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5章 賃房 長安米貴,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45章 賃房 長安米貴,
裴牧塵尚為白玦之時, 鄭彩棠日日帶在身邊,摸頭揉臉是家常便飯。後來恢複叔侄關系,兩人歷經王韋生一事也算過命交情, 情意深厚自是旁人不能比拟。
鄭家其他人來得遲,只看到順氣的一幕, 鄭彩棠行事素來随性,這種小拉小扯從前不是沒有過,并不解鄭進思何故動怒。
然鄭進思可是将方才的一抱盡收眼底,兩人暗送秋波毫不掩飾, 那臉上蕩漾的喜色, 哪裏是叔侄會有的慈愛, 分明是有情人久別重逢的依戀。
每次阿耶沉下臉,別管做沒做錯,鄭彩棠都會下意識心虛。以為是阿耶怪罪兩人禮數不周,未能提前候在堂內給長輩見禮, 忙與裴牧塵急趨檐下,福身道:“阿耶,兒聽說六表叔回來了,出來迎一迎。短短三月不見, 六表叔長高了一大截。之前兒能到他鼻尖這兒, 現在只能到下巴了。您瞧瞧, 是不是?”
她說着往裴牧塵身畔一站, 平着手掌擦過頭頂比量, 不忘暗暗給二弟使個眼色求救。鄭雲闊當即會意,面對面與裴牧塵比比個子,立在另一側連連附和:“阿翁,阿耶, 六表叔當真長許多,比兒都高出半紮有餘呢!”
二郎笑得傻裏傻氣,鄭進思無奈睨了他一眼。掃過幾個滿臉稚氣的孩子,察覺自己反應太過,緩了神色淡聲道:“六郎正值長身體的時候,長高是應該的。只是你六表叔如今是做官的人了,大庭廣衆之下,玩鬧也該有個分寸。”
鄭彩棠含糊應是,再擡頭時,阿耶已攙扶阿翁入了堂內。衆人就着河東舊聞寒暄過後,得知裴牧塵此行只是暫住鄭府幾日,明日起會着手尋一處外宅安頓。
鄭彩棠心裏萬分不舍,搬出去住,今後想随時見面總歸不易。可裴牧塵身為朝廷官員,一來寄人籬下不利于公務往來,同僚登門,先得通報中書令家的門房,一個從八品官員,難免會被人說拿架子。二來裴牧塵隸屬門下省言官,未免旁人非議他與鄭家結黨,确需避嫌。
翌日兩人找到莊宅牙人孫婆,以東市為中心點的幾個坊,看了七八間宅院,不是位置太偏便是鄰裏太吵。
最後還剩道政坊一處四間茅屋的小院兒勉強合心意,位置臨街周圍清淨,就是長久沒有人打理,雜草齊腰遍地濕泥,風穿廊下嗚嗚低吟,莫名陰森可怖。
孫婆領着兩人挨間屋子看過,裏頭陳設積了厚厚一層灰,勝在物什一應俱全,若住進來,許多東西不用額外添置。
問及賃價,孫婆斂眉略作斟酌,堆笑道:“郎君與娘子好眼光,這座宅子出了門便是東西大街,郎君故裏河東,往東走是春明門,往西走直通朱雀大街皇城根兒。別看院子裏荒,那是日頭足,從早能曬到晚,到時候辟出一塊菜地,省去多少買菜錢。賃價嘛,一千二百文一個月,兩位若一次付清一年的,算您一千文一個月,共十二貫。長安地界寸土寸金,二位今日看了這麽多宅子,想必清楚這個價不算高。”
長安米貴,居大不易。俯瞰整座城池華燈璀璨,九衢三市,實則朱門貴族與市井百姓,活在天壤之別的兩個世界。
偏僻坊裏的一座宅子能賣到兩百貫,尋常工匠不吃不喝,也要熬上四十餘年方能買下。大多低階官員的月俸,要勻出一半來付賃金,方能在長安有片遮身的瓦檐。
鄭彩棠在長安長大,這個價錢不算虛高,雖說荒涼了點,屆時翻修翻修,一樣安适。她取來荷包付錢,裴牧塵卻出手作攔,面朝孫婆冷聲道:“七貫,一年。”
鄭彩棠不可思議望向他,七貫的價錢,怕是頭先看的幾間破屋都不夠賃。孫婆更是下巴掉在地上,當場不樂意了:“七貫?郎君好歹是做官的體面人,不能這般欺負我老婆子!兩位出門打聽打聽,誰不知我孫婆做事最講良心,二十餘年頭,賃出去的宅子沒有萬間也有千間。一千文一個月,頂天能賃三兩間,這座宅子可是四間屋,位置又好。最少十貫,否則兩位到別處去瞧瞧吧。”
裴牧塵杵在原地沒有挪步,面無表情指了指一旁牆壁:“你這房子可是兇宅?牆上的血跡還在,否則占盡地利的宅子,何至于荒廢這麽久,屋頂漏了都沒人補。就七貫,往後某搬走了,這宅子說出去也是能聚人氣的,總比一直荒廢合适。”
牆上挂着的竹簾掉落一角,露出數道噴濺狀的紅斑。孫婆聞言臉色驟變,怯怯垂下了頭。
常人最忌諱鬼祟妖魔,尤其是死過人的陰宅,據說有煞氣,輕則病痛不斷噩夢連連,重則能把命索去。鄭彩棠這才恍然大悟,叉腰道:“孫婆,你做事不義,難不成欺負我們是外鄉人?隐瞞兇宅實情高價賃出,屬于欺詐,是要挨杖刑的!”
她當即拉起裴牧塵往外走:“真晦氣。裴郎君,咱們換一家。”
“留步留步,二位請留步!”
孫婆快步門口扯住裴牧塵的袖子,急道:“對不住二位,這屋子兩年前的确死過人......那人得了痨病,一口氣沒上來,可不是什麽仇殺怨氣重。人早已入土為安,華伽大師也來做過法事,不要緊的。只是鄰裏街坊很在意這些忌諱,久而久之傳什麽的都有,就沒人敢住這兒了。七貫就七貫,我再找人将院兒裏收拾乾淨。二位千萬別說出去,不然老婆子在這行的名聲就臭了!”
一年期限的賃舍契就這麽簽定了。裴牧塵碼出七貫銅錢交于孫婆,見她笑盈盈包進布袋裏,臨走在門口腳步微頓,取出幾張符紙塞給鄭彩棠:“娘子,雖說百無禁忌,女子屬陰還是要注意些。晚上睡覺壓在枕頭下,保你夜夜做個好夢。”
鄭彩棠不信鬼神之說,還不及人心可怕萬中之一。何況她又不住在這兒,有什麽禁忌要避。倏然覺察孫婆誤會了什麽,她下意識看向裴牧塵,見他盯着地面一臉為難情,忙擺手道:“不是......我們不是......”
孫婆回以一個只可意會的笑,邁着步子遠去,剩下兩人站在門口東張西望,進也不是走也不是。
“裴郎君!”
彼時隔壁牆頭探出半個男子身影,朝這邊招手,片刻功夫,那人腳下生風奔到近前,原是盛煜桉。他也接到朝堂任職文書,授了萬年縣主簿的職位,恰好就住在隔壁院兒裏。
見鄭彩棠也在,盛煜桉頓時眸色一亮,忙端正身姿,叉手一揖:“鄭娘子也在,好巧。”
盛煜桉生得五官周正,樣貌算不上絕頂出挑,也屬中等偏上,唯獨兩道眉毛生得又粗又短,一旦笑起來,整張臉活脫脫像個“囧”字。鄭彩棠頭一回見長相如此有趣的人,不覺歪頭盯着他打量,輕笑出了聲。
見她在別的男子面前笑靥如花,裴牧塵心底泛起一陣強烈的委屈。他悄無聲息往她身前挪了挪,遮住她半道視線隔斷兩人,恰逢身後冒出幾聲咕嚕聲,轉身尋去,鄭彩棠正捂住肚子滴溜溜轉着眼珠。
憨态可掬的表情逗得他忍俊不禁,溫聲道:“是我不好,讓你陪我看了半晌宅院,午膳都誤了時辰。瓊奴想吃什麽,今日我做東。”頓了頓,他回身複問:“盛郎君可用過午飯?不妨一同前去。”
裴牧塵本是客套一問,他并不希望有人打攪他與心上人獨處,此人好歹是新科進士,想必悟性極佳。
豈料盛煜桉想都沒想點頭應了。三人擁擠地走在寬闊大街上,盛煜桉像第一次來長安似的,圍着鄭彩棠喋喋不休問東問西。他素來話多,對人對事想法奇特,引得鄭彩棠也打開話匣子,嘴角一路就沒放下來過。
裴牧塵則回歸随從白玦的身份,盯緊盛煜桉的位置左推右擋,幾番輾轉,不動聲色将鄭彩棠擠到街邊內側,面對她滿腹納罕,只道:“路上車馬多,女郎家靠路邊走穩妥。”
三人來至晉昌坊一家酒樓,此坊緊鄰曲江池北,周邊水景環繞。二樓雅間憑欄眺去,能看到大雁塔高聳雲間,多少詩人才子曾在牆壁留作,裴牧塵與盛煜桉作為新科進士,也曾在塔下留名。
寒門子弟的路從來都是踩着荊棘走的,科舉便是那道唯一的龍門。前半生青燈苦讀,全部身家孤注一擲在一張榜上,半分輸不起。
盛煜桉蹉跎數載春秋,才堪堪以末等名次擠入及第名單。家中無門第倚靠,手中也無傍身的投名狀,原以為熬到而立之年,朝廷的選授文書,也未必能落到自己這等邊緣人頭上,卻不想天降機緣,竟真就此脫了褐袍,踏上仕途。
盛煜桉負手立在窗前,眺望遠處江面,心緒惆悵:“上次某與裴兄把酒言歡,是在曲江宴上。當時大地回春,嫩柳抽絲,你我二人泛舟湖上,為前途擔憂。而今夏山如碧,某與裴兄再聚,已是共同在朝為官,前途坦蕩。短短三個月,如大夢一場。”
守選期縮短為一年的律令尚未更改,聖人卻僅過三個月,将這一批寒門及第的才俊提拔授官。如今天下話語權究竟在誰手中,裴牧塵看得明白,應道:“盛兄所言極是,人世浮沉本就變幻難測,起落往往只在朝夕之間,故而每一步都得踏得穩當。此番能提前通過守選期,全靠聖人伯樂識馬,我等應不遺餘力,為聖人為百姓盡責分憂。”
兩人在窗邊相談甚歡,鄭彩棠的目光落在裴牧塵長身玉立的背影,久久不能收回。
他甚是喜歡穿素色衣裳,說話時輕言細語,宛如一塊浸染月華的玉,整個人溫文爾雅的氣質溢出來,渲染得周圍方寸都沉靜下來。絲縧纏繞腰身勾勒出楚腰,因着夏日穿得薄,背上的肌理線條也如山巒起伏有致。
若說白玦是溫和中透着青澀的少年郎,這一刻裴牧塵在她眼裏,真正成為了一個男人。
可是這樣好的郎君,旁人也會覺着好吧,例如永安公主。
一想到這兒,鄭彩棠有些煩躁撇起了嘴,那道目光逐漸滾燙,像落在衣料上的一小簇火。裴牧塵終是回過身,四目相撞的剎那,她瞳光微顫,慌張張別開臉摸索過茶盞淺啜。
裴牧塵若無其事談笑風生,微風拂過眼尾笑意,化開一絲似有若無的得逞之意。
彼時門外響起兩聲輕叩,約莫是酒家保前來上菜,鄭彩棠忙不疊開門迎接美味菜肴,準備大飽口福。
卻見來人是一個婢女打扮的小女郎,朝三人見了禮,對裴牧塵道:“裴郎君,我家主人在隔壁有請。”
房內三人面面相觑,裴牧塵在長安故交寥寥,哪裏憑空冒出來一位要請他的相識,問道:“你家主人敢問名號幾何?”
婢女一點松口的意思全無,規矩垂着眸子比了比手:“裴郎君去了便知,婢子不便多言。”
這強硬的态度,看來是非去不可了。回想裴牧塵在長安的日子,交好的人還沒得罪的人多。避免是王三郎孟二郎這類纨绔找茬,鄭彩棠決意一同前往,反被婢女擡手攔下:“鄭娘子留步,我家主人只請了裴郎君一人。”
裴牧塵朝她微微點頭,示意安心,跟随婢女進了隔壁雅間。不多時酒菜備齊,鄭彩棠卻全然沒有了食欲,半邊身子牢牢貼在牆上,恨不得耳朵嵌進牆裏,妄圖探聽隔壁動靜。
奈何牆壁太厚,什麽聲音都聽不到。她開門探出腦袋打量,見隔壁門外空空,與盛煜桉蹑手蹑腳來到窗外,借縫隙看清了房內布局。
只見裴牧塵端坐桌前,神态溫和,對面靜坐一位身姿纖瘦的女郎。雖裝扮素雅,重蓮绫裙擺上的繡工能看出價值不菲,應是哪家閨閣嬌養的貴女。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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