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歸去來兮假清蓮對真清蓮(6)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歸去來兮假清蓮對真清蓮(6)
天色迅速陰沉下來,幾朵黑壓壓的雲聚攏在蒼梧山府上方,醞釀出了幾聲悶雷。
雲璇躺在地上,癡癡地望着天空。血淚已經乾涸在她的臉頰上,留下駭人的痕跡,她的手上衣服上,都被鮮血染紅。
衛徵的身體在寶蓮釋出後就倒在了地上,也躺在雲璇身旁。
天上即将落下的,是雲璇的飛升劫。
原來如此,原來是這樣。不論是清蓮上仙還是陸璟,還是衛徵,都只是雲璇的劫數而已。
上天要最疼愛的女兒歷經八苦,感悟人世,才可以飛升成神,掌握天道權柄。因此将她放入塵世,給她最熱烈的愛,再賜她最深沉的痛。
生,老,病,死,求不得,愛別離,怨憎會,五蘊熾盛。
她一直苦苦追尋的,不過是命運早就拟定的一場別離。
雲璇已經哭不出來了,她的淚已經流乾了,眼眶裏只剩灼熱的痛感。雲層間的雷時不時探出腦袋,躍躍欲試地試探着雲璇是否已經準備好。
雲璇從地上爬了起來,踉踉跄跄地走到離衛徵遠一些的地方,她怕雷劈下來的時候,會誤傷到他。
白清陽也站了起來,他被先前的震蕩擊落在地,便知是寶蓮回來了。
他一邊往雲璇的方向走去,一邊自愈身上的傷口,忽然一道符丢過來,将他剛剛痊愈的身體又炸得血肉模糊。
是謝婉,她的臉上滿是血污,腿上或許受了傷,扶着旁邊倒下的柱子站着,但她還是壯着膽子攔白清陽,“不許你去璇姐那邊……”
白清陽淡淡的瞥她一眼,又挪開視線,被炸碎的軀體開始快速愈合,他輕聲道:“不關你的事。”
謝婉又砸了一道符過來,她的符紙已經用得差不多了,現在幾乎是抓着什麽都什麽了,因此落到白清陽身上的是一道水符。
白清陽揮手擊破了那顆水球,不耐煩的擡手換來一道罡風,将謝婉打飛,“去找宋杭一,不要在這裏礙事,再過來我殺了你。”
不知他是不是故意的,謝婉落地時恰好在宋杭一身側。她還想再去,被宋杭一拉住胳膊,“等等,你看上面。”
濃重的烏雲裹挾着電光火石,漸漸下壓,雲璇站在一處空地,全身衣袍鼓着風飄起來,緊緊貼在她身上,頭上的發髻辮子早就散開了,胡亂的往臉上飛,又被她一把抓開。
雲璇望着天空,心裏已經有了決斷。她體內的經脈已經被完全體的寶蓮修複,豐沛的法力重新在其中流淌運轉。
一只布滿鮮血的手拔出了碧裁,揮劍指天。
曲折的雷電從天而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撕裂漆黑的天幕,劃出一道純白的裂隙呢。雲璇的身形在這道天雷之下顯得格外渺小,仿佛一碰就會碎。
雷勢落在碧綠的劍尖,沒有劈裂這道劍鋒,反而是順着劍身的紋路蜿蜒直下。雲璇轉腕,将來自頭頂的這道力量逆轉方向,揮向下方。
純粹的力量朝白清陽撲面而來,這是足以造就一個神明的力量。早在那道沖擊波的時候,白清陽就知道自己不可能拿到寶蓮了,事實擺在眼前時,他的心裏并沒有那麽多不甘。
日子久了,他也忘了究竟是自己想要寶蓮,還是吞下的魔君想要寶蓮。那個聲音一直伴随着白清陽成長的每一個階段,早就成為他骨血的一部分,理不清辨不明,只能憑着一腔執念往前沖。
真讨厭,又被雲璇說對了,什麽寶蓮什麽成神,開始的開始,他也只是個害怕想找娘親的孩子,可惜不能再回去了……
不過還算有一件好事,雲璇出現在這裏,至少說明清蓮上仙死了,他那個天真的娘也算大仇得報了。
如果那天沒有選擇接受魔君,沒有邁出院門,或許他會平凡的長在鄉間,一生裏會有磨難痛苦,也會有歡欣喜悅,最後壽終正寝。
這是娘親為他規劃的人生。
娘,我本來已經記不得你的樣子了,已經忘記了你的存在,可是為什麽,最近你的聲音會在我心裏越來越清晰呢?
白清陽閉上了眼,額間顯現出一枚瑩白的光點,掠過他的臉頰,劃過鼻峰,停在眼角,最終彙入那滴透明的淚。
他明白了,是浮生夢啊,他的娘親最後留給他的,那場浮生夢。
人生芳若一夢,一夢了卻浮生。
最後的時刻來臨前,白清陽取下了腰間的黃玉腰牌,攥在了手裏。
一道白光閃過,登神梯自天邊緩緩鋪陳而下,落在雲璇的腳下。
雲璇剛踏上一步臺階,身邊的景象立刻開始扭曲變化,最後來到一處純白之地。
這裏四面八方都是純淨的白,見不到一個人影,也看不到邊界,雲璇往前走了幾步,忽然看見許多虛影。
虛影裏先是一個很小很小的嬰孩,她躺在一個人的臂彎裏,咿咿呀呀的笑,身旁的人伸手逗弄她,她也不哭,揮舞着小拳頭去碰那人的指尖。
再然後,小嬰兒成長成一個玉雪可愛的小姑娘,在一片純白裏肆意的奔跑,歡笑,有兩個高高的身影總是追逐着她,輪流提醒她別跑得太快了。
後來,兩個人變成了一個人,他也不再笑着向小姑娘扮鬼臉了,總是一個人孤寂的坐在一處,不開口說一句話。
他将小姑娘拎到了這片純白的邊緣,松手丢了下去。小姑娘落在了人間最高的山上,山上有一朵最大的蓮花,它包裹住了受傷的小姑娘,重新孕育了她。
然後她長大,忘記了一切,依然奔跑歡笑,不過這次是在人間的田野裏,溪流裏,山林裏,花海裏……
這是雲璇的人生。
雲璇注意到前面的虛影旁站着實心的人影,他正不停的撥弄一段影象,反複的收看,聽見雲璇的腳步聲,頭也不擡的開口道:“你回來了。”
雲璇蹙眉,“你誰?這哪?”
他又看完了一邊影像,才終于擡頭看向雲璇,“這裏是世界的中心,天道所在,而我,就是這個世界的化神,也是你的父親,孩子。”
雲璇的眉頭越皺越深,“什麽意思?”
“我的孩子,我是世界之神,你的母親是原來的天道之神,但她抛棄了我們,抛夫棄女,消失在了天地間。這個世界需要新的天道,但是當時的你沒有神格,我只能将你丢下凡間,希望你歷經磨難後能誕化出屬于自己的神格,現在看來你成功了,雖然過程有些波折。”
雲璇聽罷,思考了會,“所以說,靈說睡夢裏的聲音,也是你?”
世界神頗為得意的昂起下巴,“當然是我。要不是你太過不務正業,竟然跑去睡了幾萬年,我也不至于再捏一個靈來找你,結果你們還是找到方向,我作為一個慈父,當然要提供一些幫助。”
“你每次都只說一些似是而非的話,除了擾亂我,什麽都沒幫上。”雲璇想到曾經作為衛芷時的事情,表情不是很愉快。
世界神哈哈地笑了,“說得太清楚明白,不就剝奪你體會苦難的權力了嗎?那會阻礙你的神格形成的,我怎麽能那麽做。事實證明你做得很好,不但獲得了神格,還将魔域世界徹底與我分離到了兩個位面。”
他看雲璇面色不虞,又開口道,“為了獎勵你圓滿完成任務,我決定獎勵你一個願望,許願吧,我的孩子。”
“我要衛徵。”
世界神打了個響指,一個滿臉迷茫的孩子就出現在雲璇面前,他正抱着一塊小枕頭,揉着惺忪的睡眼,看見雲璇,便忍不住依賴的抱住她的大腿。
雖然身體縮小了很多,但可以從已經清晰的五官分辨出,這是小時候的衛徵。
雲璇接住了他,疑惑道:“怎麽會變成這樣了?”
世界神緩緩走來,“這裏是世界的中心啊,所有生靈死後,都會回到純淨的幼年狀态,來到世界中心等待轉世輪回。如果不是你用寶蓮困住他的靈魂那麽久,其實他早就該來了。”
雲璇抿唇,“我沒有困他,是他的靈魂快要消散了。”
世界神無所謂的揮揮手,“好好好,那都無所謂了,反正就是個凡人,你看也看過了,可以接手天道權柄了吧?跟我往這邊來。”
他走了幾步,卻發現雲璇并沒有動,忍不住又問,“怎麽了?”
雲璇抱着小小的衛徵,他已經在她懷裏睡着了,說:“我的要求是複活衛徵,不是讓他轉世投胎。”
世界神的表情一瞬間變得玩味起來,“你這麽愛他啊……也不是不行,但是生老病死乃是人間常理,你要逆天而行,需要付出的可不止一點點,你确定嗎?”
雲璇難得耍起賴,“你不是說,是我爹嗎?你是我爹,連這點忙都不幫?”
世界神哈哈大笑起來,“好好好,我幫你,但是我也是有條件的,你先聽聽再說也說不遲。”
……
雲璇聽罷,有些無語的撇撇嘴,“我答應你了,快點吧。”
世界神吃了個口哨,領着雲璇來到邊界,“急什麽?不得要點時間才能恢複嗎,你先帶他回你那個山頭上。”
他言罷,也不給雲璇時間反應,擡腳将兩人一起踹了下去。
不過這些事,地上的人們是不知道的,在後世的史書裏,他們只會寫人間危亡之際,蒼梧山府再次挺身而出,一名天才少女雲璇擊殺魔尊,得道飛升,結束了罪惡的動蕩時代,讓魔族再也不敢觊觎五州大地,她拉開了千年太平的序幕,在天上也依然庇佑着人族。
那一年,被稱為歸寧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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