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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裴郎君 男女共處一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23章 裴郎君 男女共處一




他先是看了眼鄭彩棠, 繼而匆匆調轉視線,看不出任何情緒。




裴牧塵能來至京兆府,必是面聖妥當, 說動聖人正視醉月樓之事。然此案究竟交由誰辦,結果天差地別。




幾人就連見禮, 都不忘盯緊陶令史手中的公文,只聽其躬身道:“兩位少尹都在,正好,周侍禦史命小的來送信。今早登聞鼓震得長安街都晃了晃, 想必兩位或多或少聽說了。天子腳下, 竟有外族人迫害拐騙我中原男兒。聖人面見擊鼓者後龍威觸怒, 下令京兆府協助嚴查此案。公文訴狀以及證人,小的皆帶來了。聖人要求盡快查清此案,無論遇到何種阻礙,必得法不留情。”




說罷, 陶令史雙手奉上公文,搶在孫少尹伸過手來前,先一步遞至崔知許手上。以往要案皆是孫少尹接手多些,這兩人平日裏明争暗鬥, 明眼人誰能瞧不出來。




陶令史讪讪瞥過孫少尹憤懑的神情, 複側目點點裴牧塵, 笑意帶着圓融:“據裴解元所述, 他在遭難時曾遇崔少尹解圍, 因而聖人有令,此案交由崔少尹全權負責,孫少尹從旁協助。兩位皆是周尹手下的得力乾将,若能一同将此案辦好, 肅正京兆府在百姓心中的威望,聖人必會更加看重京兆府及兩位少尹。還望兩位莫要辜負聖人期許,早日破獲此案。”




言外之意,你二人沒必要争主次,聖人要看的是整個京兆府能力,辦好了一起賞,辦不好亦不會只罰一人。兩位少尹豈會不懂這話外音,颔首領命。待目送陶令史離去,眼神一記交鋒,孫少尹悻然拂袖進了府門。




裴牧塵跟随崔知許入內記錄口供,鄭彩棠本欲同去,卻遭裴牧塵示意留在門外。鄭彩棠明白,她為偷盜香火賊證人,裴牧塵為醉月樓販賣人口證人,兩者雖指向同一夥疑犯,到底明面上沒有交集。如今裴牧塵代表寒門學子,要與她所代表的士族避嫌,才更利于案子推近不落人口實。




她沒有如往常随性而為,将帷帽挂在裴牧塵馬鞍上,先行回了府裏。裴牧塵在京兆府這一待就到了酉時,直至西天最後一抹餘晖順着矮牆沉下去,方踏進月照堂。




房中早早點亮燭火,暖黃的光暈透過窗紙,驅散在外奔忙一天的疲憊。裴牧塵緩緩推開門扉,行至衣架前寬衣,垂頭解着中衣之時,書案旁傳來書頁翻動聲。





門窗緊閉,并無風過,他自屏風後謹慎探出腦袋,書案前影影綽綽有道暗影。待對方拉近燭臺,竟是鄭彩棠不聲不響坐在那兒看書。




“鄭娘子......你怎得在此?”




裴牧塵瞳光微顫,忙雙手交疊攏緊中衣,一時不知是該出屏風迎客,還是躲在屏風後蔽體。在衣架與書案兩處來回打量,最終還是選擇扯下衣衫披好,衣帶因着手指發抖,險些系成死結。




然鄭彩棠不過擡眸看了他一眼,重落回書頁上。當初裴牧塵還是白玦時,去春晖堂施針沒少見過他更衣,連胸口那顆紅痣都看得一清二楚,早已見怪不怪。




她淡聲道:“我來尋表叔一起用晚膳。”複翻了一頁書問:“如何,那些衙役可有為難表叔?”




屏風上的人影,還在窸窸窣窣整理衣衫,一面溫聲回應:“聖人親批的案子,又有崔少尹主審,并未有人刁難。可阿力郎君在孫少尹手下沒少受刑,真是苦了他了。”




倘若不是阿力反水指認胡漢,又道明諸多醉月樓隐情,只怕拿住醉月樓一衆人,面對正規的文契官府蓋章,不多時在孫少尹含糊下,也要被迫放人。




鄭彩棠微微怔忡,順勢合上書冊,笑裏有些無奈:“世道就是這樣奇怪,想要拿回本屬于自己的東西,卻要付出些代價。若非阿力寫信告知我密道一事,怕是那些中毒的郎君早就被轉移。我會讓表兄多關照他一些,争取早日将阿力放出來。”




言畢,裴牧塵已出了屏風。鄭彩棠與他步步拉近行至圓桌前,每每對視,裴牧塵腳下總會躊躇停頓。




鄭彩棠的氣質是張揚而大方的,看人的眼神亦直白且熱烈。然裴牧塵不敢多看那雙杏眸,裏頭似是住着一頭吃人的野獸,會先将他灼燒得口乾舌燥,再令他心甘情願被對方吃掉。




尚未靠近,那股香甜的白檀氣息便直往鼻孔裏鑽。密不透風的房間編織成數張溫柔網,牢牢将他束縛在內。裴牧塵喉間微動,兩個跨步躍至門口,大敞開了門扉。




撲面而來的冷風,吹得鄭彩棠鬓角青絲後揚。她攏攏臂膊,納罕道:“表叔很熱嗎?初春的夜風涼,表叔體內餘毒尚未完全根除,當心別受寒,開扇窗子便是。”




“不用。”




裴牧塵橫在身前擡手攔了下,垂眸掩蓋其中赧然:“某與鄭娘子雖為叔侄,到底男女共處一室多有不便。開着門,縱然旁人看到,也不會多說什麽。”




倒真是個正人君子。鄭彩棠那點子揶揄尚凝在唇角,沒再多言,落座桌前靜待遲春布菜。經過漫長沉默,菜肴均已鋪設齊整,兩人舉杯落桌,鄭彩棠興致勃勃抛出連串問題:“表叔此番是真見着聖人了?聽聞陛下正值而立盛年,你可曾看清聖容?難道真如阿耶往日說的那般,整日不茍言笑冷冰冰的?”




前年宮中中千秋節宴,鄭彩棠曾赴宴過一次。由于是女眷,只能待在興慶宮樓南側外命婦女眷席上,遠遠賀拜就連聖人的聲音都聽不清,更別說看清樣貌。




因着母親早亡,杜姨娘沒有正式命婦身份,是鄭進思向內侍省遞了奏疏,方換來她進宮見世面的機會。怕阿耶麻煩,也嫌宮中禮節繁冗拘束,之後宮中再有宴席,鄭彩棠一概推掉。




對于中原唯一的王,僅次于神明之下,究竟是何等英姿,總是惹女郎遐想。裴牧塵提及聖人不覺端正三分,斟酌道:“聖人乃天之驕子,必然是龍章鳳姿,非尋常人可比拟。某不過一介書生,非禮勿視,自是不敢肆意仰視天顏。某在上奏陳詞時,聖人一直耐心傾聽,并未因醉月樓之事太過腌臜,而表露半分嫌惡。聖人是寬厚載民的明君,相信定能還受害的百姓一個公道。”




說了半天,淨是模棱兩可的話,鄭彩棠只能勉強聽出聖人是個好人。她琢磨道:“阿翁說過,吏部擇人有四大标準,首條就是‘身,體貌豐偉’。官員選拔對樣貌要求至此,相信天子的挑選一定比這還要嚴苛。”




目光凝于裴牧塵板正的坐姿,束起的每根發絲都透着拘謹。似乎自打他恢複身份,總會分外在意禮數。她想了想道:“表叔總是某,某的自稱,不覺得生分嗎?咱們是一家人,現在更是綁在一根繩上的螞蚱,沒那麽多講究。表叔還是喚我瓊奴吧,家中長輩姊妹都這麽喚我。對着年紀比我小的人叫叔父,我總覺着別扭,往後我便喚表叔一聲裴郎君如何?”




她再次重複喚了聲“裴郎君”,莞爾笑着的唇瓣,輕吐出清泉泠泠的聲音,帶有一絲似有若無的酥癢漫開心尖,令裴牧塵瞬間紅了耳根。他險些要将頭埋進碗裏,沉聲道:“這......不合體統。”




鄭彩棠并未察覺他的慌亂,短籲一口氣塌下肩背,将一塊炙烤鴨肉塞得嘴裏,鼓鼓囊囊:“表叔年紀輕輕,怎得性格如此古板?再說,你又不是沒叫過,上次在書鋪,你便當着盧郎君的面喚過我瓊奴,甚是親昵。比起論資排輩的虛架子,做平等的朋友豈非自在得多?”




自打裴牧塵成為她表叔的一刻,她對白玦生出的貪念正一點點消除。但裴牧塵此人格外合眼緣,能夠熟絡起來多個玩伴,總好過又多一個管束她的長輩。




提及書鋪,鄭彩棠忽想起什麽,忙用帕子點拭乾淨唇角油星,吩咐遲春:“對了,我答應盧郎君,事成後要約他踏春的。遲春,明日早些去盧府下帖子,問問盧家大郎明日得空的話,可否前往煙汀湖一游?”




盧郎君三個字一出,裴牧塵口中的酒泛起一股清苦的澀味,漲紅的臉頰當即被眉梢壓了下去。他心不在焉扒拉兩筷米飯,試探道:“鄭......瓊奴,我來長安這些日子,還沒好好逛過街景,領略城中人文風光。明日出門,不知......能否帶我一同前去?”




他神色向來端肅,縱使有細微變化也不易瞧出。鄭彩棠沒有當即回應,津津有味嚼着菜肴一面思量,飲下一杯酒後方道:“湖上濕冷,裴郎君餘毒未清,加之科考的日子即将來臨,不妨先好好休養。待裴郎君考完,我再好好帶你逛遍長安城如何?”




她的解釋合情合理,甚至稱得上細致熨帖。然裴牧塵聞言,面色肉眼可見黯下,頹喪着腦袋,勉強扯出一點極淡的笑:“瓊奴是不願帶我出門嗎?也是,現下城中誰人不知,我曾在醉月樓當過奴隸,與我出現在一處,只會惹人取笑。那便願瓊奴與盧郎君明日玩得盡興,這段時日,我還是少出去走動,以免給鄭家招惹是非。”




說罷,他自行斟滿酒杯仰頭飲盡,眼尾泛着一點薄紅。燭火落進他清澈的眸子裏,映出點點碎光。




這幅我見猶憐的模樣,令鄭彩棠恍惚幻視曾經那個柔弱的白玦,心頭瞬間軟成一團棉花:“裴郎君怎會這麽想?我并非那個意思......”




面前的小郎君左不過十六歲,不遠千裏來投奔義親慘遭歹人欺辱,已經及其可憐。如今只是想順道跟着散心,能有什麽壞心思,自己怎能這般不近人情?鄭彩棠輕抿了下嘴唇:“那......裴郎君明日多添件外衫,用過早膳後,我在府外等你,咱們一道乘牛車去。”




本以為裴牧塵不會接受她的愧疚,然後擰着性子再痛飲一杯酒,埋怨她這是遲來的施舍,豈料對方毫不猶豫答應了。他吸吸鼻子,擡袖輕點眼角,臉上卻未見半道水痕。




許是對方歡喜過頭一時無措,她更覺裴牧塵可憐得緊,忙将兩個鴨腿夾進他碗裏。




次日得到盧府回信,鄭彩棠早早梳妝好,命遲春牽出哞兒在正門候着。




今日的天兒晴藍似發透的琉璃,點綴幾朵柳絮般蓬松的大雲團,連同風的力道拂在身上不輕不重。




“瓊奴。”




鄭彩棠沐浴在日光下,正惬意抻着懶腰,身後響起一聲溫柔輕喚。




回身望去,裴牧塵一襲蔥白圓領袍長身玉立,宛如将月華披在身上。過堂風揚起他素淨的發帶拍在肩頭,也将人心裏頭吹得亂糟糟。




恍神的功夫,裴牧塵已來至跟前。他負在背後的手緩緩拿出,遞給她一架薄紫色的蝴蝶紙鳶。




“我看今日天氣甚好,便試着糊了一架紙鳶。若游湖乏了,咱們可以在河畔空地上放紙鳶玩。”




紙鳶蝶翼上色外深內淺,軀乾線條勾畫層次分明,看得出做紙鳶的人有些丹青功底。




鄭彩棠輕撫過紙面,上頭的彩墨未乾,沾染在淺粉的蔻丹上,反倒別具雅致。她捧着紙鳶細細端詳,唇邊不禁漾開兩個梨渦:“往常紙鳶皆是小燕喜鵲一類禽鳥圖案,蝴蝶樣式的紙鳶,我竟是第一次見。多謝裴郎君,我喜歡這架紙鳶。”




她望向裴牧塵眉眼彎彎,整個人籠罩在日光下,鍍上一層柔光,讓他想起家鄉田野,漫山開遍的油菜花。




作者有話說:




無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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