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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總角之宴(一):婉兒被人販子拐走了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章 總角之宴(一):婉兒被人販子拐走了
婉兒被人販子拐走了。
她把婉兒弄丢了。
上元夜的火樹銀花,整條朱雀大街像一條流淌的燈河,從天街一路燒到曲江池畔。
狄望舒攥緊上官婉兒的手腕,踮起腳尖也望不見盡頭——
人頭攢動,燈山燈樹從坊門一直延伸到皇城,千盞明燈如星河倒懸。她覺得自己變成了元宵,被其他元宵推着、擠着、颠來倒去。
“姑娘!姑娘慢些——”
丫鬟的聲音淹沒在鑼鼓與笑聲的喧嚣裏。
狄望舒回頭,只看見護衛們奮力撥開人群,臉上寫滿了焦急,可轉瞬間便被流動的人海卷得更遠。
她對身側的同伴笑道,“婉兒,他們丢了。”
她八歲,上官婉兒比她大一歲,眉眼沉靜,她反握住狄望舒的手,指尖微涼,力道很穩。
“望舒,咱們要小心些,我們去人少的地方等等他們。”
街邊搭起彩樓,胡姬抱着琵琶旋身而舞,腰肢軟得像春風裏的柳條。有人敲着羯鼓,咚咚咚,鼓點落在心口上,惹得狄望舒也想跟着跳。
她拽着上官婉兒往那邊擠了擠,“不怕,”狄望舒聲音大大的,“我爹說長安城的上元夜,丢不了人。”
上官婉兒擡起眼看着這般鮮活的望舒,燈火映在她瞳仁裏,亮晶晶的,“嗯!”
話音剛落,身後有人重重撞了她一下。
狄望舒一個踉跄,整個人往前撲去,然後婉兒就被抓走了,他們從她手裏扯走的!
不是,這麽叛逆這麽猖狂嗎?
光速打臉?
她沒回過神,婉兒就消失在了人海。
太過分了。
這時她的丫鬟與護衛總算找到了她,丫鬟盈盈都吓到了,“姑娘,這邊人太多了,可萬不能走丢了。”
盈盈看她淚眼汪汪,“姑娘怎麽了?”
“有人販子,你們來得太晚了——嗚嗚嗚嗚嗚。”
狄望舒很生氣,天子腳下,居然敢欺到她頭上來了。
心裏堵着一團火。
婉兒被人從她手裏扯走的那一刻,她甚至沒能喊出聲。
微涼的手倏忽從掌心滑脫,像魚游進了深不見底的人海。她只來得及看見一個灰撲撲的背影,抱着什麽,三擠兩擠就不見了蹤影。
她居然連那人長什麽樣都沒看清!
“你們分頭趕去幾個城門口,就說有貴女失蹤,說清楚年齡,讓城門守衛嚴查,帶上我的玉佩與銀兩,不要耽誤。”
不能讓人販子跑了!
——
麟德殿裏燈火通明,火樹銀花不夜天,絲竹聲隐隐約約透出來。
狄望舒理了理衣襟,跟着引路的內侍往裏走,她父狄仁傑去江南巡查了,她當即就入了宮。
殿內暖意融融,熏香混着酒氣撲面而來,巨大的銅鶴香爐裏吐出袅袅清煙。
如今的大唐,正是九天阊阖開宮殿,萬國衣冠拜冕旒。
此時歌舞正酣,彩衣的舞姬們甩着長袖旋成一朵盛開的花,鼓點密密地敲着,滿座賓客觥籌交錯,笑語喧嘩,一派盛世氣象。
天後武媚娘倚在上首,華服盛裝,珠釵半卸,又有幾分慵懶。
她看見狄望舒進來,便擡起手招了招。
“望舒來了,來,到朕這兒來。”
狄望舒繞過席面,走到她跟前。
武媚娘伸手把她攬進懷裏,讓她坐在自己膝上,又替她理了理跑得有些散亂的鬓發,望舒也習慣了,陛下一直很寵她。
“怎麽這會兒進宮來了?”武媚娘低下頭,看着她,“上元夜不在街上看燈會?”
她看着她,從狄望舒泛紅的眼角到抿着的嘴角,便知道這小丫頭有事。
狄望舒窩在她懷裏,眼淚直往眼眶上湧。
“天後陛下,”她仰起臉,眼淚啪嗒掉下來,“我将婉兒弄丢了。”
武媚娘微微一怔,旋即失笑:“婉兒?哪個婉兒?”
侍立在旁的內侍忙躬身回道:“回陛下,是掖庭宮奴婢上官氏之女,三年前入的宮籍,眼下在習藝館學藝。”
“上官氏?”武媚娘挑了挑眉,“上官儀的孫女?”
“正是。”
武媚娘低頭看着懷裏淚眼汪汪的小姑娘,她伸手用指腹把狄望舒臉上的淚拭了,不緊不慢地問:
“怎麽丢的?”
狄望舒吸了吸鼻子,把事情一五一十說了。
從被人潮擠散,到婉兒被一把扯走,說到他們從我手裏扯走的時,聲音又帶上哭腔。
“光天化日,天子腳下,”
她攥着武媚娘的衣袖,義憤填膺,“他們怎麽敢!”
武媚娘聽着,只嗯了一聲。
歌舞正酣,滿座賓客觥籌交錯,沒人注意到上首這小小的插曲,可有人坐不住。
李明策從開席就老老實實坐在父親身邊,小身板挺得筆直,現在眼睛卻一直往天後那邊瞟。
狄望舒眼眶紅紅的,他看見了。
此刻她攥着天後衣袖說個不停,聲音隐隐約約,聽不真切,但準是出事了。
他挪了挪膝蓋,又挪了挪。
“咳。”
李德獎一聲輕咳,卻像釘子似的把他釘在原地。李明策擡頭,對上父親瞪過來的目光——
這是什麽場合?給我坐好。
眼神交流後,他只好縮回去,眼睛還忍不住往那邊瞄。
李德獎收回目光,面上已換了笑意,端起酒杯朝身旁之人示意:“胡國公,請。”
他身旁坐着一人,快四十歲年紀,面容清正,雖着文官袍服,舉手投足間自有磊落之氣,正是胡國公秦瓊之子秦懷道。
李德獎是衛國公李靖次子,承了父爵,自幼好游俠騎射,性情疏朗,與秦懷道雖文武有別,卻脾性相投。
今日上元賜宴,兩人同坐一席,正可閑話。
秦懷道亦舉杯,笑道:“衛國公客氣。”
他看了看李明策,孩子臉上不藏事,又看了看身邊性情高冷,文武雙全的幼子秦昀,很是自得。
他武藝不精,只學了皮毛,但他這孩子,自幼筋骨就好,練功從不用人催,秦家雙锏早晚要在他手上重新名揚天下。
當年他父秦瓊可是大唐開國第一猛将,馬踏黃河兩岸,锏打三州六府。
滿座賓客沒人注意到上首這小小的插曲,天後看重狄家女兒,他們已經習慣了,這是他們羨慕不來的福氣,人家有運道。
只有近前的幾個內侍宮女微微垂着頭,大氣不敢出。
“望舒。”
狄望舒擡起淚眼。
“你來找朕,是想讓朕幫你把人找回來?”
狄望舒用力點頭。
武媚娘看着她,“朕幫不了你。”
狄望舒一愣。
“人是你丢的,自然該你去尋回來。”武媚娘撫了撫她的頭發,“掖庭也好,東西兩市也罷,哪怕是挖地三尺,也得你自己動手。”
狄望舒眨了眨眼,眼淚還挂在睫毛上,她覺得陛下已經不愛她了,“我自己?”
武媚娘微微低下頭,對上她的眼睛,“方才不是還同朕說,你爹講長安城的上元夜丢不了人?那你爹有沒有告訴你,丢了人該怎麽辦?”
狄望舒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這就超綱了啊,這大過節的,休沐呢,長安令也不會理她一個小孩啊。
武媚娘把她從膝上放下來,理了理她被揉皺的衣襟。“去找吧。”
她聲音清清楚楚送進狄望舒耳朵裏,“長安令那兒,朕明日會讓人打個招呼,旁的就看你自己了。”
這就好辦了,狄望舒站在她面前,吸了吸鼻子,規規矩矩朝武媚娘行了一禮。
“望舒知了。”
現在太晚了,就是陛下喊人乾活也得明天,要是她父在家好了,反正已經進宮了,她找太平去。
不然一個人完全沒頭緒,好歹太平有權勢。
狄望舒到了太平的寝殿,宮女提着紗燈迎上來,對她說殿下已經睡了,這幾天殿下睡眠不好,不能打擾。
狄望舒:?
她感覺今天所有人都不對勁。
不止如此,宮女看她這樣,讓人打來清水,讓她洗漱,像往常一樣睡在殿裏。
望舒哪睡得着啊。
但這大晚上的,她像個布娃娃一樣被宮女們伺候。
無論她有多麽焦急,但小孩子精力一松懈下來,睡意不以她的意志為轉移。
她這一天東奔西跑,又情緒起伏過大。
宮人幫她洗腳的時候,熱水漫過腳踝,暖意沿着小腿往上爬,腦袋一歪,就睡過去了。
宮女們輕手輕腳抱她上床,替她掖好被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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