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風起洛陵元宅疑窦生(5)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風起洛陵元宅疑窦生(5)
幾人來到廳上,這又是個不同的花廳,屋頂高明亮,相比之前那個只擺放幾壇缸景,安排晚膳的花廳四周都被郁蔥的竹林包圍着,只留了條大理石鋪就的石板路通向廳門。
頗有些“曲徑通幽處”的意境。
這一家子日子真是好過的,雲璇已經不知第幾次為元氏的奢靡咋舌。
元旻帶着元夫人已經坐在廳上,見人來便起身笑着招呼,“來來,快坐快坐。”
元夫人低着頭,元旻站她便站,元旻坐她便坐,眼眸空洞無神,嘴唇嗫嚅着,卻沒發出聲音。
雲璇不由得多看了她兩眼。
這人實在是奇怪,在別人嘴裏她是當家做主富貴無雙的元氏主母,但每次見到她又都是這幅呆傻樣。
雲璇瞥了衛徵一眼,衛徵輕輕搖頭。
那便是沒有妖氣。
幾人上座後,四周竹林裏漸漸傳出清靈的琴音,悠揚的笛聲繞着琴樂回蕩。
元旻收起臉上随意的笑,肅然坐直,一手搭在膝蓋,一手支起元夫人伛偻的背。
叮呤咚嚨。
叮呤咚嚨。
叮呤咚嚨。
清脆的聲響反複滑過腦中,從左到右,從右至左。
敲得雲璇心裏沒由來的焦躁,轉頭四處找這聲音的來源,卻見衆人面色沉靜,全無異常。
“這是什麽曲子。”
雲璇輕蹙秀眉,看向上首的元旻。
“這是清心三疊,我元氏獨門的樂技,分為三曲,就快結束了。”
元旻的聲音出奇的輕,像是怕越過潺潺的樂聲,話落便不再開口。
但他說的确是實話,又響了幾聲後,突如其來的奏樂又驟然停止。
“清心三疊是元氏獨創的樂曲,清心濯氣,林子裏的奏樂的都是元氏修士。”
“雲小友可是心裏急躁?這是正常的,表示你心裏壓着事,聽過後回去睡一覺,明日起來就可心情舒暢,豁然開朗,修行之人可是最忌心思繁雜的。”
元旻說着,樂呵呵拍了下身旁元夫人的手背。她聽過清心三疊後,就沒了動靜,安安靜靜的垂眼坐在交椅上,看着桌上熱菜出神。
桌上佳肴是奏樂時被十幾個侍女流水似的端上來,雞鴨魚鵝葷素齊備。
此時又有個穿着交領琵琶袖的侍女端着盅瓷碗走上來,她面色威嚴衣着光鮮,應該是管事侍女。
“雪瑞,放下就出去吧。”
元旻看她還要留下伺候元夫人,揮揮手叫她下去。
雪瑞只好将那碗蓋揭開便退下。
元夫人聞見味道,皺起眉偏過頭,緊緊閉着嘴,元旻哄了幾聲,便帶上些不耐煩。
“多大的人,吃點補品還要旁人哄勸,當自己三歲孩童嗎?”
元夫人被他斥責,怯懦地看衆人一眼,還是自己拿起瓷勺放進嘴裏。
謝婉看得不忍心,她在家也總被父親姐姐逼着做這做那,很有共鳴,實在不明白元旻為難她做什麽。
“元家主何必難為夫人,便是行動有礙也是你的結發妻子,且她不是有意作亂,還是溫和些吧。”
她觀元夫人情态,似乎是心智呆滞,但元旻對待她卻更加急躁,不見絲毫包容,便有些忿忿不平。
元旻面上下不來臺,讪讪收回手,沒搭理謝婉,而是轉頭見雲璇盯着藥盅看,開口解釋。
“這就是養身茶罷了。她前幾日被魔族吓到了,一直在調理,佐着這個調理身子。”
雲璇目光定定地看着碗口,那裏飄出的味道太熟悉,正是她大比後被陸璟拘着連日喝過的,清蓮上仙送來的藥。
“哦……我也喝過。”
“當然當然,姑母疼你,肯定什麽好的都給你了。”
元旻爽朗的笑起來,不看元夫人的話,仿佛真是其樂融融的一家人了。
衛徵突兀的開口,“夫人目睹過魔族?否則怎麽被吓成這樣。”
元旻笑容凝在臉上,扯皮嘴角,抿唇理理衣襟,“哎,她是這幾天忽而變成這樣的,我們也只是猜測。”
宋杭一挑眉,“猜測?你夫人失了智,你猜猜就完了,也不徇根究底?”
元旻尴尬地放下手,掏出方錦帕揩拭腦門上的汗珠,“這不是想着諸位來了,便能解決了嗎。”
宋杭一唇間發出聲哼笑,他本就坐在元旻身側,扇骨敲敲他手臂,“元家主不必緊張,你既說夫人受魔族驚吓,我們只是照常問詢一二罷了。”
元旻連忙點頭,拿起桌上銀箸夾了塊排骨放進宋杭一碗裏,“是是是,說得對,我們開席吧,吃着說。”
“諸位小友随便查,只是府中有宵禁,戌時至第二日辰時,不可出院,不可随意走動。”
宋杭一慢條斯理的推開碗碟,“修仙之人,少重口腹欲,就不吃了。”
雲璇默默放下剛夾到碗裏的桂花糖藕,對宋杭一露出個腼腆的笑。
謝婉看了眼雲璇,默默收回伸向醬鴨的筷子,也對宋杭一腼腆的笑一下。
白清陽輕聲笑起來,“還是吃吧,別浪費了。”
宋杭一本來想拿捏拿捏姿态,沒想到這有兩個嘴饞的,深吸口氣,拿起筷子把那排骨塞進嘴裏了。
元旻豪爽地哈哈笑幾聲,“吃吃吃,都吃。”
“雲小友,這是你第一次到元氏,明日先去祠堂拜先祖吧,姑母也好久沒回來看過了。”
……
入夜,雲璇回到房內,将腰間白玉佩解下放在桌上,手指翻飛掐訣,瑩白的靈力注入玉佩。
凸起的紋路頓時泛起光,被柔和的靈力托上半空,緩慢打着轉,光芒閃了幾閃,停下了。
“師尊?”
雲璇收手撲到桌前,手肘支住桌面托腮看那玉佩。
“璇兒,何事。”清蓮上仙清冷的嗓音傳出,略顯疲憊。
“師尊,元氏是你本家呀?我怎麽不知道嘞。”
清蓮上仙沉默了幾息,雲璇差點以為傳音咒失效了,剛想取下玉佩查看,便聽見她輕輕“嗯”了一聲。
“哦……我都沒聽說過。”雲璇又放下手。
“為宗門之首當公私分明,怎可大肆宣揚給人謀求私利的空間。”
雲璇點點頭,又想起來清蓮上仙看不見,趕快哦一聲。
“那元氏家主叫我去拜宗祠,我還去嗎?”
清蓮上仙的聲音很輕,嘆了口氣,“去吧,你是我弟子,也是元氏人,替我也上炷香。”
“好——”雲璇乖巧應聲。
“師尊,元家主有妹妹嗎?或者你知道元知意這個人嗎。”
既然清蓮上仙承認自己出身元氏,那直接問她肯定是最快的。
玉佩又安靜了。
“師尊?”雲璇戳戳那玉佩。
“沒有,這一輩只得他一個獨子,沒聽說過這個名字。”
“哦。”雲璇感覺清蓮上仙不怎麽搭理她,說話也和衛徵一樣簡短,“師尊你很忙嗎?”
那頭傳來一陣竹簡翻動的聲音,“抱歉,璇兒,我在忙。有什麽事寫在卷宗裏,等你回來我再看。”
“好——”
玉佩的光芒驟然黯淡,飄落到桌面,發出清脆的砰一聲。
雲璇把它系回腰上。
既然元知意不是元氏二小姐,那她是誰?
清蓮上仙說沒聽過這個名字,這個人是元氏背着她藏進元宅的?
雲璇想着,心裏又起一股煩躁火。清蓮上仙今日應當确實很忙,雲璇想撒個嬌賣乖都沒找到機會。
不過衛徵這樣說話她就不會覺得不适應。
雲璇頓感莫名其妙,這都能想到那呆子。
被雲璇正念着的呆子,衛徵本人,正坐在椅子上思考一個嚴肅的問題。
修仙者不重欲,吃飯睡覺都憑心意,方才他看雲璇吃得那麽高興,便也跟着吃了幾口。
那現在要睡覺嗎?
衛徵自從仙門大比以來,總是夢見那個與雲璇處處相關的女子。
雖然對身體修為沒有影響,但他也不想到夢裏天天看一樣的場景,通常是不睡的。
不過話又說回來,昨天卻夢見了不一樣的,衛徵摸索出點規律來,似乎每次和雲璇接觸後,夢境的內容就會改變。
衛徵默然兩刻,忽而起身,修長的手指解開湖藍外袍,精壯勁瘦的身材被裏衣遮掩得隐隐綽綽。
他果斷上床,掀被躺下,等夢來。
意識昏沉間,耳畔傳來清脆的女聲。
那是他白日裏聽過的,雲璇的聲音,這次他聽得很清楚。
她似乎是在提醒宮人不要發出聲音,緊接着面容模糊的女子松松垮垮的扯着外袍,鬼鬼祟祟從殿外跑進。
站在榻前認真觀察他一番,三兩下蹬掉鞋子,鑽進被窩。
馥郁的蓮香登時盈滿鼻腔。
“又做什麽?”他這才慢吞吞睜開眼,往後退遠些。
“你的寝殿比我那暖和,我要在這睡。”
她被發現,也毫不見心虛,從錦被裏彈出淩亂的腦袋,理直氣壯地指着身下床榻。
他挑眉,手指撩開遮擋在她眼前的發絲,“又不束頭發,會打結的。”
“不喜歡。”
“哦……喜歡哪個顏色?”
“紫色。”
他長臂一撈,從旁邊架子上一排發帶上挑出那條淺紫色,輕輕在她頭頂紮了個小結,拍了下。
“好了,回去吧。”
“為什麽?”
“男女授受不親,遑論同榻而眠。”
她鼓起臉頰,又縮回被窩裏,悶悶的聲音傳出,“我又不是人,而且我很怕冷的。就不能你走嗎,你又不怕冷。”
這番歪理。
好有道理。
“好。”
他擡手在被邊堆了個圈露出那張小臉,又将榻邊湯婆子塞到她腳邊暖着。
“明日起床讓宮女給你找毛靴,穿那件白狐裘,頭發梳齊整,首飾不喜歡就不戴,但要系發帶。”
“知道了,你好煩啊。”
他哼笑,彎腰提起榻邊繡鞋,拎着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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