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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柳下惠 裴郎君竟是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51章 柳下惠 裴郎君竟是
潤紅如血的珊瑚珠子映入眼簾, 安夫人怔愣一瞬,随即讪讪一笑:“呀,還真是妾送給秦國夫人的禮物。承蒙公主喜愛, 這麽多年竟還記得妾,倒是妾健忘了。”
安夫人舉杯自罰, 神色卻沒有受寵若驚的欣喜,那雙精明的眼在垂眸瞬間飛快轉了半圈,不知在盤算什麽。
鄭彩棠知她是在試探自己身份,好在嘉安公主臨行前做了準備, 又将安氏底細告知, 這才不至于露餡。
盧家娘子許氏接替再次敬酒, 雙手捧杯面朝高位,捧場道:“話說回來,如今公主已然及笄,皇後與秦國夫人, 怕是已經開始為公主挑選驸馬了。公主絕色傾城,不知将來哪家郎君會有這般福氣。”
這話算誇到鄭彩棠心坎兒上,雖頂着嘉安公主的頭銜,臉好歹是真材實料。她也常想, 将來會是誰祖上積了福德, 能得自己這個絕世大美人青眼。
如此一想, 她不自覺瞥向屏風那道縫隙, 裴牧塵案前站滿來邀杯的官僚, 不待緩口氣,一杯接一杯絡繹不絕。他緊鎖的眉眼寫滿不情不願,掩蓋在黑夜下逐漸飄忽。
許夫人順着她的目光,留意到隔壁的談笑聲, 思緒略作斟酌,借着熱鬧勁兒開口道:“聽聞鄭家大娘子常入宮中伴駕,與公主很是合得來。此番與公主同行的裴使君,恰與鄭大娘子是表親叔侄。裴使君乃是新科進士出身,要才能有才能,要依仗有依仗。妾家有位堂妹年芳十六,兩下裏年紀正相宜,不知公主能否賣妾個人情,牽線促成一段佳話?”
長安至範陽千餘裏路,消息卻靈通得很,連公主與鄭家的關系都扒個底兒掉。鄭彩棠掃過一衆婦人皮笑肉不笑的假面,合着刺殺不成,便想通過聯姻,徹底與裴牧塵綁定在一條船上。
不待她尋由頭婉拒,許夫人對案的獨孤氏輕搖小扇悠悠道:“許夫人,你這可就難為公主了。公主與鄭大娘子交好,不代表就與裴使君熟稔了,難保裴使君誤會是聖人施壓。這事兒啊,還得問鄭家人才是。正好鄭夫人在場,擇日不如撞日,鄭夫人,你意下如何?”
衆人順着獨孤氏的視線望去,在宴席最靠後的角落位置,坐着一位身形拘謹的年輕婦人,正是鄭彩棠的姑母,鄭禾。
姑侄倆四目相對一刻,鄭彩棠心頭微顫,從入席到現在,她竟未曾留意過姑母在場。
然姑母并未拆穿她的身份,平靜移開目光,颔首道:“鄭家與裴家是家父那輩的交情,妾嫁來範陽多年,與裴家并無多少往來。不過若許夫人有意,妾可修書一封給家父,從中說合說合。”
鄭禾語調輕聲細語,甚至能聽出幾分卑微,俨然不是未出閣前,鮮活嬌蠻的少女模樣。鄭彩棠的直覺告訴她,姑母在張家過得并不如意。
而今盧氏張氏被聖人盯上,依舊有恃無恐夜夜笙歌,便是篤定朝廷動不了百年門閥的根基。而鄭家蒙難,多少人等着看笑話,說一句這就是倒戈陣營的下場。若再想站隊回世家一派,宰輔門第也得有個低頭求人的态度。
許夫人眼底掠過似有若無的輕蔑,垂眸自顧自撇着茶盞的沫子,淡聲道:“有鄭太傅做媒,自然再好不過。那便提前謝過鄭夫人了。”
這話一落,方才還熱熱鬧鬧的席面忽然就沉下來,像無意間觸到了什麽沾灰的晦氣物件,貴婦們浮起一層心照不宣的輕慢笑意。
想要孤立一個人時,衆人總有不言而喻的默契。鄭彩棠豈能忍受姑母受欺淩,親自斟滿酒杯,望向姑母畢恭畢敬:“吾曾聽鄭阿姊念叨,她有一位十分疼愛她的姑母,生得明豔動人,嫁到了範陽,原是眼前這位鄭夫人,失敬。”
她刻意擡高音量,使得衆人不得不端起酒杯同敬鄭禾。縱使有人直接挂臉,礙于嘉安公主的面子,也不好失了規矩。鄭禾感受到有家人撐腰的底氣,會心一笑,落落大方回敬滿座一圈,坐得更直了些。
酒杯落定,鄭彩棠照舊窺探屏風隔壁,卻發現裴牧塵的座位空空,人已不知所蹤,而兩個舞姬也一同消失了。
暗呼大事不妙,她終是再也坐不住,指尖撫上颞xue輕揉,搭着婢女的手立身道:“吾近日路途奔波,有些乏了,就先回房歇息,諸位夫人玩得盡興。鄭夫人,不知可否送吾一段?給吾講講鄭阿姊的趣事,回去吾也有談資,向鄭阿姊好好炫耀一番。”
鄭禾會意應是,攙扶鄭彩棠去往後院卧房。府中随處可見耳目,不便多言,鄭彩棠借衣袖暗蓋,在姑母掌心用手指寫了個“未”字。借婢女送姑母回席空隙,她一路摸去裴牧塵院子。
夜風涼爽适宜,拂過女郎微醺的臉頰,連腳步都騰雲駕霧般挪動飛快。鄭彩棠只覺被火燎了似的,胸下竄起一團悶氣,需得找個地方狠狠發洩一通。
裴牧塵離席的時辰,至多她說句話的功夫,想來也就才回房裏,衣裳都還沒脫。可萬一那兩個舞姬是老手,将門一拴,寬衣解帶一氣呵成,便是聖賢大儒面對這香豔場面,也招架不住,何況一個初出茅廬的青澀郎君。
她越想越氣,氣人心險惡,防不勝防;氣自己疏忽大意,看顧不力;更氣裴牧塵自制力差,一推就倒。
于是她腳步越來越快,邁得一步比一步寬,最後乾脆跑起來。她急得眼淚都要出來,唇角更是不受控制向下撇,她此刻恨死裴牧塵了,又心軟舍不得恨他。
這算什麽心态......鄭彩棠緩緩停下步子,扪心自問。
她倏然想起那夜孟二郎說的話,裴牧塵又不是贅給鄭家了,何苦去打擾他與佳人共度良宵。
倘若他不是被迫,是自願的呢?那自己來勢洶洶去尋他,簡直就是個笑話。
越過圓門便是裴牧塵的院子,她卻站在牆後進退兩難。她怕聽到不該聽的動靜,毀掉裴牧塵在她心裏美好的念想。
“出......都出去!”
一聲熟悉的低喝在院牆那頭響起,是裴牧塵的聲音。
鄭彩棠探出半個腦袋悄悄窺視,房門大開,兩個舞姬堵在門口軟語輕哄,裴牧塵手持一根擀面杖正驅逐她們。奈何他醉得實在厲害,稍微一動就搖搖晃晃,擀面杖有氣無力一揮,險些甩出去,根本趕不走兩個舞姬。
眼見舞姬的手順着擀面杖又要往他身上摸,一股怒火直沖鄭彩棠天靈蓋,風風火火沖到跟前,一手一個舞姬,拎着後脖頸的衣衫推到了臺階下。
“吾的人你們也敢碰,不想活了?”
過堂風吹得她衣裙翻飛,背光浸在黑夜中,影子投在地上又長又挺,威風凜凜。張揚的眉眼微微淺嗔,她眸底立時飛出兩記寒刃,驚得兩個舞姬叫喊着跑出了院子。
“瓊奴......我......我頭好暈。”
裴牧塵的視線裏早就是一片天旋地轉,方才強撐着趕人的那點力氣,在聽見她聲音的瞬間徹底散個乾淨。他摸索向那道模糊的倩影,身子一軟,一頭栽在鄭彩棠身上。
她将他送至床上躺好,見他手裏還緊緊握着那根擀面杖,不由發笑:“裴郎君真是神通廣大,去哪兒弄來這麽一件趁手的兵器?”
她撫上他的手柔聲道:“來,給我吧,現在沒事了。”
她試着掰開裴牧塵的手,沒成想軟得像灘泥的人卻攥得更緊,直至半掀開眼睫,看清榻沿女郎的輪廓才肯松手,喃喃聲聽上去夾雜哽咽:“瓊奴,對不起,我一直叫她們......叫她們走,可她們就是......不走。我一直在等你來,還好......你來了。”
他眼裏似盛了一汪清泉,濕漉漉盯着鄭彩棠不肯移開半刻。因着酒醉,臉頰紅紅的,鼻子也紅紅的,看上去可憐極了。
鄭彩棠瞧他委屈巴巴的小模樣,先前攢的悶氣也消了,安慰道:“她們受人指使,哪兒能輕易就走?倒是裴郎君令我刮目相看,飲了這麽多酒,竟是個坐懷不亂的柳下惠。”
她回想方才門口一幕笑得開心,不覺拍拍他的胸膛。未及撤手,反被他一把握住。
“我不是......”他蒙着水霧的眼神忽然凝住,望着她重複道:“瓊奴,我不是。”
“什麽?”
鄭彩棠一頭霧水,并不理解他這沒須沒尾的話,權當是酒醉颠三倒四。她幾次才抽回自己的手,為他掖好被衾,打算起身要一盆水。
“別走。”
裴牧塵再次拉住她的手,吐字有些含糊不清:“瓊奴,別走......我不放心你一個人。”
兩人只身勇闖範陽,連個打下手信得過的随從都沒帶,做起事來處處掣肘。若各處一室相聚甚遠,半夜遇上危險都來不及支援。
裴牧塵心思缜密,顧及這點無可厚非。還有一層他不便明說,既然節度使能對他使美人計,就能對鄭彩棠用美男計。自己立志要做她的正室,絕不能先讓其他小侍進門。
害怕失去的強烈恐懼在心底蔓延,他慌忙從榻上半爬起身子,朝她挪近了些。
裴牧塵尚是白玦之時,常怕她會丢下自己,也是這樣一幅魂不守舍的樣子。鄭彩棠忍不住摸摸他的頭:“裴郎君放心,我沒想要離開。那兩個舞姬走了,保不齊又會塞旁人來。萬一裏頭混着刺客,多危險,我留下來保護你。”
聽她這樣說,裴牧塵才放下心來,東搖西晃地起身給她騰位置,自己則尋來一床薄被,來至外間羅漢塌上就寝。
兩人隔着一架屏風同室而眠,即便醉意上頭,毫無睡意。
不知過了多久,燈花噼啪爆裂,鄭彩棠素來認床覺淺,探出床帏望向窗外,睡了一小會,天尤黑着。
彼時屏風後響起兩聲低咳,她輕聲試問:“裴郎君,你睡了嗎?”
等了半晌不見裴牧塵應聲,想來他已經熟睡。範陽天乾物燥,裴牧塵體內南柯夢的餘毒未完全根除,恐他沾染風寒,鄭彩棠蹑手蹑腳越過屏風,來至他跟前查看。
房內燭火熄掉大半,唯餘桌案幾盞散發微弱的暖光,勉強照亮方寸內的路。裴牧塵側躺榻上睡得正沉,只是雙臂抱在胸前,呈戒備狀态。
影影綽綽的微光罩在他下半張臉,看不清眉眼,反倒襯得鼻峰下颌如同山巒,線條剛勁。
鄭彩棠将他的胳膊蓋在被衾裏,目光上移到那張朗月覆雲的臉,本該離去的腳步停駐原地。
眼下睡意全無,她索性坐在榻沿端詳起裴牧塵,明明是每日都見的面孔,奇怪的是怎樣都看不膩。
她情不自禁伸出手指,點在他滾燙的臉頰上戳了戳,見他毫無反應,指腹沿着肌理滑到高聳的鼻尖,又緩緩下滑點在柔軟的唇瓣上。
她玩得不亦樂乎,不覺輕吐出“白玦”二字。話音方落,裴牧塵眉心微微蹙起,吓得她忙收回手指,好在他并未睜眼,只是虛驚一場。
細碎的水光在他額頭微閃,鄭彩棠摸到他發了汗,當即取來浸過冷水的濕帕為其擦拭。
她俯身撐在他的上方,輕柔點拭過他面頸每寸肌膚,直至混着酒香的灼熱呼吸撲在櫻唇上,她才發現,兩個人面對面貼得如此之近。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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