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寶蓮還東都立蒼梧（4）

天地寶蓮還東都立蒼梧（4）

衛芷每日的行程逐漸穩定下來，清晨先看望小春，詢問她在修煉途中是否有疑問和困頓，解答疑問或是施以援手通常便會耗費一上午。

中午便可以享用從膳房裏傳來的美食。雲玄不重口腹欲，幾乎不會從膳房傳膳給他自己，在衛芷來之前，膳房只能給宮裏的宮人或是當值的侍衛備膳。如今有了衛芷這個一日三餐都要吃美的主兒，膳房才終于能大展身手，自然是什麽都緊着蓮華宮。

到了午後，衛芷通常會到宮外去玩，有時帶着小春幾個，有時也不帶。一般時候，衛芷是去找地方聽說書的，她看了幾個月話本子，開始覺得累，又更喜愛說書了。

雲玄說得果然沒錯，京城裏的話本子确實更新穎，說書人也更專業，一場下來直叫人沉浸其中不能自拔，衛芷曾幾次忘記宮門落鑰的時間險些回不去。

若是準時回宮裏了，用過晚膳衛芷就該去紫宸殿裏看雲玄修煉。與看望小春不同，衛芷通常只提供純粹的靈力，不會過多指導雲玄。

雲玄也确實是根骨奇佳的天才，不需衛芷多言，他便能明白其中關竅，其實他修煉起來是很順暢的，只是衛芷心裏着急，才會覺得焦頭爛額。

在衛芷的緊趕慢趕之下，休戰後的第一個冬天來臨時，雲玄的靈海已經修煉到可以名副其實“海”了。

但最近雲玄又有了新的煩擾。

“阿芷，我們不能睡在一個屋裏，你回去睡覺好嗎？”

看着又一次賴在榻上不走的衛芷，雲玄只覺得無奈，蹲在腳踏邊耐心地勸她回蓮華宮。

衛芷坐在榻邊，五指緊緊抓着塌沿，抿唇思索片刻，理直氣壯地往裏面又坐了一點，“之前在瓊州我們就睡了。”

雲玄低頭朝着地板，猛地咳嗽幾聲，再擡頭時已經面紅耳赤，“阿芷，睡了是睡了，睡在一起是睡在一起，這個不可以縮略。況且我們當時也沒有睡在一起，我在你睡着後去了外間。”

衛芷蹙眉看着他，伸手想摸他額頭，“阿玄，你不舒服？”

雲玄沒有躲開，順從的将額頭貼上她的掌心，長睫垂下，看着很是乖巧，“我沒有不舒服……總之，阿芷不能同我睡在一處，男女授受不親，阿芷可是讀過的。”

見他體溫确實沒有異常，衛芷才放心收回手，撇嘴哼一聲，抱臂偏頭向另一側，“那照這麽說，我平時也不該來看你，更不該和你待在一處，好好好，你既然覺得我無禮，我以後不來了，你也不許來找我。”

雲玄急了，一下坐在腳踏上，往前探身仰首追着衛芷的目光而去，“這不一樣的阿芷，你不能不許我來看你……”

衛芷這才轉回頭，視線斜斜的落在他臉上，嘴角還挂着抹淡淡的笑，“其實你說得很不對，我是一朵蓮花，何來男女授受不親呢，我只是朵花呀。”

雲玄嘆口氣，竟不知該如何反駁，只能無奈一笑，“阿芷，我夜裏還要處理政務，會吵到你的。”

“不會的，在你旁邊我才睡得着呢。”

既拿她沒辦法，雲玄又狠不下心去趕走衛芷，更不可能和衛芷睡在一個屋裏，就算衛芷不在意，雲玄也不願意對她做出這等無禮之舉，于是只能叫宮人将偏殿布置出來。

衛芷不過想在紫宸殿睡覺，又不是想要天上的星星，自己實在找不出理由不滿足她，他去偏殿休息就是了，也免得擾了衛芷清夢。

衛芷近乎耍賴一般要留下，其實也是因為她待在雲玄身邊時才會覺得安心，更容易陷入睡夢中，否則就只能躺在榻上睜眼到天明了。

暫時不知為什麽，但衛芷只想離雲玄近一點，更近一點。

不過留在紫宸殿裏，衛芷還是付出了一些小代價。她只能半推半就的同意雲玄往自己身上挂那些珠光寶氣繁瑣複雜的衣袍，往發髻上堆砌流光溢彩的首飾，并且雲玄十分以此為樂。

成功留在紫宸殿，雖然不是一間屋子，但衛芷自有辦法。

前日衛芷說自己冷，昨日衛芷說正殿的錦被不夠柔軟，總之睡着睡着就跑到偏殿的榻上躺着，雲玄沒得法，只能等她睡着了再抱回正殿，不過也不妨礙衛芷每天持之以恒的在就寝時找理由跑到偏殿去。

就在衛芷往外釋放足夠多的靈力供給雲玄吸納後，托着腮幫子全神貫注地思考今個還能找什麽借口時，眼前忽地晃過一只大掌，然後是雲玄那張俊俏的臉。

“怎麽了阿芷，怎麽不理人呢。”

衛芷回過神，搖搖頭，“你今日的修煉結束了嗎？”

雲玄從桌案前繞到衛芷身側坐下，“嗯，結束了。阿芷，我給你新做了一套浮光錦的衣裳，搭配前日新打的整套紅寶石頭面，你換上我們出去玩好不好。”

衛芷現在一聽什麽衣服什麽頭面就腦袋疼，頓時沒工夫想晚上睡哪，神色複雜的盯着雲玄看了一會，決定苦口婆心的勸解一番。

“阿玄，你有沒有發現你最近太奢靡了，衣裳哪裏用得着半日一換，還有首飾，我其實帶不了那麽多，哪裏需要日日都有新的呢。”

雲玄卻是仿佛已經看見衛芷穿上這樣一身的模樣，唇角勾起一抹淺笑，眼神有些飄遠，“嗯……不奢靡，阿芷，這些本就是庫房裏的布料寶石，你不要也是堆在那裏，拿來給你做新的衣裳首飾正好也免得匠造司羽織坊的人吃空饷，這其實正是省錢呢。”

“……”

衛芷聽了，總覺得哪裏不對，擰着兩條秀眉想了半天也沒想出如何反駁，只能換個切入點。

“宮門下鑰了，能去哪裏玩，還需要換什麽衣服呢？不要折騰安安她們做頭發了，下次再穿吧。”

雲玄眨眨眼，“今日除夕，外面有街市，叫他們打開宮門，我們就能出去玩了。”

衛芷登時拍在案上，俏聲質問，“皇帝就可以特立獨行嗎？”

雲玄失笑，“哪回阿芷出去聽書，回來晚了，侍衛沒有給阿芷開宮門？”

衛芷一時語塞，支吾半天說不出話駁他，只能瞪他。看她這樣，雲玄覺得可愛得緊，忍不住又笑起來，好一會才溫聲繼續開口。

“阿芷，今日是除夕呢，外面可熱鬧了，街市上好多吃的玩的，要鬧到天亮呢，阿芷穿上新衣服，我們也一起樂一樂，這可是阿芷在人族過的第一個年呢。”

衛芷半個多月前就聽小春說了，過年時是如何如何熱鬧喜慶，就問她這是慶祝什麽的節日，聽到說只是慶祝一年結束迎接新年到來，大為震驚。

不過一想到人族的壽數有限，不像她能夠幾千年幾千年的荒廢光陰，如此珍重新的一年，便不能理解了。難怪今日宮裏都沒有多少宮人留值，原來是除夕。

不過衛芷私心以為，雲玄不必慶祝什麽春節，他早晚也會有數不盡的歲月，到時候他就知道一年一慶祝是多麽繁瑣了。

不過如果到時候他非要慶祝，那她陪着他也不是不行，嗯……最多最多十年慶祝一次。

見衛芷想得入神，久久不曾說話，雲玄拿不準她究竟想不想去，湊到她臉前，眨巴着眼睛，語調很輕，“阿芷，我沒有別的親人了，在我心裏，你也算是我的親人，你就陪我過節好不好。”

衛芷一時噎住，慌亂推開他，“算了算了，我答應你就是了！”言罷，她起身，倉皇逃去內殿換衣裳。

雲玄差人送來的是一件銀紅色的百疊裙，裙擺層層疊疊仿若牡丹一般，搭上一件赤色的對襟長衫。首飾盒子裏也不只有那套紅寶石頭面，連宮縧和組配都一道配好了。

衛芷再出來時，一身耀眼奪目的宮裝，腰間層層疊疊的挂着組配和各色紅綠串珠，頸上一個紅瑪瑙的璎珞項圈，白皙的腕子上左右套着手串，那套紅寶石頭面綴在頭頂驚鹄髻上，即使在昏黃的燭火下依然熠熠生輝。

今日她的臉上還有些胭脂，襯得兩頰桃花粉腮，黛眉彎彎，唇上點得朱紅，眉心也勾出一只梅花钿。

衛芷神色有些不自然，手心撫上頰側，微微側着腦袋，長長的珠釵流蘇垂在臉旁，輕輕晃動下發出細碎的聲響。

“是不是很奇怪？我都說叫安安不要畫胭脂了，我都沒有畫過這個。”

雲玄也換了件紅袍，踏着雲履等在殿內，一時間看得入了迷，“哪會奇怪，這身衣裳很襯阿芷，該叫他們再做幾身。”

衛芷瞪他，“你每次都這麽說，不過是想哄我穿這些衣裳，下次我定不會應你了。”

雲玄伸手來牽她下階，“嗯，阿芷定不會再應我了，那我今日得好好看阿芷。”

話是這麽說，但這已經是衛芷不知道第幾次放狠話了。

兩人乘着馬車出了宮。宮裏雖然紅裝素裹，但終究少了人氣，一出宮城，衛芷就聽得路上人聲鼎沸，時不時還有爆竹聲炸開，不是一般的熱鬧。

今日有夜市，只有各坊市之間能通馬車，坊市中封了路，只能下車步行，衛芷和雲玄便在坊市口下了馬車。

衛芷還有些不平，“街上哪有人穿得這麽誇張的。”

雲玄看她走得不穩，又笑着來牽她，“過年的時候大家都穿新衣服的，阿芷身份高貴，哪裏誇張了。”

衛芷起先還不信他的話，等到了坊市裏一看，果然路上行人多是紅黃等喜慶的顏色，身上也多多的挂着配飾，還有臉上帶着異色面具的，在這片喜慶的氛圍下，衛芷這一身竟然出奇的和諧。

衛芷被他牽着走了一會，很快便在頭上這麽大一塊發髻的情況下找準了平衡，在确認自己不會摔倒後，衛芷果斷的甩開了雲玄的手，靈活的穿梭在攤販間。

雲玄看得是心驚肉跳，早知道她會如此活潑，便不求她帶這套頭面了，還不如換些輕省的釵子，也免得自己總擔心她摔跤。雲玄亦步亦趨地跟了衛芷片刻，發現她走得異常穩，大約是不會摔倒的，也就放下心來，安安心心跟在後面付錢。

街市上的點心基本上和平時沒什麽區別，衛芷也都吃過，不過今日除夕，攤販們會別出心裁的做一些造型，點上紅點，衛芷看得格外新鮮，不知不覺就買了許多來吃。

買得多了自然飽得也快，很快衛芷的注意力就落在了那些百貨攤上。

攤主是個有些胖的中年婦女，腦袋上也插了朵紅色的絹花，笑得格外慈祥，看衛芷拿着一個機關人研究得新奇，眼神在兩人極其相似的衣裳配飾上掃過，笑呵呵的開口。

“郎君和娘子來逛夜市呢？哎喲，您兩人長得神仙一般，可真真是般配。你家娘子眼光真好，這可是西邊來的稀罕貨，也就今年太平才有得貨賣，我可敢說今兒晚上就我家攤子上有得賣，保準不買虧的。”

雲玄臉上一紅，細如蚊蚋般解釋，“不，我們不是……”

“你怎麽知道我是他娘子呀？我們果然般配是不是？”衛芷卻突然開口截斷雲玄的話，甚至親昵的挽上雲玄的胳膊。

攤主笑得更開心了，“哎喲，祝你們百年好合，早生貴子呀。”

雲玄本就害羞了，一時間話都說不清楚了，慌慌張張都掏出錢袋，“咳咳……買，買十個！”

待到他小鹿亂撞地付完十個機關人的錢，衛芷已經蹦蹦跳跳的跑去看街邊的噴火表演了。

一場表演結束，衛芷跟着周圍的人一起興奮地鼓掌叫好，看雲玄過來，剛好從他還沒收起來的錢袋子裏掏出點碎銀子打賞出去，雲玄索性整個袋子都給了她。

衛芷剛才的話在雲玄心裏堪比石破天驚，他現在手都還有些發抖，腦子裏翻江倒海的又回想了一邊，确認了每個字都品不出歧義後，才慢騰騰地湊到衛芷近旁，紅着臉支支吾吾開口，“阿芷，你剛剛那些話……什麽意思？”

他話音剛落，周圍又是一陣沸反盈天的歡呼，衛芷也跟着笑起來，跳得頭上的步搖晃得噼啪作響，暖融融的火光打在她臉上，照得杏眸水汪汪的。

“你說什麽？”歡呼聲過，衛芷回過頭，臉上的笑還沒落下來，有些喘着氣地看着雲玄。

雲玄嘆了口氣，又松口氣，也揚起笑來，将衛芷臉上那縷亂發撥開，“沒什麽，阿芷，我帶你去前面的茶樓歇一會再逛吧。”

“哦哦，好啊。”衛芷莞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