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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波雲詭谲(十):還有誰?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00章 波雲詭谲(十):還有誰?




狄景晖來的時候,望舒正在戶部與姚崇核對新軍第一個月的糧饷。




他不好進去,就蹲在廊下逗了一會兒不知從哪兒跑來的貓,等望舒出來才站起來,拍了拍衣擺上的灰,跟上去笑呵呵道:“望舒,你那新宅子可晾了半年了。我前兒又帶人把地龍燒了兩天,潮氣都烘乾淨了,連家具都讓人擦了一遍。如今到處亮堂堂的,就差你點頭搬進去了。”




望舒愣了愣,她忙到都快忘了新宅了,“快了,等我忙完這幾天。”




狄望舒回府後便與秦昀商量,秦昀聞言笑了笑,“早該搬了,我昨日路過新宅,見門口石階都讓人擦得發亮。再不搬,又要等年後了。”




望舒靠在他身旁坐下,認真想了想,道:“那便年前搬吧,年關前各衙事務都了結得差不多,正好請家裏人過來吃頓飯,暖暖宅子。府裏的事盈盈如今支應得開,讓她帶着人先過去布置,我們從簡辦一桌便是。”




秦昀自然沒有意見。




消息傳出去沒兩日,宮裏便來了人。來的是武曌身邊的內侍,捧着一條紅綢半蓋的匾額,笑吟吟地站在狄家新宅門前。狄景晖正帶着人在門口挂燈籠,一回頭看見宮裏的人,忙下來。




內侍笑着看他,“狄三郎,陛下聽說狄尚書要遷新居,親手題了匾,讓奴送過來。陛下說了,等喬遷那日,還要送幾盆宮裏的綠萼梅來添添喜氣。”




狄景晖手忙腳亂地招呼人把匾接了,打賞了內侍,又跑去戶部報信。





望舒聞言也是一怔,親自回府迎了那匾額。掀開紅綢一看,上書本該是“狄府”或“秦府”,武曌卻只題了兩個字,“安宅”。




字跡端方大氣,墨色濃重,落款處蓋着鮮紅的禦印。




望舒立在門前看了許久,才讓人将匾額擡進正堂去,又回頭對秦昀道:“陛下這是給我們求個安字,這新宅,往後就叫安宅。”




秦昀站在她身側,擡頭望着那塊匾,笑了笑,将她被寒風吹亂的發絲別到耳後。




狄仁傑還在彭澤,未能趕回,只差了人快馬送來一車彭澤米酒,附家書一封。狄望舒看信中都是家中鎖事,就知道肯定是她阿娘寫的。




聽說狄尚書要辦喬遷宴,洛陽城裏頓時熱鬧起來。




這幾日,秦府門口常有人來遞帖子,明裏暗裏都想讨一張宴席的座位。




望舒原本只想請幾個親近的人吃頓便飯,可如今她位高權重,又與武承嗣王方慶等宰輔同列,喬遷之事自然不可能小家子氣。




她與秦昀商量一番,索性大方些,把六部堂官、政事堂同僚都請了,楊昭、武承嗣、武三思、王方慶,一個不落。




這消息一放出去,送賀禮的人家便絡繹不絕。盈盈頭一回當這麽大的家,忙得腳不沾地,好在新宅寬敞,她帶着幾個丫鬟裏外張羅,倒也沒出亂子。




沈浪和狄景晖也來幫忙迎客,狄景晖高興得很,這樣的大場面,狄家也有些年沒辦過了。




他這人雖然平時不着調,可辦起宴席來竟有幾分天生的熱絡。




到了臘月十六,新宅正門大開,檐下挂滿簇新的紅綢燈籠,照得一條街都亮堂堂的。




賓客們陸續登門,望舒一身常服,站在正堂階前迎客,既不刻意熱絡,也不過分疏冷。




遇上老資格的官員,她便多讓兩句。遇上武承嗣,她也只淡淡一笑,彼此心照不宣。




楊昭來得早,看這宅子贊道:“狄尚書這宅子,修得妙。前院有唐風,中院有穹頂,那幾根柱子我看着有幾分西域樣式,倒不突兀。這宅子建得漂亮,朝裏那些講究老規矩的人見了,怕是要酸掉牙。”




望舒聽得一笑:“楊公若喜歡,改日我也幫你在城東尋塊地。”




楊昭擺手:“我不折騰。我這把老骨頭,圖的是清靜。你這宅子好是好,就是太亮堂了。”




正說着,門前忽然一陣喧嘩,緊接着便是一疊聲的通傳:“陛下來了。”




望舒一怔,連忙整理衣冠,帶人迎到門口。武曌的銮駕果然到了,沒有前呼後擁的大排場,只帶了婉兒并幾個心腹內侍。她今日未着朝服,只穿了身暗金雲紋的常服,外罩一件玄色大氅,鬓邊簪了支簡單的玉笄,氣度卻比滿堂賓客加在一起還要攝人。




望舒上前便要行大禮,被武曌扶住了,握住她手,“今日是你喬遷之喜,不必拘禮。朕就是來看看,給你撐撐場面。”




望舒引着她往裏走,路過照壁,穿過前院,武曌一路看過去,面上漸漸多了幾分興味。




等她走到中庭穹頂之下,擡頭望見那圓形窗洞中漏下的天光時,腳步忽然停住了。冬日天光淡薄,卻仍從穹頂落下來,照在光潔的青石地面上。




武曌仰頭看了許久,才緩緩道:“這宅子有幾分味道,不全是咱們中原的樣式,也不像西域胡人的,這是誰建出來的?”




望舒命人将阿羅憾請來。




阿羅憾今日也受邀在席,聽說陛下要見,整了整衣冠才上前來。




他行了個隆重的禮,用帶了幾分胡音的漢話道:“回禀陛下,這宅子乃是臣帶着幾個波斯、大食工匠,與大唐匠人一同修的。中庭穹頂,是按着君士坦丁堡大教堂的樣式改出來的,采光、通風都照洛陽的氣候重新算過。前院照壁回廊,取的是大唐規制。兩相融合,才有了今日這模樣。”




武曌聽完,又擡頭看了一圈,道:“不錯,朕正欲在洛陽建一座明堂,要的就是這等巧思。你跟着薛懷義一起,把明堂也建出來,修得好,朕自有重賞。”




阿羅憾喜出望外,當即跪下謝恩:“臣定不辜負陛下厚望!”




武曌在正堂落座後,與幾個宰相坐了坐,又吃了一杯望舒奉上的彭澤米酒,贊了聲清冽,這才擺駕回宮。




她這一走,席間氣氛才又熱絡起來。武三思湊到望舒面前,笑嘻嘻道:“望舒,你這是一頓飯把大周半個朝堂都請來了,連姑母都親自來給你暖宅。你這面子,往後在洛陽城裏,比城牆還厚。”




望舒白了他一眼,“這就是你不讀書的後果,誇人與罵人一樣。”




武三思被望舒那句噎了一下,臉上有些挂不住,正要找補,太平從旁邊過來了。她今日穿了一身銀紅織金的裙衫,發間簪了紅珊瑚步搖,明豔似火。




她走到望舒身側,拿團扇在武三思肩頭一拍,笑道:“就是,望舒這宅子,連我母親都親自來了,你倒好,不知道的還以為在罵她臉皮厚呢。你也是堂堂國公,怎麽誇起人來跟街頭混混一個路數?”




武三思被她說得直瞪眼,偏偏又辯不過,只能哼了一聲:“好啊,如今你們連合起來排擠我。一個戶部尚書,一個太平公主,我可惹不起。”




說着佯裝委屈地朝旁邊的武承嗣看了一眼,武承嗣只當沒看見,低頭把玩着手中的酒盞。




太平才不給他臺階,偏頭對望舒道:“別理他,他從小就這樣,嘴上沒個把門的,一急就露怯。望舒,如今洛陽城裏想巴結你的人,從天津橋排到洛水口,不差他一個。”




武三思讨了個沒趣,只得自個兒飲了口酒,又湊到別處去尋人說話了。




他這一走,太平便挽了望舒的手,低聲道:“你今日也累了,與他們寒喧什麽,讓秦昀招待去,我們回後院說自己的。”




望舒笑着由她拉走,風從廊下穿過,将她們身上的酒香與衣香攪在一起。




衆人散盡後,正堂裏的燈火也一盞一盞熄下去,只剩下游廊下幾盞絹紗燈還亮着,光影昏黃,将整個宅子籠在一片溫柔的靜谧裏。




望舒沒有急着回內院,她獨自走到中庭穹頂下,仰頭望着那圈窗洞。




冬夜無月,天幕上只有幾粒疏星,從窗洞裏望出去,星光點點。她站了很久,直到秦昀找過來,将一件厚氅披在她肩上。




“怎麽不回屋?外頭涼。”




他低頭看她,見她不說話,便順着她的目光擡頭看了看那穹頂,“想什麽呢?”




望舒抿了抿唇,“我是不是太張揚了?這宅子修成這樣,滿朝文武看在眼裏,怕是要說我得意忘形。”




秦昀替她攏了攏氅衣的領口,搖了搖頭:“這宅子是狄公推薦的,阿羅憾趁機獻藝,洛陽城裏高門大宅、歌臺暖響的人家多了去了,你又算什麽?”




他頓了頓,“況且張揚些沒什麽不好,帝王不怕臣子住好宅、過好日子,更怕臣子太愛惜名望。你越是有家有業,有喜有欲,陛下才越放心。”




望舒偏過頭看他,見他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心口那點無端的焦慮慢慢散了。她笑了笑,“那倒也是,我若真學了那些名士,家中只擺幾卷破書,朝裏那些人更要罵我沽名釣譽了。倒不如這樣,明明白白地住我的宅子,吃我的米酒,讓他們眼紅去。”




秦昀低低笑了:“就是。”




夜風穿過中庭,将廊下最後一盞燈吹得晃了晃,又穩穩地亮起來。




他們在新宅過年,除夕宮中設宴,望舒看着薛懷義小人得志,偏她位置靠前,看得清楚,武皇被他哄得哈哈大笑。




大年初一,天還沒亮透,秦昀就醒了。他側過身,借着窗外透進的薄光看身旁的望舒。




她睡得正沉,呼吸輕淺,臉頰微紅,散開的發鋪在枕上。




秦昀看了好一會兒,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誰知這一動,望舒便醒了。




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見秦昀已經坐起身來,嘟囔道:“什麽時辰了?”




“還早,你再睡會兒。”




望舒揉了揉眼睛,支起身子朝窗外看了一眼。天邊剛泛起一線蟹殼青,院中燈籠還亮着,映出薄薄一層霜。“不睡了,今日要去白馬寺上香,得早些出門,晚了人擠人。”




她說着便掀開被子下了床,腳步輕快地去喚丫鬟打水。




秦昀也起身披衣,兩人用過早飯後,望舒換了身朱紅撒金的襦裙,外罩一件雪色狐裘,整個人明豔又貴氣。




秦昀則穿了一身玄色武官常服,腰間配了把短刀,又命親衛在暗處跟着,低調卻周全。




白馬寺的香火本就極盛,大年初一更是人山人海。




秦昀護着望舒在人群中緩行,她帶着帷帽,身旁跟着兩個扮作丫鬟的女使。




盈盈今日沒跟來,新宅裏還要照應來拜年的幾房親戚,望舒便只帶了兩個身手利落的女使,還有沈浪遠遠跟着。




寺中鐘鼓齊鳴,香火燎繞。




望舒在佛前恭恭敬敬上了三炷香,又替狄仁傑和遠在彭澤的家人求了平安,才與秦昀從大雄寶殿裏退出來。




殿外更是擁擠,香客們摩肩接踵,小沙彌敲着木魚,有信徒蹲在階前燒紙,火光映得人臉發紅。




秦昀一路護着她,将人往兩旁撥開,嘴裏還道:“走慢些,不急。”




望舒挽着他的手臂,嘆了口氣,她這一年難得來廟裏一回,沒想過百姓這麽多。“這人也太多了,早知道該晚些來。”




秦昀笑着低頭,“往年都這樣,你去年不是還說喜歡這熱鬧勁兒?”




兩人正說着,忽聽前方人群一陣驚呼。望舒擡頭望去,只見幾個推搡着往山門走的漢子被香客們擠得東倒西歪,其中一個手裏捧着的香爐脫手砸在地上,香灰揚起來,嗆得周圍人連連咳嗽。




望舒微微皺眉,本能地往秦昀身邊靠了靠。就在這時,她眼角餘光瞥見右側人群中寒光一閃。




望舒心頭猛地一縮,尚未來得及開口,秦昀已一把将她攬到身後,同時反手抽出腰間短刀,朝那寒光來處格去。




只聽铛一聲脆響,一柄短匕被磕飛出去,釘在石階上,嗡嗡作響。




“有刺客!”




秦昀怒喝一聲,帶着望舒向後退了兩步,四面香客頓時大亂,尖叫着朝兩旁逃散。




十幾個藏着的黑衣人跳出來,同時亮出兵刃,刀光劍影,直撲望舒而來。




兩個貼身女使中一人反應極快,已從袖中抖出一把軟劍,護在望舒左翼。




另一人則解下腰間香囊,擲向最近的黑衣人,香囊炸開一蓬白色粉末,蒙住那人口鼻。




秦昀将望舒推向沈浪,“帶她往廟後走!暗衛跟着的。”




沈浪二話不說,拉住望舒便往側門方向跑去。




秦昀則不退反進,短刀在手中轉了個圈,迎面便朝最先沖來的刺客劈去。




這短刀不過兩尺來長,在他手中卻比長刀更狠。




那刺客舉刀格擋,刀鋒撞上短刀的剎那,整條手臂被震得發麻,虎口滲血。




秦昀冷着臉,腕一翻,刀已順着對方刀背削下去,直切咽喉。




鮮血噴濺在石階上,那刺客連一聲慘叫都被切回喉嚨裏。




其他刺客揮刀橫掃,秦昀側身避開,同時右腿已掃在他膝彎處,将其踢跪在地。他單手揪住那人後領,往下一按,膝蓋狠狠頂上他的後腦,那人當即昏死過去。




剩下刺客一左一右夾攻而至,秦昀閃身繞過石階,腳尖在香爐上一蹬,整個人借力騰起,手中短刀劃出一道雪亮的弧光,将左側那人握刀的手齊腕斬斷。




慘叫聲起,秦昀已穩穩落地。




這時親衛忙抱着銅锏遞過來,秦昀持锏更順手,立于階前,目光冷厲如刀。




“還有誰?”




剩餘十來名黑衣人彼此對視一眼,竟無一人退縮,依舊揮刀撲上。




秦昀冷哼一聲,腳下一錯,銅锏已帶着風聲掄出。




第一擊砸在一人刀身上,那刀應聲而斷,锏勢未衰,直搗其胸口,将人擊飛數步撞在香爐上,口中噴血。




第二擊橫掃,兩名黑衣人同時舉刀擋格,只聽得金鐵交鳴,兩把刀同時脫手而出。左手斜劈而下,将一人手中短劍震斷,手臂當場打廢。




秦昀以一敵十,卻始終不曾後退一步。他身姿矯健,銅锏勢大力沉,遠近交攻,将那些刺客逼得近不得身。




遠處沈浪已護着望舒退到廟後側門,親衛護在身前,望舒回頭望去,只見秦昀獨自擋在階前,玄色衣袍在香火與晨光中獵獵翻動。




那些刺客見秦昀悍勇難當,便有人從懷中摸出暗器,揚手打來。




秦昀耳力極強,頭也不回,反手一锏将兩枚飛镖打落在地,随即手一挽,将第三枚削飛回去,正中發镖者的面門。




那人捂面慘叫,被秦昀搶上前一步,一腳踹翻在地,锏尖直抵咽喉:“誰派你們來的?”




那刺客嘴唇一抿,牙後藏着的毒囊已被咬破。秦昀暗道不好,再去看其他人,果然有幾個已口吐黑血,接二連三倒地。秦昀面色一沉,刀背連磕,将餘下幾個盡數打暈,又點了幾處大xue,防止他們自盡。




這時廟中武僧與金吾衛才從混亂中擠出來,将現場團團圍住。




秦昀直起身來,滿身是血,有刺客的,也有他自己的,混戰中左肩後被劃了一道,不算深,但血已浸透了衣裳。




他毫不在意,提锏便往後門尋望舒去了。望舒正立在側門檐下,見秦昀大步而來,一身血污,臉色煞白。




她掙開沈浪的手,朝他迎了幾步,伸手去碰他的胳膊。秦昀卻先一步握住她的手,“我沒事。”




望舒紅了眼眶,反手攥住他的手指,“你要不要緊?流了這麽多血……”




秦昀低頭看了一眼,笑道:“都是他們的血,我就不小心擦了一下,不礙事。你傷着沒有?”




望舒搖頭,聲音發緊:“我沒事,刺客呢?可有活口?”




“我留了幾個,其餘都服毒了。”




秦昀微微眯起眼,朝遠處還在哭喊的香客們掃了一眼,“這次是沖你來的,大年初一,白馬寺香客最盛,他們早在這裏等着了。”




望舒目光冷下來,她環顧四周,見金吾衛已開始清場,便對沈浪道:“拿我的牌子去洛陽府,讓他們把現場圍了,一個活口都不許逃。再去知會狄景晖,讓他帶着人把今日跟車的人全部扣下,一個個問。”




沈浪應聲而去。




秦昀見她這副模樣,“可惜大年初一,見血了。”




原本大年初一是來讨個吉利的,結果還添了晦氣。




望舒白了他一眼,她抿了抿嘴,低聲道:“先回府,我讓大夫來包紮。”




秦昀點頭,由她扶着往外走。




幾個親衛迎上來,甲胄未卸,跪了一地請罪。秦昀擺擺手:“都起來,把現場守住,等洛陽府的人來。還有把那幾個活口嘴裏的毒囊先取出來,別讓他們死了。”




“諾。”




消息傳進宮,內侍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撲進殿來,臉色白得不成樣子,将白馬寺行刺之事結結巴巴地禀了。




武曌聞言轉過身,看着那內侍,聲音平靜得吓人:“你再說一遍。”




那內侍被這眼神一壓,整個人伏在地上,抖着嗓子将刺客如何服毒自盡的事說了個大概。




殿中死寂,宮女捧着外袍的手僵在半空,連呼吸都輕了。




武曌擡手将案上青瓷茶盞掃落在地,茶盞碎成數片,茶水濺在光可鑒人的金磚上,熱氣騰騰地往上竄。




“好,好得很。”




殿中所有人齊刷刷跪了下去。




“大年初一,白馬寺外,當朝宰相,在朕的眼皮子底下被人行刺。朕的洛陽城,什麽時候成了刺客的後花園了?”




她霍地轉身,“金吾衛呢?巡城司呢?白馬寺的僧值呢?十幾個帶刀的黑衣人,在香客裏藏了一整夜,愣是沒有一個人察覺。他們平日裏巡街查坊,是拿朕的俸祿在睡大覺不成?”




婉兒連忙低聲勸道,“陛下息怒,當務之急是先查明刺客來歷。狄尚書與秦将軍皆無恙,只秦将軍受了輕傷。請陛下先傳太醫,再去追究不遲。”




武曌冷笑一聲,眼底翻湧着雷霆殺意:“朕剛要在洛陽編練常備軍,就有人想斷朕的臂膀。他們殺的不只是狄望舒,是想殺朕的兵權。”




“傳旨,讓金吾衛将軍與洛州長史即刻進宮,還有白馬寺的當值僧官。朕要親自問,看他們到底是怎麽當的差。再傳太醫,去安宅給秦昀和望舒都好好瞧瞧,一應傷情如實報來,半點不許隐瞞。”




婉兒應了聲,疾步去拟旨。




武曌在殿中來回踱了兩圈,轉頭吩咐心腹內侍:“去把薛懷義給朕叫來,他如今是白馬寺住持,寺外出了天大的事,他倒躲得清靜?讓他自己來跟朕說清楚。”




那內侍心中一凜,忙不疊跑了出去。




不過半個時辰,整個洛陽城便都知道了,狄尚書大年初一在白馬寺遇刺,秦将軍以一敵十,殺得刺客屍橫階前。




街頭巷尾議論紛紛,有人說秦昀神勇無雙,不愧是将門虎子。也有人說這是朝中有人要殺狄望舒,連天子腳下都敢動手,大周怕是要變天了。




安宅裏,望舒剛替秦昀換了藥。




太醫還未到,她自己先讓府中的傷藥箱取了,親自動手清理傷口。




秦昀赤着上半身坐在榻上,肩後有一道刀傷,皮肉外翻,血雖止住了,看着仍舊觸目驚心。望舒用溫熱的布巾一點點擦去血污,眉頭一直蹙着。




秦昀偏頭看她,笑道:“你手抖什麽?我又不疼。”




望舒手上力道重了一分,秦昀嘶了一聲,望舒這才擡眸瞪他:“不是不疼嗎?”




秦昀咧了咧嘴:“你下手比刺客還狠。”




望舒将布巾丢進水盆裏,她一邊替他上藥一邊道:“方才宮裏傳話,說陛下大怒,要親審金吾衛和洛州的人。你今日打得這麽兇,滿洛陽都傳遍了,說秦大将軍在白馬寺大開殺戒,把刺客打得落花流水。”




秦昀嘆了口氣:“傳出去也好,讓那些躲在暗處的人知道,想動你,先問過我這把锏。”




正說着,盈盈在門外禀報,說宮裏的太醫到了。




望舒起身迎了出去,太醫是武曌親自指來的,須發皆白,背着藥箱,身後還跟着兩個捧着藥匣的小內侍。




望舒将人請進內室,太醫見秦昀的傷口雖深,但處理得及時,并未傷到筋骨,便重新換了金瘡藥,又開了幾副補血養氣的方子,囑咐近日不可用力,不可飲酒。




望舒一一記下,又讓盈盈給太醫封了厚賞。太醫躬身謝過,低聲道:“狄相,陛下口谕,令臣如實回報傷情。臣不敢隐瞞,但會說得緩和些,請狄相放心。”




望舒颔首:“有勞了。”




太醫走後不久,宮裏又來了人。




這次是武曌身邊的心腹內侍,捧着一個紫檀木匣,裏面是幾樣上等的補品,還有一枝用紅綢裹着的百年老參。




望舒謝了恩,那內侍又壓低聲音傳了句話:“狄相,陛下讓您且放寬心,此事陛下親自過問,絕不會讓您白受這一場驚。刺客的事,已有眉目了。”




望舒目光微閃,謝過內侍,又讓盈盈塞了個荷包。




等人都散了,秦昀已披衣起身,走到窗邊望向外頭。




日頭升高了,院中那幾株新移來的紅梅開得正好,映着殘雪。




“眉目?”秦昀冷笑,“我倒要看看,是誰這麽急着在新年第一天就送我們這樣的大禮。”




望舒走到他身邊,與他并肩而立。




風從窗縫裏鑽進來,她伸手替他理了理披散的發,“不管是誰,他既然動了刀,就不會只動這一次。這安宅才剛挂了匾,便有人想讓它成兇宅。”




秦昀握住她的手,低聲道:“我來查,右威衛的斥候不是吃素的,金吾衛若查不出,我的人去查。那些刺客用的兵刃、穿的靴子、藏的毒囊,總會有來處。順着這些線,總能摸到根上。”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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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大人她權傾朝野了嗎?[武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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