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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風起雲湧(九):大建明州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79章 風起雲湧(九):大建明州
望舒與秦昀交代完對馬島的各項事務,便帶着何匠作、幾名煉銀匠師和半數親兵登上了返程的船。
十艘鐵力木戰船留了五艘歸秦昀調度,剩下五艘由劉仁軌派出的水師護送,一路南行。
船隊沒有走耽羅那條老路,而是從對馬島直接折向西南,橫穿東海,直奔明州。這條航線不經過新羅近海,遠離倭國九州,也避開了耽羅附近那片敏感水域,除了風浪比近海航線大些,沿途再無任何國家的戰船敢于出沒。
海程十餘日,望舒白日裏在船艙中翻看明州輿圖、港口舊檔和歷年市舶司的貿易清冊,傍晚便站在船頭,看着海平線上漸漸浮現的那片陸地輪廓。
她在戶部度支司,對各州縣的財政底子心裏有數,明州在朝廷的賬冊上是個中下州,每年夏秋兩稅不過萬餘貫,市舶司的關稅收入聊勝于無,全靠朝廷的財政調撥才能維持州府運轉。
船隊駛入明州灣時,已是十二月。明州港的規模比她想象中更小,碼頭只有兩條舊木棧橋,其中一條的橋樁已經歪了,用幾根粗麻繩勉強拉着。
港內停泊的船只稀稀落落,幾艘老舊的漁船擱淺在灘塗上,船底糊着厚厚的牡蛎殼。港口後面是一片低矮的民居,灰瓦泥牆,炊煙袅袅,倒是有幾分江南水鄉的寧靜,但與登州港那種帆樯林立、商賈雲集的盛況相比,簡直是兩個世界。
崔刺史早已得了消息,率合衙官吏在碼頭迎接。他是清河崔氏的旁支,年近五十,在明州任上已待了六年。他身後跟着的明州官吏隊伍倒是齊全,市舶使是個精瘦的中年人,工曹參軍是個頭發花白的老吏,戶曹參軍是崔刺史的外甥,年紀輕輕,眉眼間還帶着未褪盡的書卷氣。
再往後是明州幾個大姓的鄉紳代表,穿着綢袍,面上堆着恭敬的笑意,眼底卻藏着審視和不安。
崔刺史這些天又是騰官署又是撥官倉,忙得腳不沾地,此刻見了望舒,臉上的笑意倒是實打實的,只是那笑意底下壓着忐忑——
他實在吃不準這位從洛陽來的狄侍郎到底要在明州做什麽。
采銀司的公文上只寫了設港,但設多大的港、花多少錢、用多少地、征多少民夫,公文上半個字都沒提。
他在官場混了小半輩子,深知朝廷來的欽差最是難伺候,要得急了你拿不出來,要得慢了你又顯得怠慢。
望舒在臨時騰出的官署裏安頓下來後,崔刺史當晚便設了一席接風宴。
望舒也不推辭,入席之後與崔刺史寒暄了幾句明州的風土民情,吃完後,擱下筷子,直奔主題。
她要建大港,港口分為南北兩區,北岸建精煉坊和銀庫,南岸建船塢和修船場,中間以石砌棧橋相連。
碼頭分商船泊位和官船泊位兩區,商船泊位對外開放,官船泊位專供采銀司銀船使用。
港口後方的腹地規劃了倉儲區、工坊區、匠人宿舍區和市舶司新衙署。
上面空口白話,下面就要跑斷腿,各項工程的預估費用、所需民夫人數和工期,港口一期需征發民夫五千人,工期十八個月,預估費用十八萬貫。
崔刺史聽了手裏的酒杯差點沒端穩,十八萬貫,明州全年的稅入上繳朝廷之後,留州自用的不過三千貫。
就算把他崔某人連官帶宅子一起賣了,也湊不出這筆錢的零頭。他的目光呆滞,臉色變了幾變,為難地搓了搓手。
別搞他了,他這地方已經夠窮了。
“狄大人,這個規劃下官看了實在是心潮澎湃。若明州能有這等大港,何愁商賈不聚、民力不富?只是明州窮苦,地處偏遠,朝廷雖有稅賦減免,但本地民生凋敝,府庫實在——”
望舒笑了笑,“錢的事,崔刺史不必擔憂。朝廷給采銀司撥的第一批款項已經在路上了,共計三十萬貫,分三批運抵明州。第一批十萬貫由戶部度支司直接調撥,走水路沿大運河南下,大約半個月後到。另外,采銀司在明州精煉的銀铤,朝廷特許采銀司自留一成作為地方財稅,這一成裏,一半歸采銀司自用,一半歸明州府庫。”
崔刺史怔在當場。
三十萬貫的撥款,他一輩子也沒見過這麽大的數目。更讓他腦子轉不過來的是後面那句,采銀司精煉的銀铤,明州府庫能分半成。
他雖然不知道對馬島的銀礦儲量有多大,但光是望舒說這話時的語氣,就足以讓他意識到那半成絕不是小數目。
望舒看着他愣神的樣子,不緊不慢道,“崔刺史,你在明州做了六年刺史,這裏是窮是富,你比我清楚。明州港的條件不比登州差,只是朝廷以前沒有餘力經營這裏。如今朝廷有餘力了,錢和人都在路上。港口建起來之後,明州港就是大周東南沿海的第一大港。屆時采銀司從對馬島運來的粗銀在這裏精煉鑄幣,江南的絲綢、瓷器、茶葉從這裏直接出海,不必再繞道登州。南來北往的商船蕃舶在這裏停泊、交易、補給,市舶司的關稅收入一年少說也有幾萬貫。這還只是港口一期。等到二期、三期建完,明州港的吞吐量将是現在的數十倍。那時候的明州,不只是天下第一港,它會是整個東海最大的貿易樞紐。”
崔刺史端起酒杯一飲而盡,放下杯子時,手指還在微微發顫,但眼神已經不一樣了,他看見了一條通天大道。
明州港的營建在十二月寒風中破土動工。
第一批工程款十萬貫運抵明州的當天,崔刺史便親自帶着戶曹參軍和工曹參軍,在官署裏支起了一張巨大的工程明細表。他是清河崔氏出身,雖只是個旁支,卻把世家大族理賬管家的本事學了個十成十。每一項開支都要一式三份留底,采銀司一份、州府一份、工頭一份,每日核銷,絕不留隔夜賬。
望舒看了他送來的核賬章程,大唐一直不缺人才,這麽大的疆域能穩如泰山,地方官就不可能是庸人,此人在明州窩了六年,缺的從來不是本事,而是機會。
民夫的征發比預想中更順利。
明州本地農戶冬日裏本就沒什麽農活,聽說港口工地管兩餐、發日薪,十裏八鄉的青壯扛着扁擔籮筐就來了,不到半個月便湊齊了首批兩千人。
崔刺史按望舒的吩咐,将民夫編成十隊,每隊設工頭一名、核賬一名,工頭管進度,核賬管錢糧,每日收工後在工地上的臨時賬房裏排隊領工錢。
工錢一日一結,現錢發到手裏,絕不過工頭的手。這是望舒在章程裏特意寫明的,工頭的職責是帶隊乾活,不是管錢,管錢的核賬由采銀司直接派駐,工頭碰不到一文銅錢。
這個安排讓明州本地的幾個大姓鄉紳心裏很不舒服。他們原本盤算着,朝廷建港征發民夫,少不了要經他們的手,按慣例,官府征夫的糧饷都是撥給地方鄉紳代發的,代發的人過一手,多少能刮一層油。
可如今采銀司的核賬吏員直接駐紮在工地上,日薪現結,分文不經過鄉紳的手,他們連湯都喝不着。
但沒有人敢說什麽,來俊臣的推事院雖然關了,他在洛陽掀起的腥風血雨才剛過去不久,明州雖偏遠,消息并不閉塞,江南都有好些地方官受到波及。
誰都知道這位狄侍郎是陛下面前的紅人,她手底下的采銀司連政事堂都管不着,幾個地方鄉紳就算心裏再不滿,也只能堆着笑臉在官署門口轉悠,指望能在別處分一杯羹。
望舒知道他們的心思,但她并不打算在鄉紳身上浪費時間。
她來明州不是來搞權力鬥争的,她是來造錢的,她沒時間與他們鬧。港口只是第一步,真正能讓明州富起來的,是工坊。
明州官署後堂裏,望舒攤開了一張比港口規劃圖更大的輿圖。
這張圖是她離開洛陽前從戶部存檔裏調出來的,上面标注着江南東道各州縣的物産分布,越州的蠶桑,杭州的茶葉,明州本地的苎麻和葛布,溫州的漆器,臺州的柑橘,還有從嶺南經海路運來的甘蔗和木棉。
每一樣物産旁邊都标注了當地的大致産量和市價,字跡密密麻麻。
“崔刺史,你覺得明州最不缺的是什麽?”
崔刺史想了想,說地。
明州地廣人稀。
“不對。”望舒站起來,她去過明州灣的灘塗,再往外是灰藍色的海,海面上零星飄着幾艘小漁船。“明州最不缺的是海。明州三面環海,深水岸線綿延數十裏,從明州港出海,往北可通登州、新羅、倭國,往南可通泉州、廣州、南海諸國。有海就有船,有船就有商路,有商路,你手裏造出來的東西才賣得出去。”
她從案上拿起一本厚厚的冊子遞給他,這本冊子是她離京前讓老孫從戶部存檔裏謄抄出來的,封面上寫着“各道市舶司歷年關稅清冊”幾個字。
崔刺史翻開一看,登州港每年的關稅收入竟高達八萬貫,揚州港四萬貫,廣州港更是破了十萬貫。而明州市舶司去年的關稅收入,只有區區七百貫。
七百貫,還不夠登州港一個零頭。
崔刺史的臉微微泛紅,但這不是他的錯,明州港連個像樣的碼頭都沒有,商船根本不願意來,關稅從哪裏收?
望舒要大建明州港,從明州開始建第一批國企。“登州有登州的優勢,明州有明州的長處。”
“明州離越州不過兩百裏,越州是天下蠶桑第一州,每年産的生絲和絹帛占江南東道的四成以上。這些絲綢以前要走陸路運到揚州再裝船出海,運費貴、耗損大、周期長。将來明州港建成,越州的絲綢可以直接走水路到明州,在明州碼頭上船,運到倭國、新羅,甚至更遠的南海諸國。光這一項,明州市舶司的關稅收入就能翻上好幾倍。”
她合上冊子,看着崔刺史的眼睛,“但光靠關稅,明州富不起來。關稅是按船收的,商船來一條收一條的錢,不來就一文沒有。真正能讓明州富起來的,是讓明州人自己造東西,自己賣東西。港口是路,工坊是車。路修好了,車上裝的貨越值錢,賺的就越多。”
崔刺史已經完全被望舒的思路牽着走了,他做刺史這麽多年,想的從來都是怎麽收稅、怎麽完糧、怎麽應付朝廷的考課,從來沒有人教過他,一個州可以自己開作坊、自己搞生産、自己把東西賣到海外去。
別人肯幫他動腦,這些辦成了,數據在明州,他也分一半功勞,這種抱大腿的好事,這還說什麽?
誰不抱誰是傻子,他在明州別的沒有,還是有的,辦事快。
“請大人明示,明州該建什麽工坊?”
望舒她重新在輿圖前坐下,将輿圖上明州的位置點了一下,然後往西北劃了一條線,越州,再往西南劃了一條線,括州、建州、泉州。
“我在來的路上想了很久,明州的工坊不能什麽都做,什麽都做就等于什麽都做不精。我們要先做兩樣東西,這兩樣東西在明州本地有充足的原料,在海上有穩定的銷路,而且利潤足夠高,高到能讓明州在三年之內不必再靠朝廷的調撥款過日子。”
“第一,精煉銀坊,對馬島運回來的粗銀铤成色只有八成,要鑄成能在市面上流通的官銀幣,必須經過二次精煉。洛陽少府監的煉銀爐已經滿負荷了,朝廷的銅錢鑄造任務壓在那裏,分不出更多的爐子來煉銀。我在明州建精煉銀坊,一來可以分擔少府監的壓力,二來精煉後的銀铤直接從明州出海運回洛陽,比繞道登州節省一半的海程。精煉銀坊的工匠從少府監調,何匠作已經回洛陽去挑人了,第一批工匠開春就能到。精煉銀坊的産出直接歸采銀司調度,這是朝廷的錢袋子,不計入明州的稅賦,但——”
她頓了頓,看着崔刺史,“精煉銀坊的工匠和雜役全從明州本地招募,工錢和夥食由采銀司發放。這筆錢,是實打實落在明州百姓口袋裏的。光是這一項,就能養活至少五百戶人家。五百戶人家有了穩定的工錢,他們就要吃飯、穿衣、租房、買柴米油鹽,這些消費又會養活更多的商戶和農戶。錢只要流動起來,就會生出更多的錢。”
“第二,造船坊,明州有深水岸線,有取之不盡的木材,本地的木匠和船工雖然手藝比不上揚州和登州的老船廠,但底子是有的。我打算在明州港南岸建一座官營造船坊,不造大周水師那種五層樓船。那個技術門檻太高,明州暫時做不了。我們先從中小型商船做起,專供東南沿海的商賈使用。江南的商賈要到明州來販貨,他們需要船。倭國和新羅的商賈要渡海來做買賣,他們也需要船。造船坊的船不愁賣,等船坊的技術成熟了,我們再逐步升級,造更大的海船,甚至可以承接水師的戰船訂單。”
崔刺史聽得雙眼發亮,但畢竟是做了六年地方官的人,他立刻想到了一些很實際的問題。
船坊要木料,明州山裏的木料雖然多,但伐木和運輸都是大工程,需要大量人手。還有桐油、麻絲、鐵釘這些輔料,本地産量極有限,需要從外地采購,成本怎麽控制?
望舒早就把這些問題過了一遍,木料的事,她建議先買,不要自己伐。
明州西邊的括州和建州,山區木材價格極低,一棵合抱粗的樟木在山裏只值幾百文,運到明州加工成船板,價格能翻數十倍。
她打算讓崔刺史發一道公文給括州和建州的刺史,以采銀司的名義批量采購木材,價格從優,長期合作。
這兩個州都是窮州,刺史做夢都想多一條財稅來源,絕對不會拒絕。
桐油和麻絲從越州和杭州采購,鐵釘從揚州采購,這些地方都有成熟的供應鏈,只要量大價優,供應商自己就會把貨運到明州碼頭上來。
崔刺史一一記下,又想起另一件事。“狄總辦,工坊造出來了,東西賣給誰?江南的商賈雖然多,但商賈逐利,哪裏的貨便宜他們就去哪裏買。明州的工坊剛起步,成本肯定比揚州、廣州那些做了幾十年的老作坊高,價格上怎麽競争?”
“競争不是靠低價。”
望舒喝了口茶,“崔刺史,一個揚州商賈要到廣州去買瓷器,他要先從揚州走陸路或水路到泉州,再轉海路到廣州,往返少說要三個月,路上運費、關稅、打點關節的費用加起來,一船瓷器的成本要翻好幾成。将來這個商賈不用去廣州了,他來明州就行。明州港建成之後,廣州的瓷器、泉州的茶葉、越州的絲綢、溫州的漆器,全部可以在明州港集散。商賈在明州一站就能配齊一整船貨,省下來的時間和運費,遠比單件商品的價格差多得多。這就是明州港最大的競争力。它不是靠本地工坊的産品去和外地打價格戰,而是靠港口的位置和配套設施,把全天下的商賈都拉到明州來做生意。商賈來了,工坊的産品自然不愁賣。”
崔刺史張了張嘴,他被說服了,“可總辦,建工坊要地,明州港周邊最好的地塊已經被港口工程占了大半,剩下的要麽是農田,要麽是鹽場。農田不能動,動了農戶要鬧,鹽場是朝廷的禁脔,更動不得。”
望舒:?
明州最不缺的就是地!
不過明州臺風多,雷雨多,有很多地方不敢用。
“崔刺史,這就是你來規劃了,你可以用水泥修建,晉陽還造出了修房子的鋼鐵,不過價格有點高,咱們先賺了錢,再談建設,剛開始條件艱苦點。”
“下官明日就帶工曹去勘察。”他也有些躍躍欲試的急切,晉陽如今是真的富,聽說也是狄大人一手扶持起來的。
望舒看着他,明州的基礎在,雖然現在窮,但底子在。有海有岸有人有官,缺的只是方向和錢。方向和錢她都能給,只要崔刺史夠給力,明州港的崛起會比任何人預想的都快。
她低頭重新翻開案上那本攤開的冊子,“不急,崔刺史,明州本地盛産苎麻,農戶家家種麻織布,但手藝粗糙,成品只能做麻袋麻繩,賣不上價。可以從越州聘織娘來明州開班授徒,教本地婦人織細麻布和混紡布。細麻布輕薄透氣,在南海諸國極受歡迎,一匹細麻布在占城能換同等重量的胡椒。混紡布以絲麻混織,成本低于純絲綢,品相優于純麻布,專供倭國和新羅市場。紡織坊由采銀司與明州府合營,采銀司出資金、聘師傅、統購統銷,明州府出場地、招女工、管理日常。利潤三七分,采銀司七成,明州府三成。”
“還有明州本地有瓷土,品質不如景德鎮,但燒制日用粗瓷綽綽有餘。倭國和新羅對日用瓷器的需求量極大,瓷碗、瓷盤、瓷壺,運過去就是三倍以上的利潤。由采銀司出資在明州西郊建一座官營瓷器坊,從洪州請窯工師傅來指導,就地取材燒制,産品由市舶司統一收購,随采銀司銀船發往倭國和新羅。”
“崔刺史,嶺南的甘蔗從海路運到明州,運費比陸路北上低得多。在明州港附近設榨糖坊,從嶺南進口粗蔗汁,在明州精煉成白糖和冰糖。白糖在倭國和朝鮮半島是奢侈品,一斤白糖在倭國能賣到兩貫錢,利潤極高。此項先不急,待港口一期完工後再議。”
崔刺史從官署出來的時候,天色已經黑透了。明州冬夜的寒風從海上灌進來,吹得官署門口的燈籠搖搖晃晃,他卻渾然不覺冷,官袍袖子裏的手微微攥着,手心裏全是汗。
他在明州整整六年,年年考課都是中平,既不出彩也不墊底,吏部的考評語翻來覆去就那麽幾句——“勤勉”“守成”“無大過”。他以為這輩子就這樣了,在明州熬到致仕,帶着一個中平的評語回鄉養老,逢年過節和同僚喝酒時聽人家吹噓自己治下如何如何,他只能悶頭夾菜。
可今晚狄總辦那番話,像是一把火把他點着了,明州港是天下第一港,明州工坊的貨賣到倭國、新羅、南海諸國,明州的市舶司關稅一年幾萬貫——
這些事他以前想都不敢想,如今卻有人把圖紙攤在他面前,把銀子和工匠都備好了,只等他動手。
這個人還是陛下面前最說得上話的戶部侍郎,是狄公的女兒,是攪動了整個東海的采銀司總辦。
她肯把明州的盤子交給他,這是他崔某人八輩子修來的運氣。
這事要辦成了,他崔家這一支就能在清河崔氏的族譜上單開一頁。
崔刺史回到家,他夫人見他滿臉泛光地進門,還以為他喝多了,正要吩咐丫鬟去煮醒酒湯,卻被他一把拉住手腕拽進了書房。
“把老大老二老三都叫來。”
崔家有五子,除了老三不成器,老大是明州戶曹參軍,做事穩妥,就是太年輕。老二沒入仕,打理崔家在明州的幾處田産和鋪子,算賬是一把好手。老四還在讀書準備科考,年紀雖小,但嘴嚴心細,能幫忙跑腿傳話。
崔刺史把方才在官署裏聽到的規劃簡明扼要地說了一遍,最後目光掃過幾個兒子。“此事關乎我崔家往後的前程,你們各自出力,做好了,崔家往後三代都不愁。做砸了,別說三代,我這頂烏紗帽都戴不住。”
幾個人面面相觑了半晌,被父親語氣裏從未有過的狠勁震住了。最後還是崔家老大先開口:“阿耶,您說怎麽做,兒子聽着。”
崔刺史點點頭,“明日一早,老大你去戶曹衙門,把我們明州所有的魚鱗冊和戶籍冊調出來,重新核對一版。記住,狄總辦要的冊子不是拿來糊弄上官的,是真要用的。每一戶幾口人、幾畝地、種什麽、産多少,全部要實數。以前那些虛頭巴腦的數目全給我抹了,實打實地報。乾不完就帶回家乾,三天之內我要看到成冊。”
“老二,碼頭上那批新到的石料和木料,從明早起你親自去盯着。石料按方收,木料按根驗,每一車都要過目,以次充好的直接打回去,誰來說情都不行。我知道碼頭上的供貨商有你的熟人,醜話說在前頭,這樁差事你要是徇了私情,往後就別叫我阿耶。”
崔家老二被父親的目光盯得後背發涼,連忙點頭應是。
“老四,你明日一早去西郊那片鹽堿地,帶幾個佃戶去,把地的尺寸量出來,畫一張詳細的地形圖。哪塊地高、哪塊地低、哪塊地有積水、哪塊地靠近水源,全部标清楚。你未來的師母出自河東裴氏,所以能看懂圖紙,你畫得越細越好,将來你入仕,這都是資歷。”
崔家老四眼睛一亮。
“阿耶,那我呢?”崔家老三等了半天沒等到自己的名字,忍不住往前湊了一步。崔刺史看了他一眼,沉默片刻,拍了拍老三的肩膀。“你留在家裏陪你阿娘。”
崔家老三:?
次日清晨,明州城在蒙蒙冬雨中醒來。崔家老大天不亮就到了戶曹衙門,從架子上搬下沉甸甸的魚鱗冊和戶籍冊,一股腦堆在案上。
他翻了翻那些冊子,眉頭便皺了起來,明州的戶籍已經幾年沒重新核實過了,許多冊子上的記錄與實際嚴重不符,有的戶主已經去世多年,冊子上還寫着他的名字。
有的新開墾的田畝根本沒有登記,反倒是幾處早已抛荒的坡地在冊子上占着數目。這堆東西要是直接交到狄總辦手裏,別說父親吃不了兜着走,整個明州衙門的臉都得丢光。
崔家老大抹了把臉,叫來戶曹的兩個老吏,重新謄寫一份乾淨的新冊。
他從衙門的茶爐上提了一壺濃茶,三個人就着茶水啃乾餅,一筆一筆地核,一條一條地改,戶曹衙門值房的燈火亮了整整兩天兩夜。
第三天傍晚,一份嶄新的明州戶籍田畝清冊擺在崔刺史面前,每一頁都壓着實數,虛數一律劃掉重填,末頁空白處還密密麻麻标注了各處田畝的肥瘠等級和水源情況。
崔刺史翻完最後一頁,擡頭看了自家兒子一眼,這小子眼睛底下全是青黑,但精神頭足得很。
崔家老二那邊就沒這麽順利了。
他到碼頭的時候天才蒙蒙亮,碼頭上已經有幾個相熟的供貨商在卸貨了。他往那兒一站也不說話,只是讓人把剛卸下來的十幾車石料全部攤開,看了三車,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指着其中一車石料對供貨商說:“這些風化了,不能用,拉回去換。”
那個供貨商是他老熟人,前兩年一起喝過好幾次酒,聞言先是一愣,随即滿臉堆笑地湊上來遞了一小袋銀錢,說這幾塊石頭外表風化了裏面是好的,湊合着用也不耽誤事。
崔家老二沒接錢袋,面不改色道:“家父說了,石料按方收,不合格的打回去。你要是覺得為難,可以去找家父當面說。”
供貨商的臉色變了又變,最終還是把不合格的石料重新裝車拉走了。
從那以後,碼頭上的供貨商都知道崔家老二不認交情只認貨,誰也不敢再拿次品糊弄,送來的石料和木料一批比一批齊整。
崔家老四腿腳麻利,帶了幾個佃戶,扛着羅盤和尺子在西郊那片鹽堿地裏泡了整整五天,腳底板磨出了好幾個水泡,回來時鞋上全是泥。
他畫了一張地形圖回來,山川河流、高低起伏、積水區域都标得清清楚楚,還特地用不同顏色的墨區分了地塊的好壞。望舒接過那張圖的時候多看了這孩子一眼,問他叫什麽名字,老四紅着臉報了名,望舒點點頭說了“不錯”,這兩個字讓崔家老四激動得翻來覆去大半宿沒睡着。
崔刺史不止把衙門動員起來,把崔家上下都動員起來了。
有了确切的戶籍田畝數據,也摸清了西郊的地形,他接下來的動作堪稱雷厲風行。那些被崔家老二斷了財路的鄉紳們果然坐不住了,以綢緞鋪的陳掌櫃為首,找了幾個在明州有頭有臉的老鄉紳聚在一起,商量着要去找崔刺史讨個說法。
他們的理由倒也冠冕堂皇,朝廷建港是好事,可自古以來官府征夫征料都是經鄉紳的手,這是老祖宗傳下來的規矩,如今崔刺史繞過他們直接把錢發到民夫手裏,這不合規矩。
他們還找了明州長史,一番添油加醋,說明州這些鄉紳百姓頗有微詞,恐耽誤港口的建設。
長史本就是個沒主見的,被他們幾番游說也有些動搖,便去找崔刺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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