言。忽想起什麽,眸色微亮:“如此說來,豈非永安公主與嘉安公主今日都來赴宴了?兩位公主打小就不對付,你們說,若跟去年一般,兩人看中了同一位郎君,聖人會許給誰?”
說起這個,衆人又起了看熱鬧的興致,有說永安公安喜歡孔武有力的,也有說嘉安公主喜歡清逸出塵的。還有說兩人什麽樣的都喜歡,只要臉生得好看都要納入囊中。
鄭家姊妹倆坐在邊上,臉上陪着笑,嘴角都快僵得發木。鄭清溪在桌下扯扯鄭彩棠的衣角,小聲道:“壞了,阿姊,你說六表叔會不會被兩位公主看上?探花使是同年進士中長相最出衆的,歷年都是世家大族優先考慮的擇婿人選。今年只有一位探花使,哪怕兩位公主不喜歡六表叔,為了一較高下,難保不會殃及池魚。”
顯然鄭彩棠早就料到這層,方才桃花粉的臉此刻黑壓壓烏雲密布,嘴上卻要雲淡風輕:“跟我有什麽關系?裴郎君不是小孩子,他可以自己做選擇。再說他也到了婚配的年紀,若能尚公主,便宜他了。”
她每個字都是咬着後牙擠出來的,冷得人落一地寒毛。鄭清溪瞧着她發狠的勁,輕皺了下眉:“六表叔真有選擇的餘地嗎......”
鄭彩棠沒有應話,起身來至船頭透氣。正午的風不冷不熱,裹着江面潮潤灌入五內,滌淨肺腑污濁。可她的心依舊亂糟糟,想到探花使想到驸馬想到裴牧塵,她的心就亂糟糟。
她厭惡這種莫名其妙的煩悶。
層層水花拍打船舷,一艘游船自側方駛過,她看到了獨立船尾的裴牧塵。四目相對的剎那,她心口蔓延開酥酥麻麻,他原本淡然的眉眼,像被春風拂開的江面,對她溫柔舒展,她卻氣鼓鼓別開了臉。
游船靠岸,鄭清溪需替因病沒來赴宴的婆母,依次向各家貴婦人問安。姊妹倆就此辭別,鄭彩棠眺了眼江上那艘輕泛的游船,玩樂的興致莫名無存,随遲春引去紫雲樓方向,尋附近涼亭宴飲的阿耶辭行回府。
“鄭娘子!”
走出兩步,身後傳來一聲明朗男音。鄭彩棠應聲回身,原是李瓒在登船岸口沖她招了招手,與身側人交談幾句,大步流星走來。
李瓒身形與鄭雲闊相似,皆屬魁梧一類,肩寬如岳腿長如鶴,一步能頂人兩步,偏生步态透着浮躁。見他咧嘴笑得憨态可掬,鄭彩棠總能幻視二郎傻裏傻氣的模樣,有種親切而手癢的沖動。
她依禮福身,耐住心中燥郁假笑寒暄:“李郎君,好久不見。”見岸頭船已劃走,她複道:“李郎君原不必專程過來與我打招呼,難得上巳節這樣的好日子,當與好友一同游湖暢飲才是。”
“無妨。”王瓒盯着她望眼欲穿,大手一揮:“都是當差的同僚罷了,平日裏見得都厭了。多虧鄭娘子救了我,才不至被他們灌得爛醉如泥。”
鄭彩棠淺淺一笑沒有接話,或者說她根本不知該接什麽。兩人就這麽杵在原地,氣氛一時靜得詭異。
微風揚動縷縷柳條斜飛,一枝調皮柳芽妄想撫摸嬌俏女郎的腦袋,不慎纏在步搖吊穗之上。她擡手去夠,梨白披帛順着臂彎溜過缭绫裙擺,在空中飄逸出一道婀娜的弧線,落入一只寬厚手掌。
李瓒望着掌中披帛,觸感輕柔,隐隐散着清淡甜香,那是獨屬于女郎家的溫柔小意。他不禁回憶起那夜兩人同乘一馬,他将她護在懷裏,颠簸中,她的肩膀有時抵在他的胸膛,也是這樣惹人遐想。
他雙手捧過披帛歸還,絲綢輕而長久掠過掌心,竟紅了耳根。他窘迫清了清嗓子,垂眸道:“今日春光正好,不知某可否有幸,能邀鄭娘子同游?”
換做平時,鄭彩棠許是會考慮一下,尤其上次王韋生一事,欠李瓒一個大人情,總歸要道句謝。只是眼下她心煩意亂,實在無意耗費心力與人周旋。
她欲開口婉拒,餘光瞥見遠處一艘游船緩緩駛來,立時改了心意。朝一旁青石小路比了比手:“李郎君,請。”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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