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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煙汀湖【一】 鄭娘子可是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24章 煙汀湖【一】 鄭娘子可是




煙汀湖位于城西外近郊, 乃漢代元狩三年開鑿,到本朝已有近八百年歷史。前朝時曾用于演練水軍,而今成為長安百姓漁樵賞景的地方。




一下牛車, 視野豁然開闊。湖水一碧萬頃向遠天延伸,三兩只白鷺掠湖低飛。得益于臨近活水, 初春時節,花草已冒出連片蒙蒙綠的嫩芽。幾處涼亭水榭點綴湖色,還能看到亭內走動的人影。




鄭彩棠一眼瞧見湖邊遠眺的盧奕川,并非對他的身形多熟悉, 實在是那木輪椅太過惹眼。




她蹑手蹑腳繞到盧奕川身後, 猛地往他肩上一拍, 旋即蹲下身藏在木輪椅後。果然對方擰着身子左右尋了兩遭,半分人跡沒找見。




虧得身畔随從忍笑使個眼色,盧奕川方反應過來,笑道:“鄭娘子古靈精怪, 某是知道的,只是鄭娘子幾時學會遁地的本領?”




被揭穿身份,鄭彩棠有些讪然。她立身拍拍衣裙上灰塵,一個跳踉至盧奕川面前:“盧郎君順風耳的本領也不差, 能夠聽聲辨人。依我看, 盧郎君可以去做前沿斥候, 通過耳力辨識敵軍的馬蹄聲, 營寨動靜, 定能大放異彩。”




另辟蹊徑的見解,逗得盧奕川低笑出聲,他直言道:“鄭娘子說笑了。幾次見鄭娘子,衣料熏香多用白檀, 氣味甜香,是城中貴女常用香料。唯一不同之處,是鄭娘子加入了一味蕃荷提香,中和掉白檀的甜膩,更為清冽,因此很容易辨認。不過若依鄭娘子所言,某是靠嗅覺識得鄭娘子,當去做個廚子。”




二人談笑聲混着泠泠水波往風裏飄,才子佳人一立一坐,身後是漫無邊際的春湖煙色,宛如置于天然山水畫卷,惹人賞心悅目。




正說笑着,一道白影闖入,規規矩矩朝盧奕川叉手一禮。看清來人,盧奕川臉上笑意黯了幾分,回禮道:“裴郎君也來了,幸會。昨日登聞鼓一事,某多少聽說了些,想不到裴郎君初到長安,就受了這麽多苦。尋常人遇上此事,怕是會暗自壓下委屈,唯恐名聲受損。可裴郎君不畏人言,敢于擊鼓面聖,戳穿醉月樓惡行,某欽佩。”





他頓了頓,垂眸微凝:“此前在醫館見裴郎君施針,傷勢可有好全?春寒浸骨,裴郎君當保重身子才是。”




聽似關切的語氣,裴牧塵偏生品出一絲攆人的意味,無論是否自己多想,胸口莫名堵得發悶。




他朝鄭彩棠挪近兩步,順勢自然與之相望一笑,方回過頭道:“盧郎君言重了,某已無大礙。全靠瓊奴将某從醉月樓救出,又在背後出謀劃策,某只是聽從瓊奴安排罷了。某初來長安人生地陌,因而特意讓瓊奴帶我來領略都城的風土人情。有盧郎君陪同,相信定不虛此行。”




輕描淡寫兩句話,将盧奕川摘成了局外人。他不懂為何這位表叔每每見到他,眼神裏總是充滿防備。許是出于長輩照拂晚輩,亦感念鄭彩棠救命之恩,裴牧塵緊張她些,是應當的。




鄭彩棠望向湖面游船傻呵呵樂着,殊不知身後的兩人,已用微妙眼神交鋒幾百回合。她擡手一揮,示意兩人跟上,大步輕盈來至登船處。




開春後的天兒一日比一日暖和,外出踏春的人也漸漸多起來。囑咐小厮去排隊交涉船家,幾人尋一處臨湖的石凳坐下等候。




約莫昨日敲登聞鼓的動靜太大,一日時間城中已傳得人盡皆知。很快有人認出鄭彩棠與裴牧塵,三三兩兩竊竊私語起來。




相隔太遠,鄭彩棠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麽,但那些人眼梢裏藏不住的譏诮,便知沒憋什麽好話。




眼見議論聲愈發大起來,幾人被頻頻不懷好意投來的目光,盯得渾身不自在。秉承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鄭彩棠亦不願起無謂的争執,給家中惹麻煩,她扯扯裴牧塵的袖角,打算盡快上船。




“這不是鄭大娘子嗎?放着醉月樓的軟紅香窩不去消遣,倒看得上這寡淡冷清的地界。哦對,某險些忘了,醉月樓早叫人封得嚴嚴實實,進不去了。”




熟得叫人讨嫌的男音傳來,鄭彩棠冷眼望去,原是王韋生打着折扇,搖頭晃腦走來,随行還有幾個世家子弟,個個臉上帶着看熱鬧的得意。




醉月樓一窩被端,王韋生首當其沖,少了逍遙快活的好去處,此刻正狠得牙根癢癢。面對他的冷嘲熱諷,鄭彩棠淡然捺了下唇角,抱臂道:“我當是哪裏游來的野鴨叫得如此聒噪,原來是王郎君。你都能來此處玩樂,我如何就來不得?”




她繼而掃過那群世家子弟,自袖中抽出帕子後退小半步,擺出避之不及的神情:“諸位可要護好自己的衣衫,莫要背對此人。免得蹭上什麽污穢,平白髒了這一汪清湖。”




常往煙花柳巷厮混的人,誰沒聽過王韋生那點斷袖的癖好,便是頭一回聽聞的,也能從她這話裏品出一二。




幾個世家子弟當即面色一僵,忙不疊悄悄把身子往側邊轉,低頭躲着周遭游人投過來的目光。




面對周圍人明晃晃的嘲笑,王韋生瞬間漲紅了臉,折扇敲擊掌心一合,順勢指向鄭彩棠回怼:“你......你一個閨閣女子竟口出穢語,當真恬不知恥!”




許是今日有一群人給他撐場面,王韋生膽子變大不少,視線調轉她身後兩人,圍着踱步打量,一面道:“喲,這不是上次醉月樓,我花八十五塊金餅買的男奴,打扮打扮倒真人模人樣。聽說醉月樓一案,就是你這狗才告到聖人面前的,多管閑事。這兒還有個瘸子,鄭娘子喜好真是別致,外出帶一個男侍不夠,得兩個,還是一傻一瘸,是要在這鐘靈毓秀之地,享齊人之福啊。”




不堪入耳的話終是準确落入衆人耳中,引發鼎沸哄鬧。看着裴牧塵與盧奕川難堪的臉色,鄭彩棠的颞xue刺痛陣陣眩暈。她握緊袖中拳頭,閉目深吸一口氣,睜眼時仍無法撫平五內怒氣湧動。




她沒再多說半句廢話,悄無聲息來到王韋生身後,擡手輕拍了拍他的肩。對方轉過身的瞬間,她眼底閃過一絲雪亮的狡黠,攥緊的拳頭蓄着滿肚子火氣,往他眼眶上狠狠砸去。緊接她提裙高擡一腳,王韋生整個人似被抛出去的麻袋,在湖裏砸出一個漂亮的大水花。




“說我,忍不了,說我的朋友,更是忍不了。你是哪家酒肆泔水桶爬出來的老鼠,說話又臭又髒,白瞎了從你口中吐出的每個隽語!”




說罷,她仍覺不解氣,随手抄起地上的折扇擲了出去,登時王韋生哀嚎一聲,鼻血淌過下巴暈染湖面一小灘紅。




“你這......悍......”




王韋生本欲開口怒罵,奈何腹部一用力将氣息呼出,身子便不受控制下沉。冰涼的湖水往口鼻裏灌,數次喝個水飽。




見他浮在水面暫時淹不死,鄭彩棠才算滿意回過身。然衆人面對她懲治惡人,比起拊掌叫好更多是懼怕,非議聲有所減弱,卻仍在人堆裏零零散散飄着。




幾個世家子弟見同行的王韋生受辱,自覺臉面上挂不住,其中一人受不住撺掇,壯着膽子站出來:“鄭娘子,王郎君不過說話重了些,何況他也沒說錯,大不了讓他道歉便是,何至于将他踹入水中?天氣寒冷,若王郎君因此患了風寒,傳到鄭令公耳中,你也不好交代。”




此言一出,附和聲連續不斷。貌似遭受言語侮辱的三人,才是壞事發生的一切源頭。




鄭彩棠素來不吃這套道德捆綁,面向衆人挺直腰板,朗聲道:“好不好交代,那是我的事,無需孟郎君置喙。即便是無心之失,道歉亦需受害者選擇是否接受。何況是存了惡念,故意中傷他人,不受些懲罰怎能長記性?讀聖賢書,是為了讓人們守禮節、知榮辱、辨是非,而非盲目做爛好人。今日這把刀子劃在別人身上,你尚能站在邊上說風涼話,他日這些話戳在你心上,你未必有我冷靜。”




她字字擲地有聲,縱使不願服輸吃癟,亦無人敢辯駁一句。望着她纖瘦的身軀立于人前一夫當關,裴牧塵欽佩之餘,心頭忍不住滋生別樣的疼惜。




他輕拉過鄭彩棠護在身後,面朝衆人不卑不亢:“煩請諸位請聽某一言。某名喚裴牧塵,是來長安赴考的學子,亦是鄭娘子的表叔,機緣巧合下得鄭娘子搭救,并非外界傳言的其他關系。而這位盧郎君,乃禮部盧尚書之子,亦非什麽奴仆男侍。”




裴牧塵語聲稍頓,再度開口冷肅許多:“醉月樓一案,想必諸位有所耳聞,多少貧苦人家的子女,寒門苦讀的學子,遭歹人拐騙磋磨。聖人下旨徹查此案,為的就是護佑百姓人身安穩,絕不姑息任何威脅太平盛世的罪行。請諸位正視此案帶來的危險,加以警醒,莫要再揣測與案情無關的東西。”




世人天生對情愛倫常秘事感興趣,往往忽略其背後真正展露的警示。譬如此刻所有人都在關心鄭娘子的風流史,卻忽視那些兒女走失的人家,正在張貼尋人布告,那些中毒已深失智癡傻的男女,此生永遠活在南柯夢中。




四周一時靜得唯餘湖水流動,風卷枯草。幾個世家子弟仍企圖扯回一片遮羞布,按住盧奕川的身世做起文章:“裴郎君,某知你能說動聖人查案,有點口才,可也不能睜眼說瞎話。盧尚書家的郎君我們見過,人家可是國子監助教,文采斐然不說,且能走能跑,豈會是一個坐在步輿上的殘廢?”




一旁的盧奕川全程悶不做聲,親人明裏暗裏多年的輕視,他早受得慣了,幾個外人的閑言碎語,根本傷不到他。




可此刻這些人拿污言穢語往鄭彩棠的清白上潑,他眸底難得翻湧上來一絲陰鸷,側目示意随從将腰牌丢給對方:“孟郎君好好看看,這可是盧府的私人腰牌?你說的那位,是某的二弟,某确乃盧尚書之子盧奕川,家中排行首。因腿疾不便,多年未在公衆面前露過面。諸位若不信,可随某移步盧府求證。”




幾人将信将疑接過腰牌輪番查看,确為盧府特有的象牙材質所制,背後還刻着盧家的家族印記,面色愈發鐵青。事已至此,幾人再沒臉待下去,恭敬将腰牌歸還,草草賠禮,灰溜溜擠出人群。




沒了熱鬧可看,衆人很快散去,亭中零散游人指着湖中芙蕖談笑,仿佛一切從沒發生過。三人如同難兄難弟,互視一眼,回想方才荒唐一幕,不約而同笑出了聲。




恰逢不遠處傳來船家亮堂吆喝聲,三人調轉方向前往登船。鄭彩棠興致沖沖推着盧奕川,飛快駛過湖邊青石板橋。倏然木輪椅劇烈颠簸一下,緊接噗通一個水花濺起,打濕幾人鞋子。




尋痛呼聲向水面望去,原是碾過了王韋生的手。




作者有話說:




無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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