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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清醒 看樣子不是個忘恩負義的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3章 清醒 看樣子不是個忘恩負義的




鄭彩棠認出來人正是盧家大郎,圍着木輪椅繞了一圈,驚嘆道:“這木輪椅你真的命人做出來了?怎麽樣,是不是比步輿方便多了?”




眼前的女郎宛如一只彩蝶紛飛,在素淨藥堂裏格外鮮亮奪目。盧奕川攏攏膝頭毛毯,笑意溫和:“是,多虧鄭娘子的提議。回去後某便遣人尋了木匠來,将鄭娘子所言轉述,不消兩日就做出來了。再過不久開春,某若想出門踏青,方便許多。”




看來上次一番推心置腹有些效果,鄭彩棠附和道:“對嘛,就要常出來走走。大街上形形色色的人有很多,融入他們,你會發覺自己,只是一個再尋常不過的普通人。聽陳老頭說,盧郎君在治療腿疾,等你治好了,我帶你好好逛一逛長安。”




盧奕川叉手一揖,笑道:“那就先多謝鄭娘子了。只是某這腿疾是陳年舊傷,陳大夫說只能嘗試醫治,不敢保證一定會有起色。”




縱使只是嘗試,灰寂中的零星火點,已足夠令人悸動。鄭彩棠明白,病人此刻最需要的是鼓勵,是添一把火,她寬慰道:“盧郎君別信他的,他每次這麽說,結果都把人給治好了。陳老頭雖然懶散了點,醫術卻很是靠譜。城裏頭有許多不需要久站的去處,比如游船、煮茶、下棋,就連射箭投壺都能坐着玩,且更考驗實力呢。”




鄭彩棠很懂如何開解他人,提及他人在意的點,只是反複撕開對方的傷疤,一遍遍提醒對方想起痛苦的過往。不若聊一聊伸手能觸碰的日光,微風拂過能聞見的花香,叫人聽着就松快。




顯然盧奕川很喜歡聽她說話,自從見了她,嘴角就沒放下來過,淺淺彎成一葉扁舟。




由于陳大夫施針尚需一個時辰,鄭彩棠實在不喜歡滿屋子藥味,主動請纓推盧奕川去街上逛了逛。




來千味齋買份嶺南特有的蟹黃畢羅酥 ,再從小攤買盞現沏的乳酪飲子就着。正好梨雲閣新到一批鮮花,擇一捧明黃連翹用桑皮紙包好,幾人掐着時辰趕回春晖堂。





怕盧奕川在人多的地方不自在,鄭彩棠近乎全程推着他在街上走動。所幸街上人來人往,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事情忙碌,頂多寥寥看一眼制式奇特的木輪椅,根本無暇顧及何人腿腳不便。




木輪椅是活動靈巧,架不住上頭坐了個年輕郎君,來回折騰一番,鄭彩棠仍是渾身往外冒熱乎氣。




見她一杯接一杯飲着熱茶,盧奕川取出一方錦帕遞于她,謝道:“今日有勞鄭娘子作陪,某十分榮幸。鄭娘子算是某卧床以來,結交到的第一位朋友。”




他微微一怔,有些為難情:“是某唐突,只是見過鄭娘子兩面,倒自作多情了。”




鄭彩棠虛推了推他遞來的帕子,順勢取出自己的繡帕點拭汗珠,一面道:“盧郎君莫要妄自菲薄,你我聊得來就是朋友,何須以時間長短來論?何況此次多虧盧郎君的雪蓮子,我的兩個家仆才能治好病。人情有來有往,不正是朋友才有的相處之道?”




女郎的灑脫豁達,比盧奕川書中讀到的君子論更為直接具象。相較他常年封閉內心,行事前總是謹慎斟酌,自省過頭。




恰逢白玦來福施針完畢,鄭彩棠辭別趕回府上。




據陳大夫囑咐,兩人接下來會昏睡十二個時辰左右,待醒來後,記憶會流水般回填腦海。為避免思考過量記憶混亂,後續需按時服藥,更不能讓他們強行回憶過往。




因此待白玦醒來後,鄭彩棠沒有着急去看他。怕他想起為奴的這段日子承受不住,更怕他什麽都不記得,不記得與她相處的半分往昔。




可醉月樓一事拖不得,回想二樓房間窺見的一切,回想白玦來福中毒的呆傻之态,在長安酒肆風氣沒有糜爛以前,需早做了結。




她終是踏進了下房的院子,白玦還是跟從前一樣,正坐在臺階上發呆。




“白玦。”




鄭彩棠輕喚了聲他,尾音幾不可察透着顫抖。




白玦聽到她的聲音仰起頭來,随即起身行禮,舉止如從前相差無幾,卻又透露着莫名的生疏。




“拜見鄭大娘子。”




聽他開口利落,語氣冷淡,鄭彩棠的心像是被陳大夫的銀針紮了下,掃過他一眼:“你都想起來了?”




白玦恭敬應是,溫聲道:“只想起來一些模糊的片段。前因後果遲春娘子已同奴講了一遍,奴本想去拜見鄭娘子道一聲謝,又恐鄭娘子不願見奴,便一直在此等候傳喚。”




一口一個奴自稱,看來他縱使清醒,也不是很抵觸成為她的奴仆。




鄭彩棠朝他靠近兩步,輕揚起唇角:“看樣子不是個忘恩負義的。”




她提裙邁進房中,招呼道:“進來坐,跟我講講,這兩日你都記起了什麽。”




白玦進屋後并未入座,為鄭彩棠斟上一杯茶,立在一旁如實回禀:“回鄭娘子,奴自醒來後,若看到一些事物,腦海便不斷閃回以前的畫面。奴只記得,自己生活在一個許多瓦屋的地方,每到秋分時節,能看到一大片金黃的粟米田。此次來長安,好像是要尋什麽人,包袱裏還有許多書,放在來福的竹簍裏。可每當要回憶更多,頭就會疼的厲害。”




他說着漸漸收緊眉心,縱使是講述這些已經想起的回憶,仍是會頭疼。




鄭彩棠側目望向榻上熟睡的來福,若有所思道:“陳老頭說,你這情況要十日八日的,方能想起個大概,想不起來就不要強迫自己去想。瓦屋,粟米,你很有可能是來自鄉間。可你細皮嫩肉一看就沒有下地做過苦力,又有奴仆跟随背書,許是哪個莊主的公子。這幾日好生歇息,不用着急,也不用去荷韻苑侍奉了。我會讓遲春每日來看你與來福,有什麽需要,同遲春交代便是。”




她放定茶杯,起身出了房門。春寒料峭的過堂風吹動裙擺翩跹紛飛,白玦凝望那道倩影,一時失神。




“鄭娘子。”




白玦出聲叫住了她,快步來至鄭彩棠身側,深深俯身:“多謝鄭娘子将我二人贖出酒樓,還費心思為我二人解毒。奴無以為報,待将來查清身份,鄭娘子有何要求,奴一定竭盡全能去做。”




鄭彩棠微微颔首,頭也不回出了院子。人一旦有了自我意識,便會生出複雜的心思,變得不可控。




此刻的白玦恭謹依舊,她卻不敢再毫無保留信任。她不确定白玦是為了要回文契刻意讨好,還是記起二人相處的點滴,真心挂念她的好。




他一直是他,卻不再是白玦。




接下來兩日,鄭彩棠都會約崔知許在雪霁齋會面。




據崔知許打探得知,醉月樓店主所示過所,的确來自黠戛斯草原,而店內阿力等人,是他在其他地方買來的奴仆。至于望返粟特運酒,确曾有過幾次出入記錄,但并非一月一次。




而崔知許翻閱卷宗,還查出一樁陳年舊案。醉月樓開張之初,一婦人路過酒樓,在門口撞見自己失蹤數月的侄子,遂狀告醉月樓拐騙人口。而接管此案的另一位孫少尹,卻按下此事草草揭過,甚至反過來定了婦人誣告之罪。




自此,醉月樓再無一起官司争執。




孫少尹是京兆尹身邊的紅人,此案若落到京兆府,極有可能會是孫少尹接手此事,徇私包庇,因而此事需得籌劃周密。




待鄭彩棠回到荷韻苑,打遠見圓門外立着一道青影仰望天空,正是白玦。




覺察她走近,他忙上前叉手一揖,骨節紅一塊紫一塊,像是等了很久。




鄭彩棠從頭到腳打量他一番,臉上看不出神情。她擦肩而過示意其跟上,淡聲道:“開春仍是乍暖還寒,怎穿得如此單薄,遲春不是給你們送去衣裳了?”




白玦規矩跟在她身後,儀态相較之前挺拔立整許多。縱使是鄭彩棠随口一問,他仍覺心頭生出暖意,暗自笑了笑:“多謝鄭娘子關心,奴不冷。奴卧床多日想出來散散病氣,才在院子裏多站了會兒。”




鄭彩棠沒有說什麽,倚坐美人榻上,接過遲春遞來的手爐,垂眸摩挲着白狐毯:“說吧,來找我何事?可是這幾日又想起什麽了?”




榻上的人兒連眼皮都不曾擡一下,使得白玦有些失落,卻無從說起。




“回鄭娘子的話,奴最近盡可能多與人接觸交談,試圖讓自己早日憶起身世。奴隐約記得中秋時家中有許多人,他們與奴年歲相仿,正圍坐一起做飯說笑。還有三兩個孩童喚奴阿兄,拉着奴的手,嚷着要奴給他們做花燈。他們喚奴牧兒,這應當就是奴的名字,可關于姓氏籍貫,奴尚未記起。”




鄭彩棠點了點頭,看來離他能派得上用場不遠了。她安撫道:“短短四天,能想起這麽多,對你來說已是難得,無需太過勉強。既是有疼愛你的家人,他們此刻應在四處尋你,若城中有尋人的告示,我會派人留意。來福如何了,他可有記起什麽?”




家的氣息總是惹人向往,白玦聞言眸色微亮,颔首道:“多謝鄭娘子。來福中毒比奴嚴重太多,今早剛剛醒來,只能回應簡單的問題,其他再問不出。不過奴發現,奴的記憶是倒退着想起的。奴入長安前最後清醒的記憶,是進過城外一家客棧,名叫四平彙。那客棧開在偏僻荒野,由一家三口經營。當時天色已深不便趕路,奴就與來福湊活住下。待回屋歇下之後,記憶便跳躍到了現在。”




鄭彩棠正愁無從下手,這可是關鍵突破口。她沉吟片刻,分析道:“開在荒郊野嶺的客棧?有意思。這樣說來,你二人中毒極有可能與那家客棧有關,之後就被送入了醉月樓。不知那客棧也是胡漢開的,還是兩者狼狽為奸,總之那家客棧絕對不簡單。”




她複問白玦:“白玦,你能想起這家客棧具體位置嗎?”




作者有話說:




無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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