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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平步青雲(八):說的全是好處,壞處呢?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88章 平步青雲(八):說的全是好處,壞處呢?




馬禦史盯着那份限銅令看了很久,默默地把剛寫好的彈劾奏疏揉成一團,扔進了廢紙簍裏。




銀行的銅錢兌換業務像一塊磁石,把洛陽、長安、揚州三地的銅錢源源不斷地吸進了庫房。




商戶們做買賣天天跟錢打交道,銅錢笨重、銀兩稀缺的苦頭吃了多少年,銀行一開,銅錢換白銀,一貫兌一兩,不收手續費,這種好事上哪兒找去?




南市的綢緞商、北市的皮貨商、西市的胡商、碼頭上跑船的海商,幾乎在一夜之間全湧進了銀行。




劉萬貫在商賈圈子裏替銀行說了不少好話,他倒不是收了銀行的好處,他是真心覺得方便——




但士族不一樣。




士族不缺銀子,也不缺藏銀子的地方。太原王氏、河東裴氏、弘農楊氏、荥陽鄭氏、清河崔氏——




這些百年門閥家家都有私庫,銀子熔成銀铤碼在地窖裏,銅錢串成貫堆在庫房中,有專門的賬房管着,有家丁守着,幾代人攢下來的家底厚實得很。




他們用不着去銀行兌銅錢,更犯不着把銀子存到一個新開的官辦銀號裏。在他們看來,銀行是給商戶用的,是給那些沒有私庫、沒有家丁、沒有賬房的小商小販行方便的,與士族何乾?





更何況,士族有自己的驕傲。銀行是狄望舒辦的,狄望舒是狄仁傑的女兒,狄家本身就是豪族,可她卻偏偏不按士族的規矩來。她在明州清洗鄉紳,在戶部推行新式記賬法,在銀行招了幾百個商戶女做辦事人,一樁樁一件件都在繞開士族、繞開傳統、繞開那些幾百年傳下來的老規矩。




士族心裏不舒服,面上就更要端着,你銀行辦得再紅火,我們不存錢,你又能奈我何?




但世人都是逐利的,荥陽鄭氏有一房遠支,家道中落多年,守着祖上傳下來的幾十畝薄田和一座老宅,表面上還撐着士族的體面,內裏早已入不敷出。




這家的當家人叫鄭叔文,論輩分是鄭氏嫡支的遠房堂侄,平日裏在族中連坐前排的資格都沒有。




他手頭攢了幾百貫銅錢,原本是打算留着給兒子娶媳婦用的。




銀行開業的消息傳到荥陽時他沒當回事,但沒過多久,他從一個相熟的糧商那裏聽說了一件事,銀行的銅錢兌白銀,一貫兌一兩,不收手續費。




鄭叔文當夜就睡不着了,幾百貫銅錢,藏着也是藏着,不會多出一個子兒,但銀子兌完了可就沒有了,平日裏一貫三錢都兌不了一兩銀。




他去兌成白銀存進銀行,不僅省了保管的麻煩,還能拿到銀行的銀票,銀票可以在洛陽、長安、揚州三地兌付。




他兒子明年就要去洛陽參加春闱,帶上銀票不比背着一袋子銅錢方便得多?




第二天一早,鄭叔文讓家丁把銅錢裝了滿滿兩牛車,親自押着進了洛陽城。




他怕被族中的長輩看見,天不亮就出發,鄭叔文來到銀行,看着櫃臺後面那些穿着統一制服的姑娘們麻利地稱銀子驗成色,心裏的戒備不知不覺就消了幾分。又看着持刀的保安,他存了三百貫。




鄭叔文存錢的事還是傳了出去,鄭氏嫡支的一位族老聽說了,在族中聚會上冷哼了一聲,“鄭家的人往銀行裏存錢?那是商戶去的地方,士族的臉面往哪兒擱?”




這話傳到了鄭叔文耳朵裏,他縮了縮脖子沒敢吭聲。但沒過多久,鄭氏嫡支自己卻坐不住了。




洛陽城裏幾家老字號的櫃坊,在銀行開業半年之後接連倒閉了大半。




櫃坊原本的營生是替人保管銀錢,收一筆保管費,再用存款去放貸賺利息差。但銀行的銅錢兌白銀免手續費,存款不收取任何保管費用,銀票還能異地兌付。櫃坊在每一項上都不是銀行的對手。




百姓手裏有腳,哪邊劃算往哪邊跑,不到半年,三地櫃坊的存銀被銀行吸走了七八成,剩下幾家勉強撐着的,要麽調低了保管費咬牙死撐,要麽乾脆關了門轉做別的營生。




櫃坊一倒,士族就尴尬了。




他們原本把銀子存在櫃坊裏,拿出去放貸,如今櫃坊倒了,放在家裏?地窖再大也有限度,家丁再多也擋不住盜賊,況且銀子堆在庫裏就是死錢,既不能生利也不便流通。




想買地置産吧,朝廷的限田令越來越緊,士族手裏攥着大把銀子卻沒有地方花。




商量來商量去,最後還是有人小聲說了一句:“要不……存銀行?”




正堂裏沉默了好一陣子,最後是族長拍了板,說了一句讓所有人都松了口氣的話:“王家崔家已經存了。”




王家在晉陽本就與狄望舒交好,信任不必多說,清河崔氏在洛陽的一房分支,早在兩個月前就派人去銀行問了個仔細,回來之後二話不說存了五萬兩。




崔家的理由很實在,銀行的庫房有禁軍輪守,銀行的三司聯查賬目公示,比自家的賬房靠得住。




銀行的銀票在長安、揚州都能兌付,比自家運錢方便得多。




最要緊的是,銀行不收保管費,五萬兩銀子放在銀行裏,一年下來一個銅板的保管費都不用出,光是這一點,就比櫃坊強了不知多少倍。




王、崔家一存,荥陽鄭氏、弘農楊氏、河東裴氏的洛陽分支也陸續跟進了。




姚崇把三地分號半年以來的賬冊彙總完畢,親自捧到望舒的值房時,臉色并不輕松。




賬冊上的數字很好看,存款總額突破兩百萬貫,銀票發行量超過八十萬兩,三地分號的銅錢庫房全部滿倉,洛陽總號不得不在西郊另租了兩處倉庫存放新增的銅錢。




銀行的門檻從早到晚被客戶踏得锃亮,辦事人的算盤聲從開門響到關門,揚州分號甚至不得不加開了兩個櫃臺才能應付碼頭上源源不斷來兌銅錢的海商。從任何角度看,銀行都成功了。




但姚崇是管賬的,賬上的每一個數字他都親手核過,所以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銀行不賺錢。




存款不收保管費,銅錢兌白銀不收手續費,銀票異地兌付不收錢,三項核心服務全部免費。




銀行的收入只有一項,那就是銀票發行時向少府監收取的一筆印制工本費,這筆錢少得可憐,連銀行日常開銷的零頭都填不上。




與此同時,銀行的支出卻在不斷增長,洛陽總號加上長安、揚州兩處分號,辦事人、雜役、護衛加起來将近五百人,每月光俸祿就要支出一千多貫。




三地分號的庫房租金、櫃臺家具、紙張筆墨、算盤賬冊、運銀車馬,樣樣都是開銷。




最貴的是安保,銀行衛隊如今已經擴編到三百人,按月領饷,裝備比照禁軍标準,這一項每個月就是近千貫。




收不抵支,淨虧損。




半年的賬算下來,銀行虧了将近一萬貫。這還沒算朝廷前期撥給銀行的鋪底銀,那筆錢是本金,不能算收入。




姚崇把這些數字一五一十地攤在望舒面前,然後問道,“尚書,銀行不收保管費、不收手續費、又不放貸,從哪裏賺錢?地租、人工、安保,花銷都不低。如此下去,單靠朝廷不斷往裏面填銀子,銀行長不了。”




望舒看了他一眼,笑了,她發現姚元之還是太單純了,銀行存錢都不給利息,這麽大筆錢,怎麽會虧呢?




姚崇被她笑得更困惑了,他做了多年實務,知道任何機構要想長久運轉,必須有穩定的收入來源。




銀行的賬他反複核算過許多次,無論怎麽算,支出都遠大于收入,而且是每個月都在虧。




就算朝廷暫時不計較這筆虧損,戶部那邊遲早也會有人拿這個做文章。




“元之,你愁的是銀行的賬上在虧錢,那你有沒有想過另一個問題,市面上那些拿着銀票做買賣的商賈,他們手裏的銀票是從哪來的?”




姚崇愣了一下,“自然是拿銅錢或現銀存進銀行換的。”




“對,百姓存錢,銀行給銀票。銀票在市面上流通,實際上就等于銀行欠了持票人一筆債,只不過這筆債沒有利息,也沒有期限。”




她看着姚崇,“你知道銀行庫裏的存銀不能動,這是對的。但市面上的銀票已經流通開了,所有人都認銀票。商賈願意收銀票,百姓願意用銀票,連士族也開始存銀票。到了這一步,銀行就已經不是一間只進不出的庫房了。它是一塊招牌,一塊讓天下人都信得過的招牌。有了這塊招牌,我們就可以做另一件事,發行國債。”




姚崇眉頭一皺,放下了手中的賬冊。“國債?”




“朝廷向百姓借錢,發行債券,約定年限,到期還本付息。”




望舒拿起一份公文遞給姚崇,“銀行不收保管費,百姓白用銀行的庫房,這是銀行吃虧。但銀行虧出去的這筆錢,換回來的是天下百姓對銀行的信任。有了這份信任,銀行就可以替朝廷發行國債。”




“朝廷要修泾惠渠的支渠網絡,需要一大筆銀子。以前要辦事得加稅,現在不用加稅了,朝廷發國債,年利三厘,五年到期還本付息。百姓和士族把銀子存進銀行沒有利息,但買國債有三厘的利。只要他們信得過銀行,自然就信得過銀行發行的國債。”




姚崇張了張嘴,“國債給利息,銀行不收保管費,兩項加起來,朝廷的支出不是更多了嗎?如何長久?”




望舒站起來,走到值房牆上挂着的那幅大周輿圖前,伸手在洛陽、長安、揚州三處各點了一下,“國債籌來的銀子,不是拿去揮霍的,是拿去建工坊、修官道、開礦山、造港口的。這些工坊和工程一旦建成投産,朝廷就有了長期穩定的利潤來源。比如洛陽的紡織坊,投了多少錢進去?算過多久能回本嗎?”




姚崇翻了翻手中的賬冊,“這,洛陽紡織坊一期投入約三萬貫,按目前的産銷速度,大約一年半可以收回成本,之後就是淨利。長安瓷器坊稍慢一些,大約兩年回本。造船坊最快,明州港的訂單已經排到了後年,預計一年出頭就能回本。”




“這就是國債的本錢。”望舒轉過身來看着他,“朝廷用國債籌來的銀子建工坊,工坊賺了利潤還給朝廷,朝廷用利潤還國債的本息。這就像用借來的雞生蛋,蛋賣了錢還雞的本錢,剩下的雞繼續生蛋。雞是朝廷的,蛋也是朝廷的。銀行在中間扮演什麽角色?它替朝廷發國債,替朝廷管賬,替朝廷擔保。銀行本身不需要賺大錢,它只需要讓所有人都相信,大周銀行這塊招牌,值得拿真金白銀來換。”




姚崇站在輿圖前,盯着上面标注的工坊位置看了很久。他在普安當縣令的時候,為了修一條水渠,寫了三封公文向州府請款,州府說沒錢。




他挨家挨戶說服鄉紳富戶出錢出力,耗時耗力,中途好幾家鄉紳反悔撤資,工期一拖再拖。




如今想來,那時候如果有銀行,有國債,有朝廷背書的融資渠道,他根本不需要去跟鄉紳賠笑臉,發一期國債,銀子就有了,水渠修好了,田畝增産的稅賦就夠還本付息。




“下官明白了。”他轉身朝望舒深深一揖,“銀行不靠存貸差賺錢,有了信用,工坊賺了錢,反哺朝廷財稅,朝廷用財稅還國債。銀行是這座橋梁。但——”




他目光裏還帶着疑慮,“年利三厘的國債,士族和商賈會買嗎?他們手裏有銀子,但讓他們掏出來買一張朝廷的債券,會憂慮到期朝廷會不會賴賬?”




“所以國債要限額。”




望舒還不了解那幫人的德性,他們要的是與衆不同,“頭一期三家銀行只發三十萬貫,不是誰想買就能買的。先讓銀行的大客戶認購,他們存了多少錢,就給他們多少認購額度。存得越多,能買的國債越多。把國債變成一種特權,不是朝廷求着他們買,是他們得存夠了銀子才有資格買。至于朝廷的信譽——”




她笑了笑,重新坐回案前,拿起那份剛拟好的國債發行章程,“第一批國債指定對應泾惠渠工程。國債的本息從泾惠渠完工後新增的田賦中撥付,專款專用,不經過地方州府,不經過政事堂,直接從銀行總號劃撥。信用不是靠承諾建立的,是靠制度建立的。國債的每一筆錢,銀行盯着,戶部盯着,禦史臺盯着,買國債的百姓也盯着。誰都賴不掉。”




姚崇拿起那份國債發行章程,從頭到尾讀了一遍。章程寫得很細,發行總額三十萬貫,三年期,年利三厘,到期一次性還本付息,不可提前贖回,但可以在銀行櫃臺轉讓。認購者須在銀行有存款賬戶,認購額度不得超過存款餘額的五成。國債票面印有銀行和戶部的雙重印記,僞造者按僞鈔罪論處。




“下官明日就安排三地分號同步發售。”他合上章程,語氣裏的疑慮已經消散乾淨,國債這個思路,真是天才。




“不急。”望舒擡手示意他坐下,“國債的事先放一放,還有一件事要跟你商量。你對地方上的勞力應該心裏有數,如今工坊不缺訂單,缺人,怎麽才能招到工人?”




姚崇愣了一下,他随即想起在普安時,每年冬天都有大量閑散農戶窩在家裏無事可做,春天種完地之後也有幾個月的農閑期,這些人有力氣有手藝,就是沒有地方用。“大人,洛陽人不多,但地方上的閑人是很多的。大周的人口比貞觀年間翻了将近一倍,但土地沒有翻倍。均田制已經快走到頭了,一個農戶分了田也養不活一家人,多餘的勞力正好往工坊去。”




望舒點點頭,“但我們得想辦法去宣傳招工,洛陽、長安、揚州,三地的官營工坊開起來之後,需要大量人手。這些工坊不是臨時雇人,是常年招工,按月發薪。明州港的工坊區你也知道,光是精煉銀坊和造船坊就養活了明州本地幾千戶人家。如今我們把工坊開到洛陽、長安、揚州來,周邊州縣的農戶農閑時可以來做工,江南無地的流民可以舉家遷揚州去進工坊做工。工坊給他們發工錢,他們拿了工錢要吃穿住行,這些消費又養活了周邊的商戶和農戶。商戶賺了錢存進銀行,銀行有了存款再發國債,國債籌了銀子再建新的工坊。這是一條閉環。”




……




望舒帶着鄭文昭到洛陽紡織坊的時候,正是工坊最忙碌的時辰。




織機的聲音從敞開的窗棂裏傳出來,密密麻麻地交織在一起,鄭文昭跟在望舒身後,進了工坊大門之後連腳步都不自覺地放輕了——




他在明州港管了兩年采銀司的賬務,精煉銀坊和造船坊的賬目他爛熟于心,但洛陽紡織坊的規模還是讓他暗暗吃了一驚。




織機整整齊齊地排滿了整個廠房,每排不下五十臺,女工們坐在織機前,雙手在經線和緯線之間翻飛,梭子穿過經線時發出清脆的撞擊聲,此起彼伏,密得像雨點打在瓦片上。




靠牆的一排案子上堆着剛下機的細麻布,幾個負責質檢的女工正對着光檢查布面的紋理,把不合格的挑出來用炭筆在布邊上做個記號。廠房另一頭是染色區,幾口大染缸冒着熱氣,染出來的布匹挂在院中的晾架上,青的、藍的、赭紅的,在秋日的陽光下像一面面巨大的旗幟。




工坊的主事姓宋,是個四十出頭的瘦削婦人,原是越州一家私營織坊的女管事,被望舒從明州帶回來的何匠作推薦到了洛陽。




她拿着訂單冊子跟在望舒身後,一邊走一邊報數字,語速很快,但每個數字都報得分毫不差。




“尚書大人,上月出貨細麻布三千匹、絲麻混紡一千二百匹、精紡苎麻布八百匹。訂單已經排到明年三月,倭國那邊訂的絲麻混紡追加了兩次,南海那邊的占城商人訂的細麻布比上季度翻了一倍。”




她翻過一頁,又補充道,“長安分號那邊也轉了訂單過來,西市的粟特商人訂了一批特染的細麻布,要求染三種波斯色,我們的染坊剛試出來,第一批樣品已經送過去了,對方很滿意,說要簽長期供貨契約。”




望舒在染色區前面停下腳步,看着幾個女工把一匹剛染好的靛藍細麻布從染缸裏撈出來,“成本呢?”




宋主事笑着邀功,“回大人,成本降了,越州生絲今年豐收,原料價降了一成。苎麻本地産,比從江南調運省了兩成運費。再加上工坊上了規模之後攤薄了固定開銷,細麻布的單匹成本比剛開工時降了将近兩成。單月淨利潤已經超過一千五百貫。”




鄭文昭在旁邊飛快地記着數字,筆尖摩擦紙面的聲音混在織機的潮聲裏,他停下筆擡起頭,正好對上望舒投過來的目光。




“鄭郎中,單月淨利一千五,一年就是一萬八。當初投入的本錢三萬貫,不到兩年回本,往後就是淨賺。工坊賺了錢,一部分上繳戶部充實國庫,一部分留作擴大再生産,一部分用來還國債的本息。錢還是得轉起來,将來商業能反哺農業。”




鄭文昭連連點頭,捧着賬冊跟在她身後,繼續往下一家工坊趕。




這還是半年來,他們頭一回去參觀工坊運行,姚崇辦事真的很靠譜。




洛陽城外瓷器坊的窯場比紡織坊更加壯觀。鄭文昭一到門口就被撲面而來的熱浪逼得退了一步,定了定神才跟進去。




窯場依山而建,三座新式窯爐一字排開,每座窯爐都有兩人多高,爐膛裏火光熊熊,從觀火孔裏透出來的橙紅色光芒把整個窯場的牆壁都映得發亮。




窯工們光着膀子在窯前忙碌,汗水沿着脊背往下淌,在腰間系的粗布圍裙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汗漬。




旁邊的工作臺上擺滿了等待入窯的素坯,白瓷胎薄如蛋殼,在火光映照下幾乎透明。




瓷器坊的主事姓康,是洪州來的老師傅,在景德鎮燒了幾十年窯。他拿着新出的樣品給望舒看,一只白瓷碗,胎骨極薄,釉色溫潤如玉,對着光能看見手指的影子。“大人,這是給大食那邊燒的,他們不喜歡太厚的胎。粟特商人帶了波斯釉料配方來之後,這批試燒出來的效果更好,釉色比傳統白瓷多了一層暖調,在陽光下看有點像象牙色。胡商搶着要。上月出貨白瓷兩萬件、青瓷八千件,訂單排到明年六月。淨利潤,上月突破兩千貫。”




望舒翻了翻訂單冊子,在最後一頁看到一行備注,粟特商人安某,攜波斯釉料配方入股,已簽契約,占洛陽瓷器坊一成股份。




“入股的事,康師傅怎麽看?”




康主事搓了搓滿是老繭的手,笑得憨厚:“好事,他們帶來了波斯的釉料配方,咱們的窯工也跟着學手藝。以前咱們燒的白瓷只有大唐人認,如今摻了波斯釉料,燒出來的東西連大食人和拜占庭人都搶着要。銷路寬了,工坊賺得多,窯工的工錢也跟着漲。上個月新招了三十個學徒,還不夠用。”




望舒合上冊子遞給鄭文昭,轉身往外走時随口問了一句:“民辦工坊那邊怎麽樣?”




康主事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尚書大人會問這個,他想了想才答道:“小的倒是聽說,城郊新開了好幾家私營窯場,都是跟着咱們瓷器坊學的新式窯爐,也燒白瓷,也接胡商的訂單。他們的規模小,但成本低,燒出來的東西品質不如咱們,架不住價錢便宜,倒是搶了咱們一部分低端訂單。”




“挺好,合作要共贏。”望舒說完便上了馬車。




畢竟她是要做大蛋糕,而不是搶百姓的飯碗,大唐完全可以吃自由貿易的福利,以世界之財供養大唐。




馬車上,鄭文昭終于忍不住問了訂單的事,民辦的如果多了,工坊豈不是難以賺利?




望舒靠着車壁,搖搖頭,“官營工坊做技術門檻最高的、前期投入最大的、別人做不了的。民辦工坊跟着學,說明官營工坊的技術在往民間擴散,這是好事。他們做低端,我們做高端,他們養活幾十個工匠,我們養活幾百個工匠,各有各的活路。市場不是一塊死餅,市場是一池活水。民辦工坊越多,來洛陽訂貨的胡商就越多。胡商越多,整個洛陽的瓷器生意就越大,官營工坊分的自然也多。”




揚州造船坊的數據是最漂亮的,鄭文昭把揚州分號轉來的訂單彙總放在望舒案頭,很是震驚。明州港的造船坊訂單排到了後年,揚州的造船坊一開工就接了十幾條商船的訂單,如今半年過去,已經交付了四條中型海船,手頭還有九條在建。新羅和倭國的海商甚至直接派人常駐揚州,等着排期。淨利潤上個月突破了三千貫,是洛陽紡織坊的兩倍。




“還有這個。”鄭文昭把另一份文書遞過去,“揚州分號主事呈報,碼頭上原來有幾家私營的小船廠,原本只造漁船和近海小貨船。咱們的造船坊開了之後,他們從咱們這邊買了一批淘汰下來的舊木料和鐵釘,又從咱們這邊挖了幾個手藝好的老師傅過去,如今也開始接商船訂單了。規模不大,但勢頭很猛。”




望舒笑了笑,把文書合上放到一邊,很好,一切都在按她預想的方向走。




然而朝堂上卻是另一番景象。




第一批國債在洛陽、長安、揚州三地同步發售,三十萬貫額度五天之內被搶購一空。清河崔氏一家就認購了五萬貫,太原王氏跟了三萬貫,荥陽鄭氏兩萬貫,弘農楊氏一萬五千貫。




餘下的額度被劉萬貫等大商賈瓜分殆盡,中小商戶連邊都沒摸着。




望舒連夜批複,第二批國債追加十萬貫,擴大認購範圍,允許中小商戶以存款額的十分之一認購。但條件不變,必須先有銀行存款賬戶,存款餘額達到一定門檻才有資格購買。




第二批十萬貫同樣在三天之內售罄。




與此同時,泾惠渠支渠網絡正式動工。工程所需的石料、鐵釘、桐油全部從官營工坊采購,工坊的訂單量應聲上漲。基建工程雇用了周邊州縣近萬民夫,民夫領了工錢在本地消費,周邊商戶的生意跟着水漲船高。




商戶賺了錢存進銀行,銀行存款總額在三季度末又漲了一大截。




但這正是讓士族們寝食難安的地方。




鹽鐵官營是祖制,鐵礦銅礦官營也是祖制,這些他們認了。




但紡織、瓷器、造船這些行當,幾百年都是民間自營的,士族手裏有地有桑有蠶有織戶,他們自己的莊園裏就産絲綢,他們自己的商隊就販瓷器,他們自己的船隊就跑海運。




如今朝廷把手伸進了這些行當,官營紡織坊的細麻布壓得私營織坊喘不過氣,官營瓷器坊的白瓷搶了私營窯場的大半訂單,官營造船坊的海船一出船塢就接走了新羅倭國的訂單,私營船廠連口湯都快喝不上了。




至于國債就更讓他們窩火了,朝廷向百姓借錢辦工坊,工坊賺了錢還國債,國債的本息從工程新增的田賦中撥付,從頭到尾不經過地方官的手,也不經過士族的手。




士族手裏攥着大把銀子,除了存進銀行買國債,竟然找不到更好的去處。




存着?不生利。買地?限田令卡着。放貸?櫃坊都倒閉了。




錢越來越往銀行裏集中,越來越往朝廷手裏集中,士族手裏還是有錢的,但他們說話的分量卻越來越輕了。




禦史臺首先發難。




一個姓盧的侍禦史上了一道奏折,洋洋灑灑近千言,核心論點是,“狄望舒以朝廷之名,行商賈之事,與民争利,利欲熏心。”




奏折裏把銀行、國債、官營工坊一鍋端了,說銀行是“聚民間之財為己用”,國債是“借百姓之錢充國帑”,官營工坊是“奪民之業,絕民之食”,說朝廷已經有鹽鐵專營和礦稅,如今連紡織瓷器造船都要插一手,長此以往天下財富盡歸朝廷,民間再無餘財,士紳再無立足之地。




這道奏折一上,禦史臺裏幾個原本就憋着氣的言官立刻跟風。




短短數日之內,彈劾望舒的奏折堆起來有厚厚一摞,措辭一個比一個激烈,有說她“以朝廷信用為賭注,行險邀功”的,有說她“任用商戶女充塞衙署,敗壞官箴”的,有說她“借銀行之名行聚斂之實,其心可誅”的。




這些奏折送到含元殿,武曌一本都沒批,全部留中不發。




說的全是好處,壞處呢?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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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大人她權傾朝野了嗎?[武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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