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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賞賜 聖人怎得沒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31章 賞賜 聖人怎得沒




小厮走後, 幾人重新退回房裏關起門來。聖人已有許多日子不曾封賞鄭家,尋常年節分發各官員的例賞,大多由杜姨娘帶上都管家, 去前院兒迎一迎內谒者,說兩句讨巧的話便是了。此次全家人都得齊全到場, 就連裴牧塵這位遠親也得叫上,比起承接皇恩的喜出望外,更多令鄭家人惴惴不安。




杜姨娘擰着眉頭犯起嘀咕:“最近沒聽你阿耶提及立了什麽功,或是聖人有什麽喜事, 好端端怎得降下賞賜來?”橫豎道不出個七七八八, 她擺了擺手示意散場:“罷了, 既是主君這麽說,咱們就照做,各自收拾一下到正堂候着。”




各回各院,簡單整理一番儀容, 鄭家人陸陸續續來至正堂會合。裴牧塵得到傳信,早早就更衣在堂內候着。鄭彩棠進來時,他正端坐東側圈椅,伴随鄭家父子低語囑咐些什麽, 不時點點頭。




鄭彩棠近兩日都待在家中, 外界消息并不靈通, 來的一路, 也沒同遲春打聽出有用的逸聞趣事。能将鄭家與裴牧塵做關聯, 想來唯剩醉月樓一事。然看三人臉色不甚凝重,指不定哪一步出了變數。




她本欲問一問阿耶,覺察氣氛沉重,實是不願去觸黴頭, 将滿腹狐疑咽了回去。倒是阿翁看穿她的小心思,主動招手喚她近前,交代道:“瓊奴,待會兒宮中貴人來了,萬不可多言,每一個字都要斟酌後再開口。”




換作阿耶說這話,鄭彩棠早撇嘴抱怨阿耶不信任她了。可阿翁素來不會挑她刺,如今這樣一說,她倒提起十二分審慎,一反常态答應下來。




一炷香的時辰,門房小厮奔走長廊上高聲通傳:“太公令公,宮中來貴客了!”




衆人應聲忙快步來至院內,按照長幼依次站位,垂首斂衽,大氣都不敢随意喘。




不多時,門房引着一位着深綠官服的內侍監步下廊庑,身後随行六名深青官服的內谒者,手中各執一個托盤蓋着紅布,大小不一重量不一,卻個個腳步落地無聲,不用左右比量身側人,便站成利落分列兩排。





到底是在宮裏頭日日當差的人,一舉一動都刻着規矩,慎之又慎的舉止久了,周身自帶着一股收斂卻壓人的貴氣。兩廂見過禮,內谒侍監緩緩展開手中聖旨,鄭家一行人當即跪拜接旨。




“門下:醉月樓一案,朕已命有司徹查明白。其間拐賣良人,戕害無辜男女,穢亂長安市井風氣,朕心悼焉。今命禦史臺徹查,盡得罪狀,首從諸人皆已伏法,都下肅清。鄭令公長女鄭彩棠,膽識過人,明辨是非,舉發惡行,于案有功,特賜錦緞三十匹,珠玉若乾,仍給禦制鎏花腰牌一枚,此後宮中宴集,持牌徑入,不須由內侍省奏覆。其次子鄭雲闊,協捕兇徒,奮身效力,賜尚方所制青鋒劍一口,以彰勇武。聞其次女鄭清溪将嫁于鴻胪寺卿之子,嘉二姓之好,特賜禦繪《連理圖》紫檀屏風一架,用申賀祝。另有河東學子裴牧塵,守正不撓,挺身證惡,已敕京兆府給道裏費,來日還鄉遣吏護送。仍令鄭太傅鄭令公善加存恤,勿使寒心。凡此數事,主者施行。”




鄭太傅雙手高舉過頭頂接下聖旨,恭謹應道:“臣鄭某,奉诏謝恩。定謹遵聖谕,不敢有半分懈怠。”




身後衆人随之俯身再拜,整齊低聲附和,起身後,仍是靜立低眉不敢言語,面色卻緩和些許,悄悄用眼神交換獲賞的喜色。




內谒侍監看着也就三十出頭的年紀,臉上笑意溫和,偏生每一寸都浸着常年在宮闱磨出的老成,開口字字熨帖:“鄭家阖門忠謹,教子有方,聖人心中甚慰,就連賞賜都是聖人親自過問拟定,足見聖人對太公令公的器重。”見賞賜交接得差不多,他利落一揖拜別:“中使今日的差事已畢,不敢在府中久留,這便回宮複命去。太公令公不必遠送,改日有機會,再向您二位問安。”




“許中使留步。”




鄭進思近前微微偏過身作擋,鼓鼓的錢袋子便通過廣袖完成暗度陳倉。堆起的笑,透出幾不可察的心酸:“聖人國事繁忙,此番賞賜,竟用心顧念幾個孩子區分開來,我知這裏頭有中使的細致。辛苦中使今日走一遭,這點子心意中使拿去,與幾位內谒者路上買盞茶潤潤喉。”




一陣糯米香氣襲鼻,杜姨娘也圍上前來,朝婢女捧着的竹籮比比手:“難為中使想着妾家三娘的婚事,這幾包歡喜團是庖廚剛做的,酥甜可口,中使帶回去,路上就着茶正好解乏。”




說罷,她示意婢女将喜糕交由一位內谒者。內谒侍監見狀攏攏衣袖,順勢暗中掂量了下錢袋子分量,心滿意足揚起眼梢,還禮道:“有勞鄭令公,杜姨娘了。咱做的便是與貴人來往的差事,不就得八面玲珑些,多留意貴人們的喜好。那咱卻之不恭,不說虛頭巴腦的話了,這就帶回去,讓內侍省的同僚們沾沾貴府喜氣。”




目送最後一抹青色消失廊上,鄭家人不約而同長舒口氣。不待小厮将賞賜收入庫房,鄭雲闊迫不及待取來那柄青鋒寶劍。三尺長的劍身出鞘,清脆不帶一點滞澀,雙面花紋鋼能照清眼下的一顆痣。他旋身利落平揮,一旁石榴樹枝應聲斬落在地。




一驚一乍的動靜駭得周圍人倒吸涼氣,忙往邊上避讓挪空子。鄭雲闊一個空翻追上小厮,劍尖一挑托盤上的鎏花腰牌擡手接住,湊到鄭彩棠跟前眼亮如星:“軍器監做出來的武器,當真比宮外鐵鋪趁手百倍。阿姊,你要不要試試?”




餘光覺察阿耶在遠處投來一記寒刃,鄭彩棠伸在半空的手微微一頓,改變方向接過了腰牌。




鎏花腰牌選用名貴檀木所制,上頭刻有“中書令鄭進思之女鄭彩棠”字樣,背後則刻有皇宮可通行的殿宇門徑。




聖人這一賞賜可謂周全,往後她入宮赴宴,不必阿耶另寫奏章,呈報內侍省層層報備,單是亮出腰牌,可謂殊榮滿滿。然而對于鄭彩棠來說,遠不及那首打油詩在城裏名氣響亮,今後再有宮宴,她裝病推搪躲懶的由頭,半分也用不得了。




聊勝于無,她将腰牌交由丁嬷嬷保管,擡眼見一個小厮捧着托盤尋到裴牧塵,交談兩句轉頭去了月照堂方向。輕風卷過撩起紅綢一角,托盤上碼着七八貫銅錢的樣子,應是聖旨所說的那筆道裏費。




長安至河東約莫三百多裏,路費外加食宿,貴族出行也就五貫錢左右。京兆府撥的這些錢無疑夠裴牧塵打個來回,只是此番裴牧塵是以學子身份敲登聞鼓遞狀,又有鄭家這層關系,以皇家賞賜的體面來看,這點銀錢未免透着幾分輕慢,分明是看人下菜碟的敷衍。




她心裏五味雜陳,下意識看向裴牧塵,正對他投來溫和的目光。他看上去若無其事,還是人淡如水的姿态,朝她淺彎了下唇角,微微颔首,跟上鄭家父子奔正廳去了。




女眷們正欲各回各院,秦嬷嬷半路折返回來,請衆人至正廳聽話。




料想是明日婚儀一事細碎安排,幾人邁着輕快步子踏入正廳。但見鄭家父子眉頭緊鎖,待幾人坐定屏退婢女。厚重的木門吱呀一聲合上,方才滿室亮堂的正廳,瞬間便被一片沉暗籠罩。




沉吟片刻,鄭進思緩緩開了口:“今日早朝,聖人當面提及醉月樓一案,龍顏震怒。一間小小酒肆,竟牽扯出萬年縣署、東市市署、戶曹佐官等一衆基層衙門,涉案官員足有二十餘人。連京兆府孫少尹,都因識人不明疏于督查,落了個貶去崖州的下場。千裏之堤潰于蟻xue,多少塌天大禍,都是從這些不起眼的細碎過失裏,一點點堆出來的。聖人借這案子敲打滿朝文武,斥責地方官治下不嚴,偏生此案又牽扯到迫害寒門學子,政事堂當即就罷了兩名禮部官員的議事資格,換了三位出身寒微的五品官,加授同中書門下平章事銜,往後便可入政事堂參與所有機要議事。”




見幾人一臉茫然,他複道:“自開國初,政事堂負責議決全國軍政機要,裏面全是聲望厚重的老臣。自然,也都出身各世家大族,底下關系盤根錯節。現下聖人借此案,開了寒門入政事堂的口子,往後朝堂怕是真的要暗潮湧動不息。”




這下衆人明白,鄭家是給聖人當了出頭鳥,看似在聖人面前得了青眼,實則淨是得罪百官的苦差。将來若想制衡君權,必先針對鄭家。




鄭彩棠很是明白這種正義者的孤獨,她在城中見義勇為,拳打世家公子替樂姬出氣時,也是受盡旁人指指點點。她心裏門清,并非他們不辨是非,實是若一個學一個站出來,來日他們若想作惡為樂,同樣會受盡旁人指責。




她寬慰道:“阿耶,依兒看,這未必是壞事。咱們鄭家主動站出來替聖人遞了這把刀,明明白白表了立場,短時間內聖人非但不會動鄭家,反倒還要倚重阿翁與阿耶。有聖人這棵參天大樹遮着,比攀附多少世家關系都穩妥。”




她喉間微動,見鄭進思眉峰仍鎖着,聲音不覺弱了幾分:“只是有件事兒沒想通,六表叔在這樁案子裏出了這麽大力,按說正是給寒門授官立榜樣的好由頭,聖人怎的沒順勢給表叔個一官半職?也好讓滿朝文武看見,陛下扶持寒門的心意有多堅決。”




裴牧塵坐在她對面,聞言暗暗朝她搖了搖頭,示意她莫再追問。所幸鄭進思并未動氣,一本正經道明各種利害:“原本吏部曹尚書确有提議此事,說此案過後,底下官職空缺,請奏聖人封賞六郎萬年縣縣尉一職。雖說縣尉是個從八品,品階不算高,可六郎出身寒門,應下不就成了走門蔭這條路?況且那曹尚書是秦王的人,這些年拉攏我不成,便想除掉我,好讓他們的人上位。此番請賞是故意将鄭家擺在士族對立面,也是将鄭家與六郎徹底綁定。我若真應下來,不僅聖人會疑心醉月樓一案,是鄭家有意策劃為之,縱然六郎一身才華,今後怕也難以施展。”




衆人面面相觑,暗忖朝堂争鬥明褒暗貶,但凡有一刻犯糊塗沾沾自喜,便會一步錯步步錯,落入對方的圈套。




裴牧塵正襟危坐成沉穩模樣,眉宇間仍存少年人的青澀。鄭進思望着這樣一張涉世未深的臉,不由低下頭嘆息:“六郎,是表兄的不是。你父親托我好好照顧你,卻讓你受了這般苦楚。而今尚未入仕,便已卷入朝堂紛争。”




鄭進思名義上雖為表兄,到底年紀做裴牧塵的父親綽綽有餘。許是沒有想到對方作為長輩,主動放低身段,他瞳光輕顫,當即叉手一揖:“鄭令公言重了,無論有無義親這層關系,晚輩都是要赴長安科考,都會撞上醉月樓一事。恰因大娘子出手相救,太公令公暗中庇護,晚輩才不至于遭歹人毒手。聖人允準晚輩有科舉的資格,已是對晚輩清譽最好的昭雪。其他的,晚輩想靠自身本事博取。縱然最後一無所獲,但求無愧此心。”




鄭家父子互視一眼,見裴牧塵這麽說,面容随之舒緩開來。鄭太傅眺望遠處捋着須苒,淺淺一笑:“六郎說得好,這句話,多年前你父親也曾對我說過。聖人做事有自己的權衡考量,咱們無需過分揣度,只需與聖人同心便是。雖說聖人那裏,咱們家算過了一關,卻因此樹敵朝中不少權貴,往後明裏暗裏針鋒相對的人只多不少。大家之後切記務必要注意一言一行,不必要的人不必要的事,少見少做。特別是底下的人,讓他們守好自己的嘴,凡發現有與外頭胡說非議主家的,一律嚴懲。”




衆人恭謹應是,散場回各院交代底下人去了。明日昏禮人多眼雜,有了今早朝堂一事,婚貼往來各家人員怕是會有變動,需得打起精神對待。




作者有話說:




無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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