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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鄭清溪 阿姊,我怕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68章 鄭清溪 阿姊,我怕




姊妹倆屏退衆人, 關起門來敘舊。聽鄭彩棠娓娓道來近三個月發生的事,鄭清溪才知曉阿翁上月病重,阿姊與二哥在範陽死裏逃生。




鄭清溪全程安靜坐着, 臉上神情比起意外與慶幸,更多是一種淡淡的落寞。她垂頭盯着杯中茶沫, 空空眨着眼睫:“事情已然過去許久,若非阿姊同我說起,我壓根兒不知,家中出了這麽大的事。當初家中禁足不得随意探望, 我本想去華嚴寺尋阿姊, 郎君怕有人暗地對咱家不利, 盯上我,只許我在府中活動。”




她擡頭望向鄭彩棠,眼底看不出一絲波瀾:“阿姊,你說嫁出去的女兒, 當真是潑出去的水?家中遭變故,我竟半點力都出不上。”




鄭清溪脾性溫婉,善解人意,誰有煩惱同她說上一嘴, 幾句話便能想通, 柳暗花明。




印象裏, 她一向懂得開解旁人, 十六年來, 鮮少見有難事困住她。然此刻的她眼神呆滞,蒙着一層陰郁,甚至隐含令鄭彩棠不寒而栗的死寂。




換做平日,鄭清溪從不會說有傷家裏和氣, 自暴自棄的話。她似乎變得很脆弱,不過細枝末節的小事,就能陷入深深的自我懷疑。




鄭彩棠覺察她的異樣,拉過她的手,溫聲解釋:“自然不會。家人身上流着同樣的血,天南海北都斬不斷,豈是一盆水可以比拟?算起來,此番家中得以洗刷冤屈,多虧姑母呈上罪證立了大功。而阿翁能夠得到太醫診治,也是韋府看在你的情分上,冒着在朝中樹敵的風險去請的。你瞧,女兒家哪裏就弱了?不告訴你,是怕你孕中多思,傷了身體。”




鄭彩棠沒有将杜姨娘所言狀況,直接向鄭清溪挑明,只道:“三娘,歷經一遭我才明白,危難之中,錢財宅院都不及親人重要。他們會報喜不報憂,說一個個善意的謊言,獨自吞下苦楚,只為讓對方活得舒心自在。這不是生分,是在意。是以咱們要歡歡喜喜過好每一日,唯有自身幸福,疼惜咱們的人也會跟着幸福。”




她複彎起一雙明眸,閑話道:“對了,你有一年多沒見姑母了吧?還有小侄兒,他都五歲了,長得跟姑母簡直一個模子出來的。姑母記得你愛吃花酥齋的酸乳酪,專程念叨我繞道給你買兩盞帶來。我這幾個月想你想得緊,不如我同韋老夫人說一聲,接你回去小住可好?”





鄭清溪原本舒展的眉眼,聽到回家兩字立時蹙起,她抽回手捧住茶盞,垂頭道:“不必了,阿姊。我如今胎像不穩定,大夫交代要少出門。替我謝過姑母,待身子養好,我再回去看望他們。”




鄭彩棠本想着三妹許在婆家受了委屈,過得不順心,回娘家見見家人,心情會好。豈料最是戀家的她,竟不願回家,這令鄭彩棠一時摸不着頭腦。




但鄭清溪不願見杜姨娘卻願見她,說明她說話,鄭清溪應是能聽上一聽。




她打開食盒,取出兩盞酸乳酪,一盞放在三妹跟前,一盞擺在自己跟前,一面道:“三娘,咱們自幼一同長大,你是身體不适還是心裏藏事,瞞不過我。你若不想說,阿姊便不多問。阿姊不會安慰人,只知身體是自己的,一輩子就活一次,必須得吃好喝好填滿肚子,才吃不下虧。阿姊別的不行,卻會一直陪在三娘身邊,有好吃的好玩的,絕不會少了你的,二郎都得靠邊站。”




鄭彩棠一勺一勺津津有味吃着,不忘挑眉示意三妹嘗嘗,用最笨拙樸實的方式寬慰着她。




鄭清溪食不知味埋頭抿了半勺,回憶起從前無數個這樣的時刻,身邊坐着的人都是阿姊。一件小事就能惹她徒增傷懷,為何數不清的溫情光景,她竟半分不曾留意。




她唇角一瞥落下淚來,滴在碗裏,酸乳酪越吃越鹹。




“阿姊,我怕......”




鄭清溪終是按捺不住情緒哭出來,話到嘴邊,又被嗚咽堵了回去。鄭彩棠起身将她摟進懷裏,一字未說,只一下下輕撫她顫抖的脊背順氣,任由她肆意哭泣。




好半晌,鄭清溪才止住抽噎,依偎在阿姊懷裏道出心結:“我怕腹中孩兒生出來,會同我一樣軟弱,怕我教不好他立身之道,一味只知謙讓忽略自身。我也清楚府中有乳母有先生,是我顧慮太多杞人憂天,可這些念頭一旦纏上心頭,就忍不住去想。”




她語聲稍頓,似是糾結該不該繼續往下說。見阿姊沒有打斷,斟酌過後,将藏了十幾年的話全盤托出:“我是姨娘所出,家中庶女,自幼姨娘便教導我要懂事守規矩,家裏給我什麽就拿什麽,但決不能主動要,更不能任性惹長輩動氣。我的一言一行皆按照姨娘規勸來,長成了人人誇贊賢良淑德的鄭家三娘子。”




“可我一點也不高興,我喜歡咧嘴大笑,喜歡在草地上撒開了跑,喜歡吃茱萸醬辣到流鼻涕。我卻不敢,姨娘會說我失了貴女儀态,會被阿耶嫌棄丢臉,再也不帶我參加筵席。我不怪姨娘,我只是不知如何面對她。姨娘一輩子都在謹小慎微地活着,自然希望我面面俱到,不至于将來露了短受苦。”




她仰頭看向鄭彩棠,眸光宛如破碎的琉璃:“阿姊,其實我很羨慕你。你有主見有膽量,遇事從不瞻前顧後,只問內心。阿翁阿耶遷就你,二郎敬佩你,就連姨娘也會誇你如母親雷厲風行,不拘小節。我說這些并非嫉妒你,而是覺得我的孩子将來也應該同你一樣潇灑,有自我,遇事能放開手去做。可我這般溫吞的性子,教不出勇敢的孩子。”




該是壓抑到何種地步,才敢将藏了十六年的心事如數傾吐。這個在外人眼裏誰看誰說好的女郎,竟是最讨厭旁人誇她乖巧。




當年崔氏病危,挂心兩個稚子無人照拂,更擔憂鄭進思再娶他人會苛待孩子,遂将跟了她十幾年的杜氏擡成姨娘。




鄭進思與崔氏恩愛有加,雖立誓不再娶,到底當時才二十出頭的年紀,正值盛年,無人能保證來日不生變故。




為了讓崔氏安心,也為了兩個稚子,鄭進思答應将杜氏擡成媵妾。因着杜姨娘為人老實本分,教導得幾個孩子相處和睦,孝敬長輩持家有道,鄭進思也就不再續弦,一心專注官場打拼。




府中上下皆知,鄭進思正室的位子空懸,實是心裏放不下發妻,一直為崔氏留有位置。他與杜姨娘相處十幾載,相敬如賓,有無情分無人說得清,但說信任依賴定是有的。




若非崔氏納了杜姨娘,杜姨娘除卻被叔父賣進楚館,便是配個小厮嫁了。而今能掌一府中饋兒女雙全,便是妾室,于她來說或許已是最好的出路。




因而她過得越好,越發感念崔氏恩情,越發愧疚,不經意代入原先作為婢女的舉止習慣,最終用規矩套牢自己,也無意識影響了孩子的一言一行。




雖說杜姨娘待鄭彩棠極好,從不強求她規矩守禮,因着崔氏是一部分,到底并非親生母女,杜姨娘管得緊才是失了分寸。下面人随口一句忘恩負義,便能令杜姨娘與她離了心。




曾幾何時,鄭彩棠也羨慕過三妹有娘親管束,能毫無顧忌紮進娘親懷裏撒嬌哭泣。童年的遺憾,真的會在心上豁出個小口,一輩子填不滿,也抹不去。




她撫摸着三妹的頭往懷裏貼了貼,語氣輕柔:“三娘,我沒養過孩子,沒有經驗,不知該怎樣解決你的難處。可你也沒有養過孩子,不是嗎?你又如何斷定,你的孩子将來一定會懦弱怕事,會被人欺負連哭都不敢。”




她繼續道:“就像咱們家,阿翁是溫文爾雅的太傅,阿耶是溫良恭謙的君子,可任憑如何言傳身教,我依舊沒少得罪那群世家的郎君,二郎依舊神經大條學無所成。父母作為過來人,想将孩子培育成想象中的模樣,少走彎路,正常不過,卻忘了孩子是活生生的一個人,他們有自己的想法自己的喜好。”




焦慮孩子的将來,本質便是對自己這個做父母的本事不自信。于是她對着三妹一通誇贊:“雖說咱家四個姊妹各有不同,但咱們都有一個共同之處,品行端正。分得清對錯,辯得了善惡,知道什麽該做什麽不該說。這是咱們打小耳濡目染,從長輩那學來的。你溫順多年依舊記得真正喜歡什麽,是有主見,敢于同阿姊直抒心扉,是有膽量。相反,阿姊覺得你才是最像阿翁阿耶的一個,他們誇你懂事,并非因你隐忍出來的順從,是因為你本身就很好。”




鄭清溪顯然沒料到,阿姊能夠理解她,不可置信呢喃:“阿姊真這麽想......我原以為,阿姊會說我小題大做,是身在福中不知福的無病呻吟。畢竟長安城裏從未聽說過哪家女郎懷孕,會如我一般矯揉造作。”




平日裏婦人有喜,哪個不是逢人便樂開了花,講起孕中趣事滔滔不絕。偏生她整日愁眉苦臉,連話都懶得說,縱然不是本意,難免顯得失禮,索性悶在院兒裏直接不出門。




她不願見姨娘,怕想起委曲求全的過往,也怕向姨娘傾訴衷腸,姨娘不會正視她的感受,反倒規勸她要懂得知足,女娘都是這麽過來的。




幸好,世上還有個人願意傾聽她的心聲。




鄭彩棠聞言搖了搖頭,應道:“三娘說的哪裏話?陳老頭說了,女娘家心思本就細膩,懷着胎兒感知更為敏銳,甚至剛生完小嬰孩的半年內,也最容易多愁善感。他去過不少村子給孕婦看診,只是大家都覺得懷胎生子再尋常不過,不重視罷了。”




十六七歲的小女娘,自己還未完全褪去少女的稚氣,一夜之間成為母親,是誰都會難以适應身份轉變,難以适應家人的注意力轉移至孩子身上。




哄三妹睡着已近黃昏,鄭彩棠交代婢女夏蘭幾句,回到家中。




今日初一,恰逢鄭太傅病情好轉,避免他外出受風,全家人齊聚鄭太傅院中,圍坐一桌吃團圓飯。




席上,鄭彩棠将在韋府姊妹倆的談話告知家人,衆人初聞皆是意外,随後沉默一言不發。誰都不曾料到家裏最省心的孩子,并非沒有委屈,而是那些委屈都獨自吞咽了。




長輩病愈本不該哭哭啼啼,杜姨娘開始還強撐着,最後實在愧疚難當,啜泣起來:“是我這個做娘的糊塗,打小在家裏低眉順眼,入府為婢又一直伺候主家,早已習慣服從。卻忘記三娘是鄭家的女兒,是堂堂正正的世家貴女,竟逼得她如一只鹌鹑唯唯諾諾,連想吃一口辣都不敢提。”




她噗通跪在鄭太傅跟前,扣了一首:“君舅,郎君,是妾失職沒能照顧好三娘,妾現在就去跪祠堂,請求列祖列宗寬恕!”




作者有話說:




無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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