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1章 武氏當興(一):韋侍郎,你我兩人可有過節?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61章 武氏當興(一):韋侍郎,你我兩人可有過節?




狄仁傑忙完手頭的事務回到府中時,天色已經黑透了。




他今日在刑部調閱了舊年的一樁案卷,又在政事堂與幾位宰相議了大半個時辰的邊鎮糧饷,回到府裏時眉間還帶着沒有散盡的倦意。




管家狄安接過他的官帽和披風,吩咐竈房把溫着的飯食端上來,又親自沏了一壺熱茶送到書房。




狄仁傑在書案後坐下來,端起茶盞抿了一口,随手翻開案頭堆積的公文。狄安在旁邊替他研墨,一邊忍不住開了口,語氣掩不住的高興,“大人可算是回來了,大人不知道,如今長安城都在誇姑娘呢。”




狄仁傑翻公文的手一頓,擡起頭來,“什麽?”




狄安見大人願意聽,興致勃勃地把這幾日聽到的話一五一十地學了一遍。越說越起勁,說到最後自己臉上都泛着紅光,“大人,姑娘在晉陽的政績,如今全長安城的人都知道了,人人都誇咱們狄家出了個——”




他話還沒說完,就被狄仁傑打斷了。




“從哪裏傳出來的?”




狄安跟了狄仁傑幾十年,太熟悉這種神情了,大人在刑部審案、查到要緊關竅的時候,就是這個表情。





狄安愣住了,臉上的笑容僵在那裏,半晌才磕磕巴巴地說:“這……好像是天後陛下誇姑娘後,市井就傳開了。小人想着,天後金口一開,底下的人自然要跟着——”




“天後誇她,是天後的事。市井傳她的祥瑞,是市井的事。這兩件事攪在一起,就不是好事了。”




他來回踱了兩步,腦子轉得飛快,單獨看,像是百姓自發。但這些事湊在一起,太密了,太齊了,像是有人掐着點兒在往竈膛裏添柴。




他在心裏飛速地将朝中可能做這件事的人篩了一遍,武家的人不會用這麽迂回的手段,勳貴們沒有這個耐心,也沒有這個筆杆子。




能想出這種法子的人,必定是個讀過書、懂得輿論之力的文官,而且是能指揮得動國子學學生和曲江池文士的文官。這個人不會站在第一排,但他一定離權力中心不遠。




狄仁傑停下腳步,轉過身來看着狄安,目光沉得像深潭,“百姓誇她是百姓的事,可你聽聽這些詞,這是一個當官的人能擔得起的嗎?功高震主,德盛招忌,這是千古不變的道理。”




狄安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終于聽明白了,臉上的血色一點一點地褪了下去,“大人,那……那怎麽辦?”




“天後要提拔她,這是攔不住的。那些人真正忌憚的不是她在晉陽做了什麽,而是她回了長安之後會占哪個位置、會擋誰的路。陛下如今與天後正鬧着,這種風波裏,誰出頭招眼都得死。”




狄安倒吸了一口涼氣,“大人,那怎麽辦?”




“你讓狄威去。”狄仁傑扯過一張紙,提筆蘸墨,寫了封信,“狄威身手最好,馬廄裏那匹棗紅馬腳力最快,馬上走,不要聲張,不要驚動任何人。告訴望舒,無論如何不許離開晉陽城半步,随便找個由頭,水土不服、染了時疫、縣衙有急務脫不開身,什麽都行,就是不能動身。她人在晉陽,天高路遠,還有轉圜的餘地。一旦進了長安城,就是龍潭虎xue,真出了什麽事,連個救她的人都來不及伸手。”




晉陽城外的官道旁,柳絮飄得正濃。




狄威伏在那匹棗紅馬背上,已經連續奔跑了将近兩日。從長安到晉陽,正常走官道要七天,他快馬加鞭,第四日黃昏時分,汾水河面上那片碎金般的夕光終于出現在視野盡頭。




棗紅馬的馬蹄踏過晉陽城外的水泥橋面時,狄威看見了城門下進進出出的百姓。城門口站着的兩個衙役正跟一個賣梨的老漢說笑,老漢從筐裏抓了幾個梨硬往衙役手裏塞,衙役推了兩把沒推掉,笑着從腰間摸出兩枚銅錢拍在老漢的筐蓋上。




連守城的衙役都敢跟百姓當街推讓幾個梨。




狄威在馬背上愣了一瞬,他跟着狄仁傑在長安住了這麽多年,見慣了皇城根下緊繃的秩序,此刻站在晉陽城門口,忽然覺得這座城像是另一個天下的。




他沒有時間感慨,棗紅馬穿過城門洞,沿街的百姓紛紛側目。




縣衙門口的衙役老遠就看見了那匹狂奔而來的棗紅馬和馬上風塵仆仆的騎手,正要上前攔問,狄威已經從馬背上翻了下來,雙腿一軟差點跪在地上,被衙役一把攙住。




“狄府急信,求見大人!”




後衙裏,望舒正收拾箱子。




嚴格來說,她正看着盈盈收拾,面前攤着三只敞開的樟木箱子,箱子裏塞滿了亂七八糟的東西——




她此刻手裏拿着一張長長的禮單,愁眉不展。




太平的婚期就在下個月,她翻遍了晉陽城所有的鋪子,又讓人去太原府搜羅了一圈,看什麽都不滿意。




太平什麽好東西沒見過?長安的珠寶首飾堆滿了她的妝奁,蜀錦吳绫塞滿了她的庫房,連宮裏織造局的新花樣她都是第一個上身的。




送這些俗物,望舒自己都覺得敷衍。




她把禮單往地上一扔,仰頭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秦昀坐在旁邊,看她這副樣子,“你都嘆了半個時辰的氣了,不就是一份賀禮嗎?晉陽織造的料子挑最好的送幾匹,再把你那方端硯帶上,殿下不會挑你的理。”




望舒煩躁着呢,“她什麽都有,我就想送她一件跟別人都不一樣的東西。晉陽織造的料子她去年就買了一大車,端硯她在長安能拉一屋子,這算什麽心意?”




秦昀想了想,“殿下不缺身外之物,要不親手做一個?”




望舒擡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眼睛亮了起來,秦昀這人是有點送禮天賦在身上的。太平在晉陽住了小半個月,最喜歡的就是跟她一起打網球。




太平喜歡新花樣,那她想辦法做一個新花樣吧,只是做什麽好呢?




門外忽然響起急促的腳步聲。




沈浪幾乎是小跑着沖進來的,門檻絆了一下,扶住門框才站穩,臉上的表情又驚又急,“大人!府裏來人了,是狄公派來的,說有急信!”




她站起身,剛要往外走,狄威已經跌跌撞撞地沖了進來。




他滿身塵土,嘴唇乾裂,雙眼通紅,從懷裏掏出一封被汗水浸得半濕的信,聲音又乾又啞,“姑娘,大人讓小人日夜兼程送來的,說務必親呈姑娘!”




望舒接過信,一眼認出信封上是狄仁傑的親筆。她撕開封口,抽出信紙。




“長安坊間盛傳汝有聖人之相、太公之才,歌功頌德之聲滿城,事出反常必有因。天後欲重用汝,已為各方所忌。汝若此時回京,必陷龍潭虎xue。宮中有變,帝心難測。汝切不可離晉陽半步,随便什麽由頭,染病、急務、路阻,什麽都行。人在晉陽,天高路遠,萬事可緩。入長安則如羊入虎口,悔之晚矣。切切。”




望舒把信看完,神情沒有太大變化,只是捏着信紙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些。




秦昀已經站了起來,他看見望舒捏信的那只手,便知道事情不小。他走到門口,把門掩上,然後回過身來,低聲問:“怎麽了?”




望舒沒有回答,把信遞給了他。秦昀接過信飛快地掃了一遍,眉頭越皺越緊,看到最後一行時,他的臉色已經變了。




“有人要害你?”




望舒笑了笑了“有人捧我捧到天上去了,好讓我摔下來的時候炸得響些。坊間傳我有聖人氣、太公望之才,這些話說得多了,旁人自然要多想。”




秦昀臉色鐵青,他是将門出身,對這種事比任何人都敏感。




“那你還笑?”




“不笑還能哭嗎?”望舒把禮單往案上一擱,“我要是哭就能讓長安那些人放過我,我現在就哭給你看。這世上的事,怕不怕都不能改變結果。我阿耶既然專門派人來報信,說明事情還沒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否則他寫的就不是‘切不可離晉陽’,而是‘快跑’了。”




秦昀被她噎了一下,偏偏又覺得她說的有道理,他大步走到門口,“我去叫韓钊加派人手,從今天起,縣衙前後門各加一班崗,你出門必須有人跟着。”




望舒坐在案後,狄仁傑信上說得含糊,但她能猜到。朝堂上的權力博弈從來不講道理,只講利益。




她占了別人的位置,擋了別人的路,別人自然要除她而後快。




她從晉陽離開時會沒命嗎?是誰呢?是惡了天後的世家,還是她無意中得罪的哪位權貴?




盈盈端着茶從門口探了個頭進來,小心翼翼地問:“大人,箱子還收不收?”




“不了,本官頭疼。”




望舒又不是沒經歷過風浪,兵來将擋水來土掩,這點定力她還是有的。




只是可惜了,太平的婚禮,她怕是真的趕不上了。




……




狄仁傑下了朝,手裏捧着笏板,腳步不緊不慢地走在含元殿外的漢白玉禦橋上。春日的晨光從大殿的琉璃瓦上傾瀉下來,照得橋面白得晃眼,兩旁的金吾衛甲士持戟肅立。




他在橋中央微微頓了一步,用眼角的餘光往身後掃了一下。




人群裏,韋侍郎正從殿門裏邁出來。他穿着緋色官袍,腰佩銀魚袋,步子邁得四平八穩,正偏頭與身旁的鄭郎中說着什麽,面上帶着笑,看起來與平日裏那個溫文爾雅的禮部侍郎別無二致。




狄仁傑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就這一瞬,韋侍郎恰好擡起了眼。




他的目光與狄仁傑的目光在半空中撞了個正着,狄仁傑的眼神平靜無波,像是在看一個認識多年的老朋友。




韋侍郎的腳步沒有亂,臉上的笑容也沒有僵,但他握着笏板的手指不受控制地收緊了。他微微颔首,朝狄仁傑遙遙一拱手,姿态從容,禮數周全,然後繼續偏頭與鄭郎中說話,仿佛剛才那一眼不過是同僚之間的尋常致意。




可鄭郎中分明感覺到,韋侍郎說話的聲音比剛才低了半拍,像是嗓子忽然乾了一樣。




群臣魚貫下了禦橋,三三兩兩地往宮門方向走。韋侍郎刻意放慢了腳步,讓幾個走得慢的老臣走在自己前面,又讓幾個走得快的年輕官員從自己身邊超過去。




他不想跟狄仁傑并肩走,他甚至不想讓任何人覺得他和狄仁傑之間有任何交集。




然而他剛走出含元殿前的廣場,還沒到宮門,身後便傳來一個不緊不慢的聲音。




“韋侍郎,留步。”




韋侍郎的腳釘在了地上,他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轉過身來時臉上已經挂好了恰如其分的微笑。




狄仁傑正朝他走來,他走到韋侍郎面前,笑着拱了拱手。




“韋侍郎,你我兩人可有過節?”




周圍路過的官員有的側目看了一眼,見是兩位大佬在說話,不敢多聽,加快了腳步匆匆走過。




韋侍郎臉上的笑容紋絲不動,聲音溫和如春風,“狄公說笑了,下官與狄公同朝為官多年,向來敬重狄公的為人與才乾,何來過節一說?”




“哦,是嗎?”




韋侍郎覺得自己後背上沁出了一層薄汗。他在禮部見過無數大場面,外邦使臣、朝堂上的唇槍舌劍、皇帝和天後之間的暗流湧動,他都能應對自如。




可此刻站在狄仁傑面前,他忽然覺得自己從裏到外都被看透了。




“自然。”




“那便好。”




狄仁傑笑着說,伸手拍了拍韋侍郎的肩膀,老夫還以為是哪裏得罪了韋侍郎,讓韋侍郎費了這麽大的心思。既然沒有過節,那大約是老夫多慮了。”




他收回手,整了整自己的官袍袖口,語氣愈發和藹,“不過韋侍郎,老夫年紀大了,記性不如從前,有件事想請教一下。”




韋侍郎的喉結滾了一下,“狄公請講。”




“令兄韋玄貞在豫州做司馬,老夫記得他有個女兒,閨名蓮兒,去年剛及笄,前些日子被你接來了長安。”




狄仁傑的語氣輕描淡寫,像是在聊家常,“老夫還聽說,韋侍郎最近和武家的人走得很近。”




韋侍郎臉上的笑容終于僵了,那一瞬極短,短到只有站在他正對面的狄仁傑才能捕捉到。




“小姑娘初來長安,人生地不熟的,韋侍郎做叔父的,要多照看着些。”




狄仁傑的笑容不變,“長安不比豫州,龍蛇混雜,什麽人都有。韋侍郎在朝中位置不低,盯的人也多,可別讓自家侄女受了什麽委屈。”




狄仁傑又拍了拍他的肩膀,他覺得有千鈞之重,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狄公——”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麽場面話把這關混過去。




狄仁傑卻沒有給他機會,收回了手,轉身往宮門方向走去,步伐從容,背影端正如松。




韋侍郎站在原地,看着狄仁傑的背影越走越遠,消失在宮門外的柳蔭裏。春日的陽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可他的後背已經濕透了。




一只手忽然搭上他的胳膊,他渾身一顫,猛地回頭。




鄭郎中站在他身後,一臉莫名其妙,“韋兄,你怎麽了?叫你兩三聲都不應,臉色怎麽這麽白?是不是身體不舒服?”




“無妨。”韋侍郎扯出一個笑來,聲音已經恢複了正常,“大約是早起着了些風。”




鄭郎中狐疑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宮門方向,“剛才狄相跟你說什麽了?我看你們聊了好一會兒。”




“沒什麽。”韋侍郎邁步往宮門外走,腳步比來時快了幾分,“狄公就是問了幾句禮部秋闱籌備的事,走吧,今日還有一堆公文要批。”




鄭郎中哦了一聲,也沒多想,跟在他身旁并肩走着,嘴裏又開始絮叨吏部考功司最近的人事變動。韋侍郎一邊走一邊點頭,偶爾應一兩聲,表情和語氣都與平日別無二致。




但他的腦子裏一直在反複回放狄仁傑那幾句話,他對付狄望舒,又暗中巴結武三思的事,狄仁傑也知道了。




他的後背又沁出了一層汗,他做那些事的時候,自問手腳乾淨,沒有留下任何明面上的把柄。




就算查,也只會查到鄭郎中身上,他明明将自己摘乾淨了。




可狄仁傑是怎麽知道的?這個人到底在暗處布了多少眼線?他到底還知道多少?最讓他心頭發涼的,是狄仁傑最後那句話。




“可別讓自家侄女受了什麽委屈。”




狄公未免也太過分了,朝堂上的事,何必扯上孩子?




他讓蓮兒來,自然是為了新太子,李顯,畢竟李顯登基,是板上釘釘的事。




蓮兒若能入了李顯的眼,就李顯的性格,拿捏還不是輕松的事?




但這事可以是李顯偶遇,絕不能是他韋家算計。




他心不正,自然是越想越害怕。




畢竟他可以一言就搞死狄仁傑的女兒,那狄仁傑在長安搞死他侄女也一樣容易,說不定還能扣鍋上來。




大家都是人精,跟科舉時針對狄望舒的跳梁小醜不一樣。




典型的以己度人了,狄仁傑其實就是吓吓他,他原本還不知道是誰,好死不死剛好與韋侍郎對上眼。




從來沒有大案能讓狄仁傑查一天的,別說這種小事,他看對方的眼神,就知道來龍去脈。




人心波雲詭谲,尤其是朝堂,這天下多的是能臣,但是在殿堂站得住,又立身正的,如今只有狄仁傑。




狄仁傑向皇帝遞了三道折子,第一道折子遞進去,留中不發。第二道折子遞進去,也無動靜,第三道折子遞進去的當天下午,內侍便來傳話,說陛下宣狄仁傑觐見。




狄仁傑整了整官袍,跟着內侍穿過重重宮門,進了殿。




李治半靠在軟榻上,厚重的錦簾擋住了外頭明晃晃的春光,殿裏彌漫着一股揮之不去的藥味。




他的臉色蒼白,在看見狄仁傑進門的那一刻,還是習慣性地眯了起來,帶上了幾分審視。




“狄卿,”李治的聲音不大,卻壓得很穩,“你連遞三道折子,你說你有罪,朕倒想聽聽,你有什麽罪?”




狄仁傑撩袍跪下,脊背卻挺得筆直,聲音不疾不徐,“臣有罪,臣之女狄望舒,不過一個小小的晉陽縣令,任期未滿,尚未歸京,長安城中便已沸反盈天,歌功頌德之聲滿城。臣身為父親,約束不嚴,令小女之名成了市井談資,成了朝堂争議的由頭。臣身為大臣,卻因家事給陛下添了煩擾,此臣之罪。”




李治靠在軟榻上,他聽懂了狄仁傑話裏的話,他女兒不過是個縣令,還沒回長安,長安城裏就刮起了這麽大的風。




這風是誰刮起來的?為什麽要刮?一個小小的縣令,值得滿長安的歌功頌德?




他緩緩轉動着手裏的扳指,腦子裏那些被病痛和煩躁攪得昏沉的念頭,被這道冷風穿透了。




是啊,狄望舒不過一個五品縣令,她再有能耐,也不過是在晉陽修了幾條路、開了幾口窯,跟長安有什麽關系?長安城裏的百姓,連汾水在哪個方向都未必說得清,怎麽就突然開始替一個遠在天邊的縣令歌功頌德了?




除非有人想讓他這個皇帝聽見這些話,想讓他對狄望舒起殺心。




李治的手指停住了,他想起那天在病榻上聽到內侍學舌時,那股從心底湧上來的寒意和殺意。




他當時滿腦子都是李顯那個不成器的兒子能不能坐穩江山的焦慮,他聽到“太公望”就炸了,根本來不及細想。




真是好大的膽子,李治的臉色沉了下來,如今有人敢把他當刀使了。他心中翻湧的怒意如地下暗流,無聲無息地滲入五髒六腑,卻終究被他硬生生按了下去。




于是他沒有接狄仁傑的話,而是緩緩開口,換了話題。




“狄卿,你覺得李賢如何?”




殿中的空氣驟然凝滞了一瞬。




這是一個陷阱,滿朝文武都知道太子謀反是皇帝和天後之間最深的裂痕,李治到現在還在為李賢求情,而天後一步不讓。這個時候評價李賢,說好是觸怒天後,說不好是觸怒皇帝。




狄仁傑跪在殿中,低着頭,他開口時,聲音沉穩如鐘。




“臣身為大唐之臣,不敢妄議太子。太子乃陛下骨血,天家之事,非臣可以置喙。”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語調蒼茫沉郁,“臣少時讀史,每至前朝興替之處,未嘗不掩卷太息。及冠後入仕,遍歷州縣,所見民生疾苦、疆場枯骨,更知江山來之不易。臣只記得,太宗皇帝栉風沐雨,以一劍定四海,一生開盛世。貞觀之治,夜不閉戶,路不拾遺,萬國來朝,四夷賓服,那是何等的氣象。”




“臣受陛下恩德,起于州縣,擢于刑曹,列于朝堂。臣每念至此,未嘗不汗流浃背,唯恐有負聖恩。臣此生,決不負李唐,臣便是粉身碎骨,也要替陛下守着這萬裏河山。”




這些話在空曠的殿裏回蕩了片刻,然後沉入了錦簾縫隙裏漏進來的那片灰蒙蒙的春光裏。




李治靠在軟榻上,看着跪在面前的狄仁傑,他聽懂了狄仁傑的意思——




太子謀反被廢,新太子資質平庸,天後步步緊逼,皇帝自己病入膏肓。李治閉上眼睛,壓下了眼底那股澀意。




“狄卿,”他終于開口,聲音比方才柔和了幾分,“你女兒的事,朕自有斟酌。”




狄仁傑叩首,起身,退出了寝殿。




殿外春光明媚,春風拂過他的官袍,他微微仰頭看了一眼頭頂那片被宮牆框住的藍天。




他只能冒着得罪天後的風險,來博一博,不然如果皇帝真動了殺心,一次殺不死,直接叫裴炎查。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哪怕皇帝只有一天壽命,留個聖旨,那望舒也難活也。




他不能讓皇帝動這個殺心。




寝殿內,內侍表情複雜,“陛下,人前幾日就動身了,怕是……”




怕是都到晉陽了。




李治揉了揉額頭,“去就去了,死了是她命該如此,沒死算她福大命大。”




今日的他收了殺心,還要管前幾日動了殺心的自己嗎?




管不了一點。




……




這場會面的情報,不出半個時辰便傳到了武媚娘的耳朵裏。




含涼殿的紗幔在晚風中輕輕拂動,殿中燭火通明,武媚娘斜靠在軟榻上,手裏捏着一份剛送來的密報。




密報上的字跡端正工整,把李治寝殿中君臣二人的對話一字不差地記了下來。




她看完密報,随手擱在案上,擡眼看向跪在珠簾外的內侍。




殿內除了這個內侍,再無旁人。




宮女們被遣了出去,連最得用的尚宮都退到了殿外的廊下候着。




“這話是狄仁傑說的?”




她尾音微微上揚,聽不出喜怒。




內侍伏在地上,小心翼翼地答道:“回天後,是。一字不差,都是狄相當着陛下的面說的。”




武媚娘當然知道狄仁傑為什麽會說這番話,皇帝動了殺心,他在拿自己的身家性命替女兒賭一條活路。




狄仁傑賭的是皇帝的理智,有人想借皇帝的刀,殺大唐的能臣。




這把刀若是真的落下去了,傷的不止是一個縣令,更是皇帝自己的判斷、朝廷的體面,和皇帝與天後之間那根已經繃得不能再緊的弦。




這個賭注下得太大,也太聰明。




武媚娘從軟榻上站起身來,負手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含涼殿的燈火映在她的臉上,她的五官在光影之間明暗交錯,看不分明。




她不喜歡被人算計,但她欣賞聰明人。狄仁傑确實是個人物,滿朝文武都在明哲保身,只有他敢在這個時候往刀口上撞。這份膽識和擔當,放眼朝堂,再找不出第二個。




更何況,望舒那個孩子,是她看着長大的,如她腹心。




皇帝今日如此逼狄仁傑表态站位,不過疑心病,又想讓她與狄家劃清界限。賭的是她的多疑,一個明确說效忠李唐的人,她敢用嗎?




武媚娘也不知道,甚至她不能與皇帝撕破臉,她也要打消她在廢太子時,令皇帝不安的權欲。




皇帝最近與裴炎走得太近了,如果托孤把她隔絕在外,她就會很被動。




她不能失去李治這政治根基。




她又想起答應過太平,讓望舒來參加她的婚禮。她說過的話,從不食言。




“傳安金藏。”




這名字一出口,跪在珠簾外的內侍微微擡了一下頭,很快又伏了下去。安金藏,左武衛大将軍,掌宮禁宿衛,是天後的心腹大将,平日裏不是宿衛大明宮,便是統率禁軍拱衛京畿。天後讓他親自走一趟晉陽,這是給了狄望舒天大的臉面。




“告訴他,”武媚娘轉過身來,“叫他帶一隊人,即刻出發去晉陽,把人平平安安地給朕接回長安來。要是少一根頭發,朕唯他是問。”




內侍領命而去,腳步聲在空曠的殿廊中漸漸遠去。




殿中重新安靜下來,武媚娘獨自站在窗前,望着大明宮層層疊疊的飛檐翹角,月色清冷。




這朝堂上的水已經夠渾了,不過多一個聰明人清醒着,總比多一個庸才攪局強。




她轉身走回案前,重新拿起那份密報,就着燭火緩緩燒了。火光跳躍在她眼眸,卻不見半分暖意。




婉兒進來了,武媚娘揉了揉眉心,問道:“陛下今日進藥了沒有?”




婉兒回道:“禦醫傍晚去過,說是進了一碗,旁的便不肯再吃了。”




“去看看。”




含涼殿到李治的寝殿不過一箭之地,夜色中的宮廊寂靜無聲,随行的宮娥內侍跟了一串,到了寝殿門口,她擺了擺手,示意衆人在外候着,只帶了婉兒一人入內。




寝殿裏藥味比白日更濃了幾分,錦簾低垂,燭火昏昏。李治半靠在軟榻上,禦醫剛給他施過針,額上還覆着一塊溫熱的藥巾,聽見腳步聲,他睜開眼,看見是她,眼神動了動,從錦被下伸出一只手來。




武媚娘走過去,在榻邊坐下,自然而然地握住了那只手。他的手枯瘦,指節微涼,她握在掌心裏搓了搓,替他暖着。




“陛下,頭還疼嗎?”




“疼,”李治閉着眼睛,聲音悶悶的,帶着委屈,“媚娘,朕好難受。”




武媚娘将他額上的藥巾取下來,重新在溫水裏擰了一把,疊好了敷上去,手指順勢按在他的太陽xue上,揉了起來。她的力道拿捏得極好,指腹溫熱,一圈一圈地揉着,李治緊皺的眉頭漸漸舒展開來,呼吸也比方才平緩了幾分。




“顯兒這幾日在做什麽?”李治閉着眼睛問了一句。




“在讀書,”武媚娘手上的動作沒有停,“前幾日弘文館的學士考他《漢書》,答得還算過得去。就是貪玩,前日偷偷出宮去打馬球,被我知道了,罰他抄了三天的《孝經》。”




李治似笑非笑,“貪玩也不是大毛病,朕年輕時也貪玩。”




“所以陛下現在才頭疼。”武媚娘不輕不重地堵了他一句。




李治被她噎得無話可說,偏又覺得她這副不假辭色的模樣比朝堂上那些唯唯諾諾的大臣順眼得多,便索性不說話了,閉着眼睛由她揉。




安靜了片刻,武媚娘開口道:“太平的婚期近了,禮部把儀程遞上來了,陛下看了沒有?”




“還沒有,”李治睜開眼睛,“禮部拟了什麽章程?”




武媚娘手上動作不停,語氣不緊不慢,“按規格辦的,我覺得低了。太平雖封號是公主,但她是大唐天皇天後的女兒,她的婚禮不該按公主的舊例來。禮部那幫人,辦事總是按着舊例,一點魄力都沒有。”




李治偏頭看了她一眼,媚娘雙鬓也多了許多白發,他後知後覺的想起來,媚娘比他還大了幾歲。




那些心中的疑忌又壓了下去,媚娘已經六十了,她的心氣總讓他忘了她的年齡,他們執手偕老,又計較什麽呢?




“朕也是這個意思,”李治緩聲說道,聲音溫和下來,“太平的婚禮,要辦得隆重些。她是朕最疼的女兒,不能委屈了。”




他想起來,“對了,太平的公主府前些日子朕讓人去看過,從大明宮過去,有一條巷道太窄,婚車怕是過不去。”




武媚娘随口道:“那便拆了城牆。”




這麽多年過去了,她還是那個樣子。




“好,”他聲音裏帶着笑意,“拆城牆。朕的女兒出降,城牆擋了路,拆了便是。”




武媚娘低頭看他,唇角也微微彎了起來。她的手指還按在他的太陽xue上,揉得他昏昏欲睡。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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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大人她權傾朝野了嗎?[武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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