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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平步青雲(三):望舒升為戶部尚書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83章 平步青雲(三):望舒升為戶部尚書




狄仁傑的腳步聲消失在回廊盡頭,門扉合攏,燭火被門縫裏漏進來的夜風吹得微微一晃。




秦昀轉過頭來看望舒,他方才在狄仁傑面前那副規矩的模樣瞬間消失得乾淨,眉眼間戰場上淬出來的銳氣浮了上來。




他大步走過去,一把抱住望舒的腰,将她整個人抱離了地面。望舒低呼了一聲,手下意識地按住他的肩膀,雙腳已經離了地。秦昀抱着她在原地轉了幾圈,燭光在四壁間飛速流轉,她的官袍下擺與他的衣袖交纏在一起。




“放我下來!”




望舒拍着他的肩膀,語氣裏帶着笑意,“秦昀!”




秦昀又轉了半圈才停下,他抱着她往前走了兩步,将她放在桌案上。桌面冰涼堅硬,她的雙腳懸在桌沿外,視線恰好與他齊平。




他雙手撐在她身體兩側的桌面上,身體微微前傾,将她整個人圈在自己和桌案之間。燭光從他身後打過來,将他的臉籠在半明半暗的陰影裏,下颌的線條更鋒利了些,眼睛裏的光也比從前更亮更燙。




“你在金陵城牆上,知不知道我在密林裏蹲着的時候有多擔心?”




他的嗓音因為連日的奔波還有些沙啞,“火藥要是沒炸,叛軍要是沖上了城牆——”





“火藥不可能不炸。”




秦昀又氣又笑,他伸出手,手指輕輕擦過她的眉骨,把散落在她額前的一縷碎發撥到耳後,停在耳側,拇指輕輕摩挲着她的耳垂。




望舒順勢摟住了他的脖子,“秦昀,你膽子不小啊。本官如今節制八州兵馬,是陛下親封的江南東道巡撫使,論品級論實權都在你之上。你一個小小的左威衛将軍,竟敢把巡撫使大人抱到桌子上,這可是以下犯上。”




秦昀眉梢微微一挑,身體又往前傾了幾分,将她圈得更緊了些,聲音低沉,“下官就是要以下犯上,巡撫使大人若是不服,大可調你的八州兵馬來救駕。不過巡撫使大人調兵遣将的手令,需要有人替你送出去才行。你看看這屋子裏,除了下官,還有誰能替你送手令?”




“你這是要挾上官。”




望舒往後仰了仰,對上他那雙盛滿了笑意的眼睛。




秦昀低下頭,鼻尖蹭過她的鼻尖,呼吸與她糾纏在一起,“下官只是在替巡撫使大人分憂。”




他的嘴唇覆上她的,餘下的話盡數消融在唇齒之間。




一吻結束後望舒才想起來這是官署,影子是會倒在窗上的,外人見了像什麽話!“起開,我們回府。”




望舒推開他跳下桌子,一本正經的出了門,嗯,很好,外面沒人。




秦昀在一邊忍不住笑了,望舒使勁踩他一腳,差點毀了本大人的一世英名,還有臉笑。




從官署到暫居的寓所不過兩條街的距離,兩人沒有騎馬,也沒有帶随從,就這麽牽着手走在金陵深秋的夜裏。




秦昀的手掌乾燥而溫熱,指尖有常年握锏留下的薄繭,扣着她的手。




金陵城剛經歷了一場兵臨城下的大戰,雖說戰火只在城牆外燒了不到一天,但城中的百姓至今還沒從驚吓中完全緩過來。




沿街的鋪面早早關了門,家家戶戶門窗緊閉,偶爾有一兩聲犬吠從深巷裏傳出,又很快被夜色吞沒。




街上人影稀疏,巡夜的金陵府差役遠遠瞧見他們,認出是巡撫使和左威衛将軍,無聲地行了個禮便繞道走了。




月光很好,灑在青石板路面上,像鋪了一層薄薄的霜。兩個人的影子被月光拉得長長的,從石板路的這一頭斜到那一頭,肩并肩,手牽手。




“明州港的崔刺史遞了折子,說精煉銀坊這個月的産量又漲了兩成。鄭文昭也回來了,島上的礦洞已經打到第三層了,礦脈比何匠作預估的還厚,保守估計再采幾十年不成問題。”她說到這裏,語氣裏不自覺地帶上了幾分得意,“你在對馬島上守了兩年,守住的不只是一座島,是大周往後幾十年的銀根。”




“火藥的事,我已經把配方和工藝詳細記錄在案,封存了一份,随我帶回洛陽。不過——”她側過頭看着他,“火藥配方我打算只交給陛下,不經過政事堂。這東西太要緊了,不能有半點閃失。”




秦昀握緊了她的手,“你考慮得周全。這次在金陵城下用過之後,消息肯定已經傳遍了天下。往後明州火藥坊的防衛等級不能低于少府監的鑄錢局,我走之前跟崔刺史交代過,讓他從明州守軍裏挑最可靠的人專門組建一支護衛隊,只守火藥坊,不接其他任何差事。”




“說到崔刺史,”她忽然笑了一聲,“他兒子崔家老四,就是幫我畫西郊地形圖的那個,秋闱中了舉,明年要去洛陽參加春闱,崔刺史讓他與我們一道去洛陽崔家,安全一些。”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地說着,從金陵城防說到火藥儲備,說到明州港二期工程的工期,說到對馬島下一季的運銀船班次,說到朝廷那三萬禁軍的糧草調度,說到沿途各州縣官員在此次平叛中的表現和戰後需要追責或嘉獎的名單。




這些事放在朝堂上都是需要反複斟酌的大事,但此刻在月光下說起來,倒像是夫妻間最尋常的家常話。




不知不覺已經走到了寓所門口。秦昀推開院門,月光照在小院裏,石板地面上落了幾片梧桐葉,牆角那口水缸裏養着一尾鯉魚,是寓所原先的主人留下的,在月光下游得悠然自得。




秦昀站在院子裏,擡頭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好久沒這麽安靜了。”




他們終于可以回洛陽了,他們在東海的風浪裏并肩,在金陵的烽火裏并肩,往後還要在洛陽的風雲裏并肩站一輩子。




洛陽城外,天津橋頭。




婉兒奉旨代天子迎候,銮儀衛的旌旗在秋風中獵獵作響。她站在橋頭,遠遠望見官道上那一行車隊時,眉眼間浮起一抹笑意。但她還沒來得及迎上去,身邊已經多了一個人。




武三思今日穿了一身嶄新的錦袍,腰間挂着從不離身的鑲紅寶石橫刀,整個人看上去倒也算精神。




只是那雙眼睛骨碌碌地往官道上瞟,嘴角堆着笑,殷勤得過了頭。




“你怎麽來了?”婉兒瞥了他一眼,“陛下只讓我來迎。”




“我來接望舒啊。”武三思理直氣壯,“我跟她多少年的同窗?她回京我怎麽能不來?”




婉兒懶得拆穿他,武三思最近跟武承嗣鬥得厲害,在朝堂上接連吃了幾次虧,急得四處找幫手。望舒剛從金陵凱旋,風頭正盛,他不趕緊湊上來套近乎才怪。




車簾掀開,望舒踩着踏凳下來。




她一路舟車勞頓,臉上帶着幾分倦意,但精神尚好。望舒先朝婉兒拱手一禮。婉兒微笑着還禮,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見她雖然風塵仆仆但神采奕奕,心裏便放了心。




兩人還沒來得及寒暄,武三思已經從旁邊插了進來,擋在兩人中間,那副熱絡勁兒活像見了失散多年的親人。




“望舒!你可算回來了!金陵那仗打得漂亮啊,八千叛軍被你炸得哭爹喊娘,駱賓王那老匹夫的文章被你駁得一個字都站不住,我在洛陽聽了捷報,激動得幾宿沒睡着!”




望舒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婉兒。婉兒朝她微微搖頭,很是無奈。望舒心裏便有了數,“梁國公,過獎了。”




“望舒,我們怎麽這麽生疏!”武三思在她身側,“你這兩年不在洛陽,不知道朝堂上變成什麽樣了。武承嗣那厮現在是越來越不像話,仗着自己管着禮部,到處安插親信,連我們這些老兄弟都不放在眼裏。你回來得正好,我跟你說——”




“武三思,你從小就這樣,一有事求人就往人身上貼,沒事了就恢複本性,我吃你的虧可不少。”




少給她說這些有的沒的,他們兄弟倆的黨争關她什麽事?




武三思被噎了下,他很快又恢複了那副嬉皮笑臉的模樣,嘿嘿笑了兩聲,“望舒,那都是小時候的事了,如今我是真心仰慕。”




他确實是仰慕望舒的,他仰慕她的腦子,仰慕她在武曌面前的分量,仰慕她總能站在風口上還能穩穩當當站到最後的本事。他這輩子最羨慕的就是別人家的腦子,因為這東西他沒有。




望舒準備回馬車上,不想聊,她要回府了,武三思張了張嘴,正想再狡辯幾句,身後傳來急促的馬蹄聲,緊接着是一聲清脆的呵斥。




“武三思!你離她遠點!”




這聲音武三思太熟悉了,熟到不用回頭都知道是誰。他苦着臉轉過身,果然看見太平公主騎着馬,風風火火地沖了過來,身後還跟着兩個侍女。




她翻身下馬,落地便大步走來,先把武三思往旁邊一扒拉,然後一把挽住望舒的胳膊。




“望舒,我剛從宮裏出來就聽說你到了,馬都沒換就跑過來了。”




她上下打量了望舒一番,又是心疼又是歡喜,“瘦了!也黑了!明州那地方的風水是不是專啃人的?秦昀呢?他不是跟你一塊回來的嗎?沒把你護好,我找他算賬。”




“他在後面押車隊,一會兒就到。”




望舒笑着拍了拍她的手。




武三思被晾在旁邊,既不走也不插話,就那麽笑嘻嘻地站着。太平嫌他礙眼,扭頭瞪了他一眼,“你怎麽還不走?”




武三思不氣也不惱,聳聳肩,“公主殿下,這天津橋又不是你家開的,我站這兒等個朋友都不行?”




太平冷笑一聲,“行,那你等吧,我跟望舒先回府,你自己在這兒喝西北風。”




武三思連忙跟上幾步,“望舒,咱們從小一塊長大,我雖然幫不上什麽忙,但我也沒有拖過你的後腿。”




望舒停下腳步,回頭看着他。武三思難得正色地看着她的眼睛,把話說完,“我不哄你,我确實有事想跟你商量。武承嗣最近逼得緊,我在朝堂上快被擠得沒地方站了。你如今是江南東道巡撫使,節制八州,說話比我有分量。我不求你幫我出頭,只是想找個機會跟你好好聊聊,聽聽你的主意。”




太平站在一旁,若有所思地看着武三思。這個從小被她欺負到大的堂兄,此刻難得沒有嬉皮笑臉,也沒有巧舌如簧,倒讓人有些不習慣了。




望舒沉默了片刻。




武三思這個人确實不是什麽好人,小心眼多,嘴巴欠,貪功好利,但他也從來沒有真正害過她。




“行。”望舒點了頭,“明日我從宮裏出來,你來找我。不是設宴接風,就喝茶。你要是帶着一堆幕僚來說客套話,我就讓人把你轟出去。”




武三思連連點頭,立馬保證自己一個人來,帶最好的茶,不廢話。他說完朝太平拱了拱手,翻身上馬,一溜煙跑了。




太平望着他的背影,搖頭笑了一聲。“望舒,你別理他,他那是急病亂投醫。他與武承嗣,兩個人争得你死我活。他最近是落了下風,沒有那趾高氣昂的性子了。”




狄望舒:?




這麽快武家人就想當太子了嗎?




武三思也是想屁吃呢。




秦府在這個秋日的傍晚難得地熱鬧了起來。望舒沐浴出來,換了一身寬松的家常薄襖,半乾的長發披散在肩後,整個人窩在花廳的軟榻上,捧着一碗熱茶喝着。秦昀也是風塵仆仆,也得好好洗洗,盈盈拿着乾帕子站在她身後,替她擦着頭發,“大人您這頭發在明州吹了兩年海風,發梢都開叉了,得用發油養一養。”




方嬸在竈房裏忙得腳不沾地,羊肉湯在竈上咕嘟咕嘟地滾着,香氣從竈房一路飄到花廳,又從花廳飄到院子裏。




太平換了身衣裳,發髻也拆了繁複的宮妝,随意挽着,“望舒,你說今晚吃鍋了,什麽鍋子?”




望舒笑了一聲,秦昀從外面進來,也換了身天青色薄襖,臉上的風霜之色已褪了大半,恢複了在洛陽時一貫的清爽模樣。太平見了他便是一通數落,秦昀笑着在望舒身側坐下。




望舒看着太平,“自然是好吃的,殿下嘗嘗便是。”




方嬸把鍋子端了上來,銅鍋裏的湯汁翻滾着,羊肉片切得薄如蟬翼,碼在盤中整整齊齊。配菜擺了滿滿一桌,菌菇、豆腐、藕片、菘菜,還有幾碟蘸料。




望舒夾起一片羊肉在鍋裏涮了幾下便撈出來,在芝麻醬裏一蘸,夾給太平,太平送進嘴裏,滿足地眯起了眼睛。




“望舒,還是你會,味道真不錯。”




然後她便開心的自己來了,兩人聊了一會天,太平突然轉了話題,“對了望舒,有件事想跟你商量一下。”太平端起桌上的桂花釀抿了一口,“我有個人想往戶部塞。不白塞,他很有才學的。”




望舒一愣,“什麽人?”




“趙致禮,你見過的,就是幾年前我在府裏辦詩會時替我寫回帖的那個。他幾年前中了進士,文章學問是真的好,就欠點運氣,一直沒有合适的官位。戶部度支郎中的位置不是還空着嗎?你一直兼着也不是個事,一個人又不能劈成兩半用。讓他去試試,給你打打下手,也能幫你分擔些雜務。”




望舒夾菜的動作頓了一下,趙致禮,望舒在腦子裏過了一遍這個名字,她一點印象都沒有,望舒有些生氣,她當郎中都是陛下給她争取很久,還在晉陽立下了功績,什麽玩意,一上來就想搶位子?




望舒把筷子放下,太平從小跟她好得能穿一條裙子,她不想拿官場上的套話來搪塞她,“太平,這個位置我打算薦鄭文昭。”




“鄭文昭跟了我好幾年了,在明州和對馬島又替我署理了兩年的采銀司賬務,對戶部的各項事務都爛熟于心,最難得的是他嘴嚴心細,從不摻和任何争鬥。度支郎中這個位置,需要一個純粹做事的人。”




望舒說得認真,“至于你說的趙致禮,我對他不了解,不能貿然薦他入戶部。但如果你覺得他有才,可以先讓他走吏部分配,從低處做起,做出實績來,将來升遷自然水到渠成。”




花廳裏安靜了片刻,太平看着望舒,望舒也看着她。




兩人中間隔着一鍋翻滾的羊肉湯,熱氣氤氲,模糊了彼此臉上的表情。




沉默了一會兒,太平笑了,“那也是,我回頭答複趙致禮,讓他在底下的位置上磨一磨,磨掉些書生意氣才好。”




望舒點點頭,公是公私是私,度支郎中是朝廷的官職,牽涉到國庫的錢糧調度和銀行的籌備,她必須選一個最合适的人。




太平見望舒的臉色,她沒有當過官,她其實不覺得官位是什麽稀罕事,但望舒明顯沉默了,“望舒,我府上最近新到的一批西域寶石,有幾顆很适合你,明日讓人送過來,正好打首飾,別整天穿着一身官袍就出門,好歹也是江南東道巡撫使,總得有點排面。”




望舒笑了笑,“好,不過殿下如果想參政,與其養這些寫詩吹捧的文人,不如投資會辦實事的寒門弟子,最近不是有好幾個被貶官,那個姚崇,是個能人。”




太平:?




“可那不是狄公的門生嗎?”




望舒大概明白了太平的心思,武三思都起了野心,做為親女兒的太平,怎麽會無動于衷呢?




只是她從未參與過朝政,政治手腕實在太小白了,但她才二十三,以前被慣着,迷茫很正常。




太平目光落在望舒臉上,望舒沒有看她,正低頭夾了一片菘菜在鍋裏慢慢涮着,神色如常。




太平放下酒杯,手指轉着杯沿,“望舒,你剛才說與其養寫詩吹捧的文人,不如投資辦實事的寒門弟子,可我該怎麽做?”




望舒将涮好的菘菜夾到太平碗裏,“殿下,三思今日來城門口接我,是為了什麽?他不缺朋友,他缺的是能在陛下面前替他說話的人。武承嗣有禮部尚書的實職,有宰相班列裏的座位,有一群替他上奏折的言官,所以武三思急。




“殿下,你是陛下唯一的女兒,你身上流着的是陛下的血。他們争的那些東西,你不需要争,你生來就有。但光有血脈不夠,殿下,如果你想争,就不再是被寵愛的女兒,你得能替她分憂,能替她辦事,能替她穩住這個朝堂上連她都未必能完全掌控的局面。”




花廳裏安靜了片刻,只有銅鍋裏湯汁翻滾的咕嘟聲。秦昀默默地将涮好的羊肉分到兩人碗裏,一個字都沒說。這種時候,他最好的貢獻就是當個安靜的涮肉工具人。




太平沉默了好一會兒,“我從來沒想過這些,我一直以為想要什麽,都會是我的。我不想要的,也沒人能逼我。可最近我越來越覺得,不是這樣的,如果母後護不住我了,我該怎麽辦?三思和承嗣在争,朝堂上那些老臣明裏暗裏都在站隊,就連我府上的門客,也不過是想借我的名頭給自己謀個前程。我身邊的這些人,有幾個是真正能替我辦事的?”




她才想往朝廷塞人,但實權官位都被占了,根本輪不到她的人,她的驸馬也沒有實權,裴行儉還被貶在外呢,她說情也沒用,母親不想用李唐舊臣。




她原本以為争權很輕松,卻發現她的權力是游離在外的,她想碰到帝國的中樞,所有人都回絕了她。




她的封地給她的只是稅,錢她是一點也不缺的。




望舒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她打着哈哈轉移了,點到為止,說多了不好。




含元殿西暖閣裏焚着沉香,煙氣從博山爐中袅袅升起,武曌坐在禦案後面,手裏翻着望舒剛呈上來的火藥配方折子。她的面容在袅袅香煙後面顯得有些朦胧,但嘴角笑意是藏不住的。




望舒和秦昀并肩站在案前,官袍穿得齊齊整整,姿态端正。




秦昀手裏捧着一個黑漆木匣,裏面裝的是江南東道巡撫使的印信和調兵虎符,紅綢襯底,銅符沉甸甸地壓在上面。




秦昀上前半步,單膝跪地,将手中木匣雙手奉上,沉聲道:“臣秦昀,奉旨協辦采銀司并護衛江南東道巡撫使,今江南平靖,特來繳還調兵虎符,請陛下查驗。”




婉兒走下禦階,雙手接過木匣,呈到禦案前。武曌掀開匣蓋,裏面整整齊齊地碼着江南東道巡撫使的銀印和調兵虎符,合上蓋子,看向秦昀。“秦昀,你在對馬島守了兩年,又在金陵城下立了大功。朕向來賞罰分明,今日便一并封賞。即日起晉你為右威衛大将軍,實封三百戶,賜金帶,佩紫金魚袋。”




她頓了頓,“你父親和兄長的案子,朕已讓大理寺重新複核過,當年的罪名本就是捕風捉影,如今也該還秦家一個清白了。複你父原職,你兄長為正五品散騎常侍,旨意明日便下。”




秦昀單膝跪在地上,喉頭滾了幾滾,那些壓在秦家頭上多年的陰雲,在這一刻被一道旨意輕輕撥開了。




“謝陛下。”




武曌的目光轉向望舒,嘴角那抹笑意又浮了上來。




“狄望舒,你這趟去江南,功勞大得讓朕都不好意思只給你升一級。讓楊昭遷吏部尚書,騰出來的戶部尚書位子,你頂上。從今日起入臺閣,戶部上下歸你調度。銀行的事,你兩年前給朕寫了那麽厚一摞章程,如今該你自己去辦了。”




“謝陛下。”




望舒拱手一禮,微微垂下的眼睫輕輕顫了一下,戶部尚書,入臺閣,終于到了她一步登天平步青雲的時候了,這是正宗的實權宰相位子。




但緊接着她便想起了另一件事,直起身來,拱手道,“陛下,度支郎中的位置臣一直兼着,如今不宜再兼。臣舉薦采銀司主簿鄭文昭接任度支郎中,他在明州和對馬島署理采銀司賬務兩年,又在戶部度支司做了多年核賬,對各項事務爛熟于心,為人嘴嚴心細,是度支郎中不二人選。”




“鄭文昭。”武曌對這個名字有印象,便點頭準了。她靠在憑幾上,換了個更舒服的坐姿,“那你空出來的侍郎位置呢?你有人選舉薦嗎?”




“臣舉薦姚崇。”




暖閣裏安靜了一瞬,武曌原本放松的坐姿微微收緊,眉梢挑起,目光落在望舒臉上,姚崇這個名字她太熟了,狄仁傑的門生,兩年前因為一樁案子牽連被貶到了地方,是她親自點的頭。




如今望舒居然要把他從貶官堆裏撈出來,一步登天入戶部做侍郎。




“他兩年前被人告了貪墨,雖無鐵證,名聲已毀。若一步登天入戶部,禦史臺的人能把朕的禦案參穿。況且他是狄公的門生,你舉薦他,旁人不會說你結黨?”




“陛下,正是因為他是被誣告的,臣才舉薦他。”望舒擡起頭,目光坦然,“姚崇為官多年,不管在地方還是長安,經手的賬目沒有一筆對不上,經手的案子沒有一樁翻過盤。告他貪墨的是當地豪族,原因是他不批準他們在漕運上做假賬。陛下要辦銀行,銀行的核心就是兩個字,信用。朝廷發的銀票,百姓憑什麽信?憑的是朝廷裏有不貪的官,憑的是戶部上下沒有一個敢在銀子上伸手的人,姚崇就是這樣的官。至于結黨,臣若怕人說結黨,就不會去明州。臣舉薦姚崇,是因為戶部需要一個能扛事的人,而不是因為他是誰的門生。”




武曌靠在憑幾上,目光在望舒臉上停了好一會兒,銀行信用,不貪的官,這确實是辦銀行最難的地方。




櫃坊裏存銀子的是商賈,買銀票的也是商賈,這些人精得很,不會因為你挂着朝廷的招牌就信你。




她心裏清楚,望舒說的是對的,但姚崇這個人,從貶官直接跳到戶部侍郎,升遷速度未免太快了些,禦史臺那邊肯定會炸鍋。不過,炸鍋就炸鍋吧,反正禦史臺閑着也是閑着,給他們找點事做也好。




“行。”她終于點了點頭,“朕準了,不過戶部尚書的折子你自己寫,禦史臺要參就參你,別來參朕。”




她給狄望舒一個面子,讓姚崇領她的情,千裏馬常有,而伯樂不常有。




“臣自己寫的折子,當然自己扛。”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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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大人她權傾朝野了嗎?[武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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