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9章 表叔 看似親切的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9章 表叔 看似親切的
面前的裴牧塵不卑不亢, 一言一行皆透露着爽利乾淨,眉宇間蕩開的清朗,令父女倆一度錯愕, 仿佛他只是一個與白玦長得相像的男子。
真是大水沖了龍王廟,一家人不認識一家人。鄭進思面子上有些挂不住, 罵了遠親表弟一通不堪入耳的詞,還要将人家攆出去,無論是傳到街上還是河東裴家,都少不了成為飯後笑談。他怒目剜了二人一眼, 闊袖一甩沉悶作響:“你們二人, 随我過來。”
三人前後進入書齋, 房頂隐約翻滾着一層厚厚的陰沉流雲。趁尚未電閃雷鳴狂作,鄭彩棠将來龍去脈交代得清清楚楚。若要告禦狀,勢必提前告知家中,不妨此刻和盤托出, 還能借尋回裴家表叔這一樁功勞,少挨阿耶幾句訓。
鄭進思乍聞女兒出入清倌店,下巴掉在地上就沒拾起來過。鄭家也稱得上清流之家,喪妻多年他也有過一瞬娶續弦的念頭, 面對同僚狎妓, 他也有過險些忍不住誘惑的時候。他不是什麽清心寡欲的聖賢, 恰恰正因太過看重門第家風。
然聽完鄭彩棠一番深明大義的言論, 他發覺自己小看了女兒。她有鄭家碧血丹心的風骨, 更有不懼世俗陳規的勇敢。從前只覺她是個每日梳妝嬉游,自在快活的小神仙,卻從未真正用心去看,女兒是個怎樣的人。
鄭進思沉吟良久, 終究還是駁回了敲擊登聞鼓一事。縱使他也憤恨醉月樓戕害無辜,憤恨官官相護中飽私囊,可這樁事從不是一樁官司那麽簡單。它是浸在骨血裏的舊風氣,是歷朝歷代多少次變法革新,都挖不乾淨的病根,莽撞撞出去,不過是飛蛾撲火。
“這件事你們勿要再查,阿耶會與你阿翁商議,勢必給六郎讨回公道,給你從叔祖父家一個交代。六郎如今是鄉薦解元,下月便要參加科考,正值關鍵時期。這是男子的人生大事,若因一些不光彩的流言耽誤仕途,得不償失。”
阿耶在鄭彩棠心中,雖總是一副兇巴巴的嚴父形象,卻是她打小仰望的清正好官。每每聽阿翁講起,阿耶在朝堂上如何力保聖人舌戰群儒,僚屬又是如何對他畢恭畢敬,阿耶的身形便又偉岸一分。縱使她看到的,大多只是阿耶早出晚歸的背影,卻不影響她對阿耶的崇拜。
而今阿耶一番冠冕堂皇的推辭,将鄭彩棠那些崇拜碾得粉碎,化作片片質疑,從眸底朝阿耶刺去:“阿耶不過是怕火燒到自己身上,得罪朝中那些勳貴,何必将六表叔架在這兒烤?千裏之堤毀于蟻xue,如今天子腳下出了這樣一窩蛀蟲,阿耶還要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可還記得您曾在聖人面前,熱淚剖析的一番赤誠?”
“你真是反了天了!”
鄭進思快步跨到近前高揚手掌,牛一般圓鼓的眼珠子像是要将她吞噬,身體卻怔在原地,不曾有下一步動作。
望着頓在半空顫抖的手掌,鄭彩棠的眼淚一瞬奪眶而出,暈花了眼尾胭脂。從小到大犯了天大的錯,阿爺一次都沒有打過她,好容易出息一回,換來的竟是自尊被狠狠打壓。
“我沒有錯!”
她一聲嚎啕,宣洩出無盡的委屈,顧不得淚花模糊視線,推搡開眼前一切沖出了房門。
門扉撞在牆上哐當作響,鄭進思頓時怒火中燒,想要追到門外将她喝住,被裴牧塵趕忙拉住。
裴牧塵重新合上門扉,溫聲勸道:“鄭令公,大娘子一向性子直率,快人快語慣了,并非有意頂撞您。待她靜下心來,相信很快會來向您賠罪。說起來,此番多虧大娘子出手相救,晚輩才不至遭奸人毒害,哪裏敢再給府上添麻煩。此事全憑鄭令公處置,晚輩絕無怨言。”
鄭進思揉揉肩骨嘶了聲,方才劇烈活動扯到後背傷口,身形不覺塌了幾分。他并非真想打女兒,只因一時氣急沒能控制好分寸。有人這麽一攔,他也冷靜下來,擺手示意裴牧塵入座:“這個逆女就是被寵壞了,害得六郎看笑話。一些事我聽都管家說了,你在府上乾了不少粗活,還被瓊奴欺負作弄。是表兄失察,尋了這麽久的人,就在眼皮子底下都不知。前番種種誤會,還望六郎勿要往心裏去。我會修書一封,告知你父親已尋到人。月照堂已收拾出來,這段時日你且安心住下備考,缺什麽短什麽,盡管與表兄講就是。”
過去種種窘迫,皆在三言兩語間帶過。裴牧塵颔首應是,離開的步伐透出細微不易察覺的焦灼。
“六郎。”
臨門一腳,鄭進思喚住了他,語氣沉重道:“如今你是瓊奴的表叔,是她的長輩,當初她不知你身份,對你言行多有冒犯,還望你多多包容。都管家已将你的身份通報阖府上下,不會有任何人非議一句。今日你先好好歇息,明日家宴一起吃頓飯,咱們本就是一家人,當親近起來才是。”
看似親切的關懷,暗含只可意會的告誡。裴牧塵扣在革帶的手微微壓緊,回身一瞬斂去所有情緒,揖禮道:“是,晚輩必當謹記。”
鄭彩棠回到荷韻苑,趴在被窩上大哭了一場,像是要把這十八年來受的憋屈通通發洩掉。直至被衾暈濕一大片,她仍沒有停下來的意思。不知過去多久,嗚咽轉為啜泣,她一個倒吸氣竟累得睡了過去。
待醒來已是戌時,早已過了用膳時辰。燭火在床頭點亮,她揉揉紅腫的眼皮,環視房內昏黃一片,心頭滋生無盡的空虛。
她換上寝衣擦洗淨臉,吩咐遲春備些膳食來用。彼時院兒裏晃晃亮起幾盞燈籠,一陣窸窣腳步停在門外,是杜姨娘領着鄭清溪來尋她說話。
鄭彩棠瞥了眼鏡中人,兩只眼睛腫得蟾蜍似的,見到兩人多少有些難為情。她招呼兩人落座,連呼吸都透着沙啞,讪笑道:“知曉姨娘飲茶容易睡不好,兒讓人用合歡花煮了飲子,姨娘嘗嘗。只是這麽晚了,姨娘與三娘怎得不在房中歇着,可是發生了什麽要緊事?”
杜姨娘側目示意婢女添置桌上幾道小菜,依言淺啜了口飲子,點點頭道:“氣味清香,入口不澀,瓊奴有心了。下午我讓三娘尋你到我那兒吃茶,聽遲春說你身子不适歇下了,晚膳時又沒去膳廳用飯,不免擔心。怎麽樣,可有好些?”
說罷,她探過身,掌心輕覆在鄭彩棠額頭上試溫度,又擡手貼貼自己的額頭,兩下比對沒覺出寒熱差池,緊蹙的眉頭才慢慢舒展開。
人在夜晚總是敏感多思的,尤其是在剛睡醒時。鄭彩棠端詳着杜姨娘和藹的面龐,不禁心底泛起酸澀。若母親還活着,她必會撲倒母親懷裏撒嬌,聽母親數落得阿耶蔫頭耷腦替她出氣。而不是一個人抱着被衾偷哭,一覺醒來,上面唯有自己的餘溫。
她忍不住再度紅了眼眶,垂頭有一搭沒一搭攪着粟粥:“讓姨娘擔心了,兒無恙。許是這幾日早晚風大,吹得頭疼,睡一覺就好了。”
下午鄭彩棠前腳從書齋跑出來,後腳各院兒就傳遍父女倆大吵一架。前因後果鄭進思在飯桌上已道明大概,這兩人都是要強的性子,杜姨娘再親并非生母,安慰也得講究拿捏分寸。
鄭清溪接收到姨娘遞來的眼色,忙挪到鄭彩棠身畔坐下,挽住她的手靠在肩頭,閑話道:“阿姊,我聽阿耶說,六表叔找到了,正是你前段時日買回來的小厮。天下竟有這麽巧的事,阿翁阿耶都誇你心善,給家裏積了大福報。明晚要給六表叔接風洗塵,不若咱們去集市逛逛,給六表叔挑份見面禮,我都好久沒出去玩了。”
鄭彩棠素來無法拒絕妹妹的溫言軟語,見她臉上浮現笑容,杜姨娘趁熱打鐵,附和道:“是啊,三娘這陣子籌備親事,一直跟着嬷嬷學規矩,沒少跟我念叨想阿姊。正好姨娘最近在給四郎縫制春衣,也不知當下城裏孩童時興什麽繡樣。你們姊妹倆替我去繡房走一趟,不讓你們白跑,姨娘有體己錢。”
說到最後一句話,杜姨娘不忘壓低聲音,偷偷摸摸的模樣令幾人忍俊不禁。氣氛瞬間回暖,她順勢将一盤菜肴往鄭彩棠面前推近,輕聲道:“光顧着說話,菜都要冷了。瓊奴,嘗嘗這道醋芹,你阿耶知道你愛吃酸口的,特意命庖廚多加了醋。別看你阿耶總板着一張臉,對後宅之事鮮少過問,其實你們幾個孩子的喜好,他都一清二楚。”
“這是阿耶讓庖廚做的?”鄭彩棠盯着那道醋芹一時失神,喃喃道:“記得小時候每回跟着阿耶外出赴宴,我都會嚷着要吃醋芹,讓阿耶在賓客面前好沒面子。可阿耶從來不會惱我,竟真得向主家詢問能否做一道醋芹。得虧那時阿翁已官至太傅,人家肯給幾分薄面,否則真要将我們父女倆請出去。”
她說着一面笑得起勁,臉頰卻潮濕一片。其實,阿耶從沒只留給她一個背影,那些偏愛早就藏在陳年小事裏,只是被她暫時封存了。
次日,鄭彩棠破天荒寫了封忏悔信,托遲春拿了瓶外傷藥一并送至書齋。鄭進思收下沒有多說什麽,父女倆也算是重歸于好,誰都絕口不提昨日之事。
心情好了,人就閑不住。鄭彩棠認真打扮一番,準備前往雪霁齋尋宋十一娘。她照舊約了表兄,阿耶不準她與裴牧塵摻和醉月樓一案,但不能就此放任不管,總得另尋可行之法。
她将哞兒牽出馬廄,端來一筐剛割好的青草放在腳前,懶懶坐在石凳上看牛嘴蠕動。日頭暖融融灑在身上,鄭彩棠哼起了輕快小調。忽想起什麽,她問道遲春:“昨日我睡着後,他有沒有來找過我?”
遲春聽得一頭霧水,怔忡一下才據實回話:“娘子,您說的是誰啊?昨日下午三娘子曾來過咱們院子,夜晚又與杜姨娘來了一趟,除此之外便再無旁人來過。”
鄭彩棠撫摸着哞兒軟乎乎的頭順毛,聞言捺了下嘴角,望着那雙清澈的牛眼嘆息:“我的好哞兒,從始至終只有你最有良心。”
哞兒像是聽懂她的話,埋在筐裏的頭擡起悶哼一聲,複繼續津津有味地咀嚼。耳畔傳來一聲熟悉的輕喚,鄭彩棠仰眸望去,裴牧塵立在樹影斑駁中,笑意溫和。
他換上了錦緞做的衣袍,愈發襯得端方儒雅,卻不如原先的麻布青衫,令鄭彩棠看得順眼。她淡淡掃過他一眼,将哞兒筐底吃不到的青草扣在地上,随口道:“喲,這不是六表叔,不在屋裏頭讀書,來馬廄作甚?”
以叔侄身份再次碰面,裴牧塵莫名有些尴尬。他颔首道:“回鄭娘子,某從家中帶來的書均已遺失,想去街上書鋪買些回來。特來馬廄看看,能否讨匹馬代步。”
目光凝于她微腫的眼睛,他唇瓣微張卻沒有開口。日光拉長兩人的影子逐漸靠攏,風拂動竹林婆娑輕輕搖晃。
相對沉默無言許久,他才緩聲道:“昨日是某的不是,引得鄭令公與鄭娘子不快。本想去荷韻苑給鄭娘子賠個不是,然某身為外男,實在不宜貿然踏足女子內院。在此,給鄭娘子道歉。”
“真的?你當真想過來找我?”
鄭彩棠一下從石凳上竄起,杏眸染上日光的光華,熠熠生彩。見裴牧塵點了下頭,稍顯拘謹,她靈光一閃道:“你初來長安不認識路,獨自出行萬一又被盯上,很危險的。正好我也要出門,一道捎上表叔吧。”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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