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去來兮假清蓮對真清蓮（3）

歸去來兮假清蓮對真清蓮（3）

清蓮上仙徹底沒了氣息，那些開在她身上的梅花迅速委頓下去，露出下面乾癟的軀體。

陸臨遠看着這一切，面容漸漸平靜下來，他緩步走到雲璇身前，一腳将那具乾屍踢開。

雲璇此刻心情非常複雜，完全不知道應該對此擺出什麽态度，眉頭不自覺的緊緊蹙起。誠然清蓮上仙罪大惡極，但是她又确實是自己的師尊，如今凄然死在眼前，怎能不觸動。

陸臨遠并沒有給雲璇太多消化的時間，他将雲璇先前脫力掉在地上的碧裁撿起來，重新塞回她手裏，“殺了我吧，雲璇。”

雲璇一時間沒反應過來，“什麽？”

陸臨遠出奇的平靜，“我說，殺了我。”

雲璇腦子裏一團漿糊，僵在原地好幾息的時間，才重新向他确認道：“什麽？”

“殺了我，然後去殺白清陽，結束這一切。”陸臨遠握緊雲璇抓着碧裁的那只手，抵上自己前胸，“是我串通白清陽，在仙門大比上搞鬼，是我在你房間布下傳送陣，我也是罪人。”

雲璇搖着頭，拼命想收回手來，“不行……”

“但你要小心白清陽，他們靈魔一族的歷代魔尊，都會被所謂的魔君附身，那個魔君有一件法寶可以阻塞修士的經脈，但需要搭配古古草一起使用。古古草侵蝕神經，讓人放松警惕，魔君趁虛而入，修士便不能再使用靈力。前任清蓮上仙就是這樣死的，你從小體質特殊，古古草對你沒有起效，我不知道這個還會不會有效……”

陸臨遠一點沒理會雲璇，自顧自的喋喋不休着。

雲璇幾乎快要崩潰，短短的幾天時間裏，她經歷了太多，腦子已經運轉到極限，只剩下濃濃的疲憊，“你到底要做什麽？”

陸臨遠卻勾起了笑來，“我想小顏了，你不知道，她是多麽可愛善良溫柔的女孩，如果你見過她，也會喜歡她的，她說不定還會給你做一個香囊，希望你平安。”

“我答應過她，生死相随。如今我背信棄義，已經茍活了太久，不知道去了地下，她會不會原諒我，還願不願意嫁給我。不過我猜我是見不到她的，她是天底下最好的姑娘，肯定早早投胎去了，我犯了這麽多罪孽，是必定要下陰司地獄的。”

“但是，我已經有五十年沒有見她了……我好想她，真的真的好想她。”

陸臨遠閉上眼睛，洶湧的淚仍然沖破阻礙淌下他的側頰，那是一份壓抑了數十年的悲恸，沉寂的那些時光足以将他從一個面目全非的複仇者重新拉回到梅花樹下的夏天，帶回那個永遠帶着笑顏的女孩身邊。

那時候的他，意氣風發，哪信人間有別離。

江顏巧說，我永遠不會丢下你的。

如果你還記得，如果你還看得見，請不要舍棄我，我的執念，我全部的信仰所在，原諒我卑劣的願望，請你降臨在我身邊，請你寬恕我的罪過，我願意為你獻上我的所有……

雲璇早就掙紮着抽出手，是陸臨遠自己将碧裁插進了心髒，淚水滴在劍刃上，混着鮮血往下滴，落在地上，宛如一片梅花瓣。

雲璇感受到喉嚨一陣發緊，窒息感如同蟒蛇一般纏繞着她，她再也不想待在這個房間裏，撿起碧裁跌跌撞撞的往外跑。

霧氣早就已經散去，雲璇埋頭往前奔跑着，一手夾着碧裁，一手始終按在自己喉管。

窒息，反胃，她的耳朵裏似乎有什麽東西在尖銳的鳴叫。

一個溫暖的懷抱接住了他，是正在到處找她的衛徵。

雲璇心裏高懸的不安終于在此時落在地上，将臉将臉埋在衛徵胸前，得以放聲大哭出來。

衛徵看見了碧裁上殘存的血跡，眉頭一皺，“是清蓮上仙？”

雲璇哭得聽不到外界的任何聲音，自然也不可能回應他，直哭得心肝脾都在震顫，哭得睜不開眼，喘不過氣，發不出聲音。

太快了，這一切都太快了。分明前幾日陸臨遠還在憂心她衣薄受涼，分明前不久清蓮上仙還在為了她仙門大比的事情操心勞累，為什麽一夕之間都變成了假的。她過去十幾年的時間，都只是一場仇恨與謊言交織的幻夢嗎？

一個是她曾經真心尊敬的師長，一個是待她親如兄妹的師兄，只是眨眼間，便血肉模糊，面目全非。什麽關心什麽愛護，便如昨日黃花般迅速枯萎。他們都匆匆抽身離去，只将雲璇留在這片狼藉之地裏。

為什麽這麽對她？憑什麽這麽對她？

“死了……都死了……”雲璇發出的聲音幾乎不成語調，蜷縮在衛徵懷裏，掩耳盜鈴般緊閉着雙眼。

衛徵費了很大的勁才聽清她在說什麽，“什麽？誰死了？”

“我師兄死了……我師尊也死了……他們都瘋了……所有的一切都是騙我的，都是在騙我……”雲璇仰起臉，攥住衛徵的衣領，近乎仰望般望着他，說出的話沒有什麽邏輯，只是将心裏想到的立刻說出來，像是怕再不說出來，這些話會狠狠刺穿她的心。

衛徵握住她的肩頭，把她按回自己懷裏，“阿璇，你冷靜一點。”

“我怎麽冷靜我怎麽冷靜！”雲璇已經将嗓子哭啞了，“他們都死了……他們真的都瘋了，我也要瘋了。”

“你不會瘋，你怎麽會瘋？我在呢，我在這呢。”衛徵只能将雲璇摟得更緊一點。

衛徵低下頭，在雲璇耳邊輕聲念叨着，想喚起她對別的事情的興味，“你還有事情沒有告訴我呢，你不是看見了我們的從前嗎，你還沒有好好的跟我說過呢，你難道不要我了嗎？”

“我們還沒有正兒八經過過道侶的日子呢，我一直都期盼着和你成婚那天，到時候我每天都去給你買你最愛吃的點心，我們找一個幽靜的竹林歸隐，我只有你，你也只有我，不會再有任何人來打擾我們。”

“別哭了，阿璇，別哭了，不值得，我會陪着你的，我一直都陪着你。”察覺到懷裏的雲璇漸漸安靜下來，衛徵在她後背輕輕摩挲幾下，抱着她搖晃起來。

衛徵就這樣抱着她，過了許久，直到天光大亮，雲璇終于在他懷裏睜開了通紅的眼睛，沙啞着聲音，“徵哥。”

“嗯，我在呢。”衛徵立刻低頭。

“你還活着嗎？”

“我當然還活着。”

雲璇點點頭，扶着衛徵的手站起來，期間差點沒站穩摔回去，吓得衛徵又想抱她，幸好是站住了。

“我沒允許之前，你不許死，聽見沒？”

衛徵依從的颔首，“知道了，都聽你的。”

“我也不可能允許的。”雲璇彎腰撿起碧裁，重新插回腰間的劍鞘裏，三步一趔趄的往外走去。

衛徵雖然擔心，也不敢多攔這個狀态下的雲璇，只能一直在她身後虛虛扶着。

他們出了元宅之後遇到的第一個人是季溁，他看見走在前面的雲璇，先是被她的臉色吓了一跳，又看見跟在後面的衛徵，趕忙湊上去。

“咋了這是？你之前上哪去了？她又上哪去了？”

衛徵沒有回答他，一顆心牽挂在雲璇身上，看都沒看他，“你怎麽找來的？”

季溁舔舔嘴唇，“霍長老讓我來這找你和雲道友的，沒想到你們還真的在。”

雲璇走下元宅門前的臺階就不動了，望着天空發呆。

季溁帶了一肚子事來說，決定先從不重要的事情開始說，要是先說最重要的事估計他們也聽不進其他事了。

“元旻在牢裏自裁了。”

衛徵沒什麽波動，“嗯，随便他。清蓮上仙也死了。”

季溁瞪大眼睛，“啊？那現在怎麽辦啊？”

雲璇回過頭，看向他，“你說什麽怎麽辦？發生什麽了？”

季溁一拍大腿，“霍長老讓我來找你們說，白清陽今晨出現在蒼梧山府了。但現在清蓮上仙死了，誰還能殺他啊？他現在可是魔尊啊。清蓮上仙怎麽死的？”

雲璇語調平平，整個人看起來沒什麽精神，“清蓮上仙就是五十年前引入魔族的人，她設計害死了前任清蓮上仙，我師兄陸璟找她報仇，把她殺了，然後自盡了。”

季溁大張着嘴，什麽也說不出來了，他現在只覺得自己是不是知道得太多了。

看她這樣，衛徵心肝就像攪在了一起，疼得離開，“阿璇，你別這樣，難過就不要再說了，誰來問也不說，你要是不想回去我們就不回去了，什麽魔族人族，不要管他們了。”

季溁雙手緊緊捂住自己的嘴，一點聲音都不敢發出，生怕雲璇一時接受不了現實，崩潰暴走。

雲璇卻偏偏看向他，“你說白清陽找來了？就在蒼梧山府？”

季溁暗道倒黴，也只能回答她，“對啊，現在就在蒼梧山府，霍長老說讓你們快去。”

衛徵還想說什麽，雲璇直接堵住了他的話頭，“怎麽不去？他都找上門了，我們當然要去。他這次來，就是來找我的，找不到我豈會罷休？人魔之争，已經數百年了，總該有個了斷。”

衛徵本來想說寶蓮之體還沒有回歸她的身體，她現在對上白清陽恐怕有些危險，開口之前，又想起了宋杭一那時的耳語，沉默了一瞬，最後重重地應了一聲“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