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赴考 裴郎君，我

第28章 赴考 裴郎君，我

他攥緊她的手, 另一只也想放上來，卻一陣猛然咳嗽，只得掩唇悶喘。鄭彩棠見狀幫他側過身輕拍後背順氣, 不忘打趣：“毒性是該有多大，把人都燒糊塗了, 回頭試卷上不能只會寫主人吧？”她抽了兩次手沒掙開，便任由他牽着，隔着被衾輕拍：“好，我不走, 你且安心睡着, 睡着就不難受了。”

許是身邊熟悉的氣息讓他安心, 裴牧塵很快又睡了過去。恰逢來福進屋擦身，鄭彩棠不便繼續待下去，譴一個小厮進來打下手，出了月照堂。

方出院門, 她與歸來的阿耶在石子路口碰個正着。還未開口行禮，鄭進思順着她來的方向往後一眺，當即嗔眉：“你怎麽是從六郎院兒裏出來的？也不看看都什麽時辰了，沒得讓下人瞧見說閑話。”

鄭彩棠對此不以為意, 福了福身, 有一搭沒一搭應道：“阿耶, 裴郎君是咱家遠親, 能說什麽閑話。他生病了, 我這個做侄女的來看望一下，不是您常說，對待長輩要時常噓寒問暖，要有敬畏之心。”

鄭進思聽完睨了她一眼, 瞧她插科打诨沒個正形，不像心虛，暗自舒了口氣。但仍是板着臉告誡：“再怎麽他也是外男，生病可以白天探望，大晚上獻什麽殷勤？明日六郎要去貢院報到，阿耶會派人送他。貢院外男子居多，你就別去湊熱鬧了，好生在家中待着。”

見她懶散晃着身子走神，鄭進思冷聲補了句：“瓊奴，阿耶在跟你說話，聽到沒有？”

“兒記住了。”鄭彩棠掩唇回以一個大聲的哈欠：“阿耶早些休息，丁嬷嬷說兒正是長身體的時候，便先回房睡了。”

她順手拿走阿耶随從手裏的燈籠，一點暖光很快隐匿夜色。

待次日從軟榻上悠悠轉醒，遲春告知，裴牧塵已經出府了。

鄭彩棠半阖着眼皮，正坐在妝臺前梳頭，聞言腕間一頓，當啷一聲将銀梳擱在妝臺上，風風火火往正門跑去。一瀑青絲垂落柳腰，與身上素色紗裙一同在長廊間随風翻飛，像極了院兒裏的杏花樹剛化成仙子，着急去尋這人間要緊的一場約定。

所幸這些年貪玩造就一副強健筋骨，她似離了弦的箭矢，化作虛影眨眼到了前院兒。俯身撐着膝頭未及緩一口氣，但見門外柱子旁立着一個白麻長衫，頭戴軟腳幞頭的男子，來回踱步在張望些什麽。

“裴郎君！”

鄭彩棠瞬間眸中放光，一個跨步飛躍臺階上，扶着門框順氣一面道：“怎麽就你一個人，來福呢？阿耶不是說找人送你去貢院，怎得也沒個影子？”

她回身欲囑咐遲春差人跟着，豈料跑得太快遲春跟不上，才從角門探出半個身子。裴牧塵輕擺下手，解釋道：“是我不讓他們跟着的。來福神智未完全清醒，一個人回來容易迷路。前番敲登聞鼓不少人認識我的臉，若再見府上随從跟着，免不了閑話。”

他素來行事慎之又慎，就連鞋履都換成了尋常布鞋，生怕旁人尋到一點錯漏，對他與鄭家大做文章。

晨起的女郎還未挽髻，烏黑發絲軟軟垂在胸前，顯得甚是溫婉。面皮不施粉黛也依舊勻淨白皙，因疾跑攢出的薄紅浮在腮邊，添了兩分稚氣。

裴牧塵還是第一次見到她沒有梳妝的樣子，從前不是沒看過家裏阿娘阿姊篦頭，模樣大差不差，卻說不出哪裏又有點不同。以往鄭彩棠要妝扮一番才肯露面，這般急吼吼前來尋他，叫他意外，亦叫他莫名有一絲歡喜。

目光下移到她肩頭隐透雪白的青紗，他這才發覺她沒披外衣，忙垂下眼睫半側過身，溫聲叮囑：“清晨露重，瓊奴快些回去添件衣裳，別着了涼，我先走了。”

“裴郎君。”

鄭彩棠輕聲喚住他，望着他的背影抿了抿唇：“我等你回來。”

裴牧塵怔在原地沒有回頭，微微颔首，邁着輕快步伐遠去。遲春此時才珊珊來遲，鄭彩棠順勢往她懷裏一靠，繼續半阖着眸子回房補覺去了。

繼上次覺察自己對裴牧塵太過依賴，趁着他這三日赴考的時間，鄭彩棠決定出門痛痛快快玩一場，做回以前叱咤風雲的長安小霸王。

她去出資的醉客樓美美用了頓午膳，複依次巡視過三家樂坊，聽阿力獨奏一曲《綠腰》。得知幾人在淩仙閣的異域歌舞，很受酒客喜愛，閑聊半晌囑咐幾句，轉道來了雪霁齋。

出門走一遭至多兩個時辰，鄭彩棠已然累到即将暈厥。若說很累吧卻也沒有，算半是身累半是心累。她癱坐軟榻上佝偻成一團，雙眼無神盯着地面發呆：“阿姊，你說我是不是真的上歲數了？只是逛了幾家店，往返有哞兒拉着我，又不費腳力，竟比騾子碾了一天磨還要累。往常自晨起逛至宵禁，我都嫌日頭落得太快，興致未盡呢。”

宋十一娘取來身畔軟枕，遞給她墊在腰後，輕笑道：“日複一日同樣的生活，總歸有疲憊之時。平淡安穩是常态，輕歌曼舞用作點綴增添趣味，不至于漫漫時光枯燥。瓊奴覺着累，許是證明你長大了，心性更沉穩了。”

說罷，門扉輕啓，女侍提着食盒近前，擺在桌上兩盞酥山。宋十一娘往她跟前推了推：“來，瓊奴，嘗嘗這櫻桃酥山，新做的半點兒沒化。用些甜食，能解乏。”

青瓷高足盤裏一座乳白小山棱角分明，山體紅黃花瓣果脯相間，山頂墜一顆真珠大的紅櫻桃，剛從冰鑒裏取出來，還凝着一層細細的白霧。

鄭彩棠一下子坐起身，偎到桌前舀了一大勺送入口中，當即笑得眉眼彎彎：“真甜！是花酥齋的味道，還是阿姊疼我。不過花酥齋在靖善坊，離着雪霁齋七八條街，阿姊怎得不就近買？對面香饴閣的桃蜜酥山可是招牌。”

若說郎君們熱衷于鑽研哪家酒肆陳釀醇厚，女郎們則喜好琢磨誰家甜食鋪子各有千秋。民以食為天，酸甜苦辣帶給人的口欲，恰如人生光景，縱有幾分疲累，也總裹着甜香的盼頭。

宋十一娘攥着帕子為她擦拭唇角，應道：“不是我買的，是崔少尹方才送來的，與你前後腳。本想留他進來吃盞茶，結果他說男子入內多有不便，自己又是外出辦差臨時過來的，寒暄兩句便走了。”

“表兄？”鄭彩棠不禁皺了下眉，粉腮鼓得像塞進兩個肉丸：“好一個偏心的人，鄭府離靖善坊就兩條街，拐個彎便到門口，怎得不說給我捎一盞？待下次見了他，我定要去八仙樓宰他一頓！”

她狠狠将勺子插進酥山裏，剜起大大一口，連吞嚼都帶着氣性。宋十一娘卻覺她憨态可掬，想了想道：“想必是崔少尹辦差不走東邊，又料到你常來尋我，因而未只準備一份酥山。來，這盞也給你吃。”

兩盞手掌大小的酥山堆在面前，鄭彩棠受寵若驚打了個飽嗝：“我忘了，阿姊有胃疾，不能吃寒涼之物。那我就不客氣笑納了。”瓷勺緊貼唇邊一頓，她問道：“阿姊，你覺得表兄這人如何？”

宋十一娘對此一問略微怔忡，料定她還在為酥山一事耿耿于懷，斟酌道：“崔少尹人很好，年少有成，聽說少尹之位是他靠自身求取功名，一步步走到今日。且他為人剛正不阿，肯為百姓真正辦實事，長安有這樣的好官，是吾等之幸。”

着實剛直不阿，利用職務便利以公謀私，追求心上人。她的表兄一向不茍言笑，女郎主動同他說句話只會點頭搖頭，卻在遇見宋十一娘後，笑容愈發多起來，她早該瞧出端倪才是。

郎有才，女更是有才有貌，本應佳偶天成，鄭彩棠反倒高興不起來。那位姨母眼高手低，若知宋阿姊寡居且抛頭露面經商，必是一萬個看不上。而宋阿姊上段姻緣正是被婆母磋磨，受盡辛酸委屈，她怎麽忍心，讓這樣好的宋阿姊再經歷一次？

念及此處，鄭彩棠神色暗淡下來，食欲全無。恰逢女侍在外叩門，急道：“宋娘子，樓下有客人起了争執，請您下去看一看吧！”

兩人方到門口，隔着門就聽見外頭叽叽喳喳。出門憑二樓圍欄朝下望去，但見四個女郎堵在櫃臺兩兩對峙，角落三兩看客湊頭看熱鬧正起勁。

一個正對門口的女郎穿着婢女行頭，站得比主子還直，昂首道：“你這小娘子哭哭啼啼真是沒夠，我家娘子已經賠給你銀錢了，能買上三四個镯子不止，小娘子該高興賺了才是。莫要再糾纏，誤了我家娘子歸府時辰。”

背對門口的女郎哭得眼睛紅腫，聞言一把将錢袋子扔在婢女身上，另只手舉着半枚玉镯，肩膀一抽一抽：“誰要你的臭錢！這玉镯是阿娘留給我的遺物，無價之寶，豈是你幾個爛銅板能複原的！”

婢女被砸得吃痛弓起了腰，直接惹怒一旁的主子，雙手抱臂打量了對方一眼，揚起下巴，帶動金鳳銜珠步搖泠泠作響：“不就是一個玉镯，水頭也沒好到哪兒去，沒見過世面的小家子氣。這樣吧，你跟吾......我回去，任你挑多少金玉珠釵都行，只要你敢跟我回去。”

趾高氣昂的女郎語聲稚嫩卻不減淩厲，左不過十四五歲的年紀，一襲明黃色亮緞大袖衫繡紋繁複，看樣子家境殷實不凡。然犯錯自當悔過，不能因出身權勢而改變。鄭彩棠挽着宋十一娘步下樓梯，悠悠道：“這位小娘子已經說過了，玉镯是母親留給她的遺物，是她對母親的念想寄托，豈是黃白之物能比拟？做錯事竟如此蠻橫，耳朵也不好使。”

衆人回頭望去，見出言諷刺的是一個長得比狐貍還張揚的女郎，眼神高傲得惹人生厭，那婢女當即喝道：“放肆！你是什麽人，敢跟我家小娘子這麽說話！”

遲春是個脾氣爆的，哪兒受得了旁人折辱自家娘子，兩步上前戳中婢女的眉心，抵在櫃臺邊上才沒摔倒：“你又是哪個犄角旮旯蹦出來的臭蝦，敢跟我家小娘子耍橫！”

眼見兩個婢女扭打在一起，準确來說是遲春按着對方打，雙方主子哪兒能沉得住氣。眼神交鋒間電光火石，烏雲壓房頂搖搖欲墜。

覺察鄭彩棠暗暗撸起衣袖，宛如貍貓炸毛即将發起進攻，宋十一娘忙按下她，出言打圓場：“諸位小娘子消消氣，我是這家茶肆的店主，可喚我一聲宋十一娘。前因後果我方才已聽個大概，這件事若想妥善解決，需得兩方平心靜氣好好說才是。”

她堆着笑近前一步，複朝樓上比比手：“畢竟是在我的地界發生這種不愉快的事，若幾位不嫌棄，可移步二樓雅間入座。我請諸位小娘子吃茶，咱們坐下來慢慢談可好？”

有人從中調和說好話，四個女郎面色方有了緩和。順着宋十一娘眼色掃過四周，這才發現門裏門外滿是看客。

女郎家臉皮薄，尤其是越富貴的人家越注重顏面。跋扈的小女娘悻悻收斂拳頭，擡手一揮：“總算有個明事理的，帶路。”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