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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範陽 裴郎君又想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48章 範陽 裴郎君又想
胡姬越靠越近, 說話時偶爾輕笑一聲,蚊蚋般很細碎,卻正因只有他能聽見, 酥酥麻麻直往耳朵裏鑽,蠱惑得人心慌慌。
他竟沒有抗拒的念頭, 甚至口乾舌燥有點享受。當胡姬身上的檀香氣息拂過鼻尖,他恍然覺着這雙眼眸似曾相識。
裴牧塵終是克制地推開了胡姬,唇瓣微張了張沒有出聲。他決定尋驿丞另換一間房,轉身之際, 門外傳來一道熟悉的男聲。
“阿姊, 你莫要逗表叔了, 你瞧你把他吓得,都不敢說話了。”
循聲望去,鄭雲闊倚着門框笑得正歡,見裴牧塵發現了他, 惬意招了招手。他身畔站着一個穿圓領袍的女郎,聽他出聲斜睨一眼,對着他後腦勺擡手一拍:“鄭二郎,不是交代了不讓你出聲, 吾本想看出好戲, 全被你攪黃了。”
鄭雲闊吃痛“哎呦”一叫, 卻不敢還手, 捂着腦袋一臉憋屈, 跟随嘉安公主近前。裴牧塵意外之餘,心髒遲來怦怦跳得厲害,鄭雲闊喚胡姬阿姊,那她是......
他滿目期待落在胡姬的面紗上, 直至此刻才敢真正敢直視對方。果然,随着面紗揭下,那張日思夜想的桃花面朝他輕嘆口氣:“這麽快就被戳穿了,沒意思。”
她烏發散下攏在後背,兩側各辮一條小辮垂落胸前模樣俏皮。發頂覆一方薄薄素紗垂在腰際,連同眼尾胭脂作上揚暈染,屬于少女的蓬勃盡數展露,明麗得叫人挪不開眼。
裴牧塵不免愧疚,朝夕相處的人就站在面前,他居然認不出。若他認出鄭彩棠佯裝不知,反過來撩撥她,她會不會顯露半分出于男女之情的羞澀?
忽覺這種想法着實失禮,他在心底痛斥自己一番,忙比手示意三人入座。
打量三人裝扮奇形怪狀,一個胡姬一個便服一個仆人,就知三人此行離開長安并非正當途徑。
裴牧塵正襟危坐,勸道:“聖人已明令禁止鄭府所有人出城,違令者嚴懲不貸。若要太公令公知曉你們私自出城,必然寝食難安。萬一被守在鄭府附近的密探覺察,對你二人下了通緝令,只怕鄭家的局勢會雪上加霜。”
他認真道明其中利害,肅穆神情配上冷淡語氣,使鄭彩棠挂在唇邊的梨渦迅速隐沒。她以為闊別數日,他見到她會驚喜會高興,沒想到會是一通說教。
她無法形容這是怎樣一種滋味,明知裴牧塵所言有理,不該不分情況使小性子,可她心裏就是不舒服,眼眶更是酸脹得緊。
瞧她垂着頭一臉頹然,嘉安公主哪兒能允許自己人被欺負,當即怒拍桌子,嗔道:“裴使君,你兇什麽?七哥只是封你為臨時按察使,辦不好差事,沒準項上人頭都保不住,擱這兒拿起官架子了。你可知鄭阿姊有多擔心你,冒着欺君的大不韪之罪,向皇嫂求來入華嚴寺為民祈福的機會,得以脫身出城。你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官,單槍匹馬去範陽,怕是沒走出幾裏地就被刺客砍了。”
她拉過鄭彩棠的手重新笑眼盈盈:“阿姊,別管他了,咱們改道去洛陽玩。我在上陽宮的殿宇,比鳳陽殿景致美上三分不止。洛陽還有水席,糕點八大件,吃得肚子圓滾滾都舍不得停。洛陽的郎君樣貌才情也不輸長安,你若有看對眼的,我與二郎給你綁回去。”
說罷,嘉安公主在桌下狠狠踩了鄭雲闊一腳,痛得他身子向後猛撤,險些坐在地上,忙不疊咧着嘴點頭附和。
本不是什麽大事,深呼一口氣也就過去。架不住親近的人安慰,微末的悵惘反倒越脹越大,淚意攢在眼眶裏轉了又轉,再也兜不住。擡眸間伴随睫羽一顫,一顆真珠砸在手背。
裴牧塵頓覺心口抽着痛了下,緊接無窮無盡的慌亂四散彙入四肢百骸。所謂關心則亂,他只是想讓三人認清,逃出城的後果多嚴重,忘了女郎家是溫香軟玉,當放輕了放柔了呵護。
他挪到鄭彩棠身側的長凳坐下,小心翼翼遞上帕子,溫聲道:“對不住,瓊奴,我并非那個意思......我只是擔心你與二郎的安危。正因此行兇險,我才不能讓你們随行,萬一出了岔子,如何同太公令公交代?近日各州郡只怕都不太平,你們勿要随處走動,明日一早便原路返回,安心等我回來。”
鄭彩棠攥着那塊帶有餘溫的帕子,情緒漸漸平複。可擡頭看到裴牧塵這張臉,聲音再度哽咽:“你別以為我不知情,你應下聖人的差事,是想替鄭家洗刷冤屈。阖族之事要靠你一人去解決,天下沒有這樣的道理。我來尋你,不僅是擔心你孤身涉險,同樣想親手查明真相,給鄭家争回一個公道。”
她賭氣将臉別開,嘴巴撅成小山:“裴郎君知道我的,犟起來八頭哞兒都拉不回。與其勸我回去,不如多備幾匹快馬,咱們好早日抵達範陽。”
裴牧塵早知難勸她改變心意,不再多言,千叮萬囑過後,四人于翌日踏上路途。由于範陽路遠,四人棄了馬車,與随行差役換乘快馬,于半月後,到達範陽二十裏外的鎮子休整。
範陽毗鄰契丹突厥等游牧部族,百姓近一半有胡人血統。城郊農戶半耕半牧,幾乎家家戶戶都養着兩三匹健馬,農閑時便趕着馬隊走太行古道,販皮毛糧鐵賺些散線。尋常走卒都能掏出幾文錢買半壺酒,就着鮮酪下肚。
可當幾人來到鎮子,眼前光景全然不同。街上随處可見童叟席地而跪,捧碗乞讨。攤上商販酒肆店主生意寥寥,見有客來,招呼的聲音嗚嗚哝哝,整個鎮子都籠罩在一股揮之不去的死氣裏。
四人在驿館安頓妥當,買了個小乞丐半日功夫,由他引路穿街過巷,往鎮外的麥香村去暗訪探查。
這村子緊挨千畝沃野,村民世代以耕作為生,平日裏地處偏僻,少與外間往來,日子過得安穩自在,也是這小乞丐的家。
據小乞丐講述,八年前範陽新的節度使上任,每年招兵買馬名額提高了三成,導致軍需糧草急缺,順勢提高了百姓賦稅充作軍饷。
青壯大半被征去從軍,田裏耕作的人手驟減,範陽的粟米豐産依舊,可只剩老弱婦孺下地,收糧時處處捉襟見肘。
起初還有農戶走投無路,把田産高價賣給本地的望族富商,可賦稅一年重過一年,尋常人家再也撐不住,富商便趁機壓價收地。青壯們為了免家中賦稅,紛紛投軍吃糧,反倒讓更多田地流進了世家手裏。
未及小乞丐家門口,院兒裏傳來女子哭號,還有男子不耐煩的呵斥,聽着像是起了争執。
幾人進院兒一探究竟,見一位婦人正與一個衣着華貴的男人拉扯,伸手要搶男人手裏的紙張。男人被纏得煩了,一聲令下,一旁兩名差役立馬架住婦人,重重推到了地上。
見婦人哭得窩窩囊囊,男人沒好氣啐了口唾沫,優哉游哉将紙張疊得方正,收進袖袋一面道:“鄉野愚婦,不可理喻。賣契落定便如潑出去的水,如今撒潑耍賴,活該你這輩子困在窮酸地。”
婦人氣到渾身顫抖,已然沒有力氣站起來,指着男人,字字咬牙切齒:“張員外,我要去縣衙告你!地契當初明明白白寫着三畝地,怎得變成了十三畝?定是你在地契上動了手腳!”
張員外不過冷冷一笑,拂袖背手,腰杆挺得筆直:“空口白牙,就想誣告鄉紳?這地契上有你的手印,還有二位差客作證,你便是去敲登聞鼓,聖人也得依據斷事。”
他話鋒一轉,用一種耐人尋味的眼神從頭到腳打量婦人:“吳娘子真想贖回這地,不如到城中楚館唱曲兒斟酒,總比守着幾畝地賺得多。如今城中最吃你這半老徐娘的風韻,你若沒有門路,我可以幫你介紹。”
兩名差役似是對這種場面司空見慣,竟跟着一同戲谑笑出了聲。
這種對弱勢者居高臨下的傲慢,使得同為女子的鄭彩棠與嘉安公主憤懑。兩人一個眼神彼此會意,取下腰間彈弓,瞄準張員外兩處腿窩蓄力到極限,咻得兩聲破空。
兩顆彈丸以雷霆之勢,重重擊打張員外腿窩軟筋,他腿下一軟,直愣愣跪在了吳娘子面前。
兩個女郎默契擡掌清脆一擊,差役這才察覺身後有人,見四人來者不善,當即欲拔刀擒拿。豈料刀尚未出鞘,鄭雲闊已飛步突臉,三兩招将兩人按在土牆上,動彈不得。
打鬥的動靜吓得張員外驚叫連連,他想撐着地面起身躲避,腿卻無論如何都使不上力,只得抱頭屈膝在地上爬行。
鄭彩棠一腳踩在張員外背上,他如同一只四仰八叉翻面的烏龜,任憑手腳亂刨,釘在原地半寸不得挪。她更為加重腳力,碾得張員外哀嚎一聲,方滿意出了聲:“宮裏最缺你這種老不老少不少的內侍了,鬼點子那麽多,伺候主子歡心保管妥帖。張員外若沒有門路,我給你介紹如何?”
嘉樂公主扶起吳娘子,笑着附和:“這有何難,等吾回到宮裏,同七哥說一聲,也不用走驗身之類的過場了。蠶室匠的刀法乃是祖傳手藝,手起刀落一身輕,隔日便能下地走路。”
一聽要變成閹人,張員外急得臉紅脖子粗,偏生連呼吸都困難,別提能出聲求饒,只得在泥裏瘋狂劃擺手臂。
他這一掙紮,紙張順勢從袖袋掉落出來。裴牧塵撿起展閱,原是一張地契,片刻後道:“這張地契‘賣’與‘叁’之間的空隙,比其他字與字之間要寬半寸,‘拾’字如此擁擠,在卷面上格格不入,明顯是後面加上去的。任何契書皆需一式兩份,吳娘子,你那可有另一份?”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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