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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及笄之年(五):望舒不甘心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25章 及笄之年(五):望舒不甘心




天還沒亮透,狄府門房剛把大門打開,就看見秦昀牽着馬走了過來。




門房吓了一跳,趕緊把人迎進來,又小跑着去通傳。




他坐下來,接過盈盈遞來的熱茶喝了一口,“我收到消息,昨天就去翻了兵部的剿匪戰報,武德年間汾州剿匪,剿的是呂梁山那一股,有三個頭目,其中一個姓樊。匪首被斬首,姓樊的頭目帶着幾個殘部逃進了深山,後來官軍搜山沒搜到,就此沒了下文,樊大應該就是這個姓樊的後人。”




望舒心裏大約有了數。




“那今天我們一起去查。”




望舒讓盈盈去叫周義,又把狄安備好的乾糧和水囊裝進一只布袋裏,然後站起身來,取下挂在衣架上的鬥篷往身上一披。




“走,去刑部。”




秦昀放下茶盞:“去刑部做什麽?”




“查樊大這幾年的行蹤。”





望舒一邊系鬥篷的帶子一邊往外走,“他在長安踩點踩了幾個月,那他之前在哪兒?刑部的案牍庫裏存着各州府遞上來的緝捕文書和線報,通緝犯的蹤跡都會歸檔。他這樣的亡命之徒,不可能三年蹤跡全無,總有人見過他,總有人報過官。那些線報可能沒抓住他,但一定會留下記錄。”




刑部案牍庫設在皇城西南角,門口守着兩個老吏,見了秦昀的國公府腰牌,又見望舒手裏拿着大理寺寫的引薦信,倒也沒有為難,只是好奇地多看了望舒兩眼。




這地方平日裏來的都是各部各寺的胥吏和辦案的差官,一個八歲的小娘子帶着兩個護衛來翻案卷,當真是聞所未聞。




案牍庫裏彌漫着舊紙和黴塵的味道,一排排木架上堆滿了發黃的卷宗,按年份和州府分類,高處的架子需要踩梯子才能夠着。




望舒個子矮,夠不到上層,秦昀踩着梯子,替她把高處的卷宗一摞一摞地搬下來,堆在靠窗的長桌上。




深秋陽光從高窗裏斜斜地照進來,照得滿桌灰塵飛舞。




三個人分工翻找,望舒查雍州和岐州的緝捕文書,秦昀查蒲州的舊案卷宗,周義則翻長安及周邊各縣近三年的線報。




案牍庫裏安靜得只剩下翻紙的沙沙聲,偶爾有老吏提着茶壺從門口經過,往裏面張望一眼,又搖搖頭走了。




“有了。”




周義從一堆鹹陽縣遞上來的線報裏抽出一張皺巴巴的紙,紙邊都被蟲蛀了幾個小洞。“去年九月,鹹陽有商戶報官,說有個臉上帶刀疤的漢子在他的客棧裏住了半個月,賒了好幾兩銀子的房錢飯錢,臨走時不但沒結賬,還打傷了上門讨賬的夥計。鹹陽縣派人去追,沒追上。那商戶描述的相貌,和樊大完全吻合。”




他把那張紙遞過來,望舒接過去飛快地掃了一遍。




鹹陽,去年九月,離長安不過半日路程。這意味着樊大早在去年秋天就已經潛伏在長安附近了,比她阿耶離京的時間還要早。




“再看鹹陽之後還有沒有別的線報。”




望舒把那張紙放在一邊,三人又繼續翻找,大約一炷香的工夫,秦昀從京兆府的卷宗裏翻出了另一份記錄。




“今年三月,長安西市一個賣胡餅的攤販報官,說有人在他的攤上吃了一個月餅沒給錢,他去讨賬,那人亮了刀。京兆府的差役去查過,那人已經跑了。攤販描述的特征和樊大一模一樣,西市離狄府只隔了三個坊。”




望舒接過那份記錄,鹹陽的客棧,西市的胡餅攤,這兩個地方離得不遠。一個被通緝的亡命之徒,按理說應該往深山老林裏躲,樊大卻偏偏賴在長安附近不走,說明他在長安有事做,有人養,有任務。




“查他在長安的落腳點。”




望舒把兩張紙疊好收進袖子裏,“一個通緝犯不可能長住客棧,也不可能露宿街頭,會被巡街的金吾衛盤查。他一定有個固定的藏身處,有人給他提供食宿、替他遮掩身份。”




秦昀已經站起身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塵。“長安城裏能給通緝犯提供藏身之處的地方不多,黑市有專門做這種生意的牙人,只要出得起錢,就能給你弄到假過所、假戶籍,還能幫你租到不起眼的宅子。我認識幾個在西市混的朋友,可以幫忙打聽。”




他頓了頓,看了望舒一眼,“不過那種地方不太适合你去。”




“不适合也得去。”望舒也站起來,把鬥篷的兜帽往頭上一罩,變成神秘小人,“大不了我扮成你弟弟。”




周義在後面低低地咳嗽了一聲,沒忍住笑,秦昀低頭看了看望舒那被兜帽遮了一半的小臉,好吧,有點可愛。




西市的胡人聚居區裏有一條窄巷,巷子兩邊都是低矮的土坯房,牆根下堆着雜亂的貨物和空酒甕,秦昀讓周義和另外兩名護衛在巷口等着,自己帶着望舒拐進了一家賣西域藥材的鋪子。




鋪子裏光線昏暗,牆上挂滿了各種乾枯的草根和樹皮,櫃臺後面坐着一個留着卷曲胡須的中年胡商,正用一杆小銅秤稱着什麽粉末。




秦昀走上去,用指節在櫃臺上叩了三下,又從袖子裏摸出一塊金幣放在臺面上。




那胡商擡頭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跟在後面的望舒,目光在望舒身上停了停,然後若無其事地把金幣收進抽屜裏,用帶着濃重口音的官話問:“秦二郎好久沒來了,要什麽藥?”




“不買藥,打聽個人。”




胡商把秤放下,朝門口看了一眼,确認沒有旁人,才壓低聲音說:“什麽樣的人?”




畢竟用上金幣的,肯定不是好得罪的。




“臉上有刀疤,三十來歲,身手極好,操汾州一帶口音。去年秋天到今年春天,在長安附近活動。”




胡商拈了拈胡須,從櫃臺下面摸出一本破破爛爛的賬冊,看了半天,才道:“有這個人,今年開春有人幫他租過一處宅子,在常樂坊,靠城牆根那片,位置很偏,左右鄰居都是來長安找活的胡人,沒人多管閑事。他在那裏住了有大半年,後來不知為什麽又搬了。”




望舒想了想,常樂坊在長安城東北角,靠近通化門,那一片多是貧戶和流動商販,魚龍混雜,确實是個藏身的好地方。




“誰幫他租的?牙人是誰?”




“牙人姓馬,都叫他馬老三,專做這種見不得光的生意。假過所、假戶籍、黑錢洗白,什麽活都接。他的攤子擺在平康坊後巷,這是所有的消息了。




秦昀道了聲謝,從袖子裏又摸出一小塊銀子擱在櫃臺上,轉身帶着望舒出了鋪子。




平康坊是長安最有名的銷金窟,入夜之後燈火如晝,絲竹聲不絕于耳。




但白天的平康坊後巷,青樓楚館大門緊閉,姑娘們還在補覺,巷子裏只有幾個倒夜香的雜役和挑着擔子賣早食的小販。




馬老三的攤子就縮在巷尾一棵歪脖子槐樹底下,說是攤子,其實就是一張破方桌加兩條長凳,桌上擺着筆墨硯臺和幾本髒兮兮的冊子,桌腿邊靠着一塊木板,上面歪歪斜斜地寫着“代辦文契”四個字。




馬老三本人瘦得像根竹竿,尖臉鼠須,眼睛骨碌碌地轉,一看就是個人精。




看見秦昀和望舒走過來,他習慣性地堆起笑臉,剛要招呼生意,秦昀已經在他對面一屁股坐了下來,從腰間解下家傳的雙锏擱在桌上,發出沉悶的磕響。




馬老三的笑容頓時僵在臉上,什麽祖宗來了?




“馬老三,今年開春,你幫一個臉上有刀疤的漢子租了常樂坊的宅子。那宅子的租約、過所,經的都是你的手,把經手的文書拿出來給我看看。”




馬老三咽了口唾沫,眼珠子轉了轉,似乎想抵賴,但對上秦昀面無表情的臉,又低頭看了看桌上寒光凜凜的鐵锏,到底還是識時務地從桌底下木箱裏翻找起來,嘴裏不停地念叨着:“秦二郎,您這是為難小的,您也知道,做我們這一行,客人的事不能随便往外說。但這要是別人的事,小的打死也不敢說,既然是二郎親自來問,那小的就破一回例。”




國公府的人得罪不起,尤其是人家爺爺大名鼎鼎,職業道德什麽的,還是先放一邊吧。




他從木箱裏翻出一張揉得皺巴巴的租約,攤在桌上。望舒湊過去看,租約上寫的承租人是一個陌生的名字。




馬老三在旁邊搓着手解釋,這名字是假的,過所也是假的,都是從黑市上買來的空戶頭。像樊大這種亡命徒,不可能用自己的真名租房,出了事一查就查到。




“這宅子的房主是誰?”




馬老三翻了翻冊子,賠着笑道:“房主也是托人挂的名,不是本人經手。不過小的記得,這宅子的房契上寫的不是個人的名字,是一家商號。”




“哪家商號?”




“安樂堂。”




這三個字一出口,望舒蹙了眉頭。




安樂堂是武家在長安經營的産業之一,做的是藥材生意,這家商號的東家名義上是武三思。




從平康坊後巷出來,望舒和秦昀一路無話。




回到狄府花廳,周義已經提前得了消息,樊大住的那處宅子,房契登記在安樂堂名下,這是板上釘釘的文契證據。




再加上樊大口供裏那套武三思指使的說辭,配上物證,假的也能被說成真的。




背後的人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讓樊大活着完成任務,樊大無論成功與否,都是一個棄子。




成功了,狄家小娘子失魂而死,查無可查。失敗了,樊大被擒,供出武三思,又有安樂堂的宅子做物證,武三思跳進黃河也洗不清。




這是一箭雙雕。




除掉望舒,同時把髒水潑到武三思身上,而武三思背後是天後。




“不能再往下查了。”周義的聲音很沉,“姑娘,屬下知道你不甘心,但這事牽扯到武家和安樂堂,就不是我們能碰的了。讓屬下去禀明天後,把所有的證據和口供一并呈上去,讓天後來定奪。”




望舒坐在案前,她不甘心,“你等會,我不信。”




武三思才多大?三年前才九歲,救一個通緝犯,為了三年後吓她?他真的需要這麽迂回嗎?




她死了他又有什麽好處?




望舒從坐榻上站起來,把那只裝了證據的布包往懷裏一揣,擡腳就往外走。




周義愣了一下,追上去攔住她:“姑娘,你去哪兒?”




“去武府。”




“……什麽?”




望舒繞過他,腳步不停,“周護衛,你想想,武三思今年才多大?三年前他才九歲。一個九歲的孩子,救一個越獄的通緝犯,養了他三年,就為了三年後吓死我?我跟他有什麽深仇大恨,值得他從九歲就開始布局?他要真有這個腦子,國子學季考也不至于次次倒數。”




周義張了張嘴,一時竟無法反駁。




秦昀已經站起來跟了上去,“她說得對。”




周義快步跟上,他覺得自己大約是長安城裏最操心的護衛長,沒有之一。




望舒到武家的時候,把兜帽一掀露出臉來,門房認出是狄家小娘子。在長安城裏也算是名人,又是天後的紅人,武家門房不敢怠慢,趕緊把人迎了進去,又小跑着去後院通報。




武三思正在後院逗蛐蛐,他以前被課業逼得焦頭爛額,國子學放假對他來說簡直是天降甘霖,每天睡到日上三竿,起來便是鬥雞走狗、摸魚捉蝦,日子過得賽神仙。




方才門房跑來說狄家小娘子來訪,他還以為自己聽錯了,那個眼高于頂的狄望舒?來找他?




他挑了挑眉頭,把蛐蛐罐往小厮手裏一塞,大搖大擺地往前廳走。莫不是國子學又布置了什麽功課她來催作業?不對,放假呢。莫不是天後讓她來傳話?不對,傳話也用不着她親自跑。




莫不是她遇到了什麽麻煩,求到他頭上來了?




武三思想到這裏,嘴角便翹了起來。




要真是這樣,那可就太有意思了。




她何曾正眼瞧過他一眼?如今也有求到他武三思頭上的一天。




看在她平日裏也不算太讨厭的份上,只要她開口求人,他也不是不能幫。




當然,姿态要擺足,架子要拿夠,得讓她知道武家三郎不是那麽好說話的。




他邁着方步跨進前廳,正要擺出矜持的姿态,便聽見望舒劈頭蓋臉一句話砸了過來。




“武三思,你為什麽要害我?”




武三思臉上的笑容還沒來得及展開就僵住了,他愣了好一會兒,指着自己的鼻子,“誰害你了?你憑白構陷誰呢?”




望舒也不跟他廢話,把布包往旁邊的案幾上一攤,露出裏面的東西——




她把樊大如何兩度潛入狄府裝鬼吓人、如何落網、如何招認武三思指使的經過,一五一十地說了一遍。




末了又指着那張租約,告訴他這處宅子是安樂堂名下的産業,而安樂堂的東家名義上就是他武三思。




武三思聽得臉色變了好幾變。




他先是憤怒,張嘴便要罵人,但看到秦昀,罵聲還沒出口,又生生咽了回去。




他雖不愛讀書,但到底是在天後跟前長大的,見過的事比尋常少年多得多。他在那些證據上掃了幾遍,眉頭越擰越緊,最後抓了抓腦袋,“你說的那個樊大,臉上有刀疤的?”




“對。”




“汾州口音?三十來歲?”




“對。”




武三思一拍大腿,罵了一聲,臉色難看極了。“那人我見過。”




這下輪到望舒愣住了。




“上個月的事。”武三思煩躁地抓了抓頭發,“我去城外騎馬,你也知道,小爺我騎術好得很。但那天馬不知怎麽受了驚,跑得比平時快了些,經過一條窄巷的時候沒拉住,蹭翻了一個路邊擺攤的小販。我下馬一看,小販沒什麽大事,就是胳膊擦破了點皮,但我看他臉上有道刀疤,模樣兇得很,不想跟他多糾纏,就扔了兩錠銀子給他。一錠五十兩,剛好一百兩。”




他說到後面語氣激動,他難得做了一回善財童子,居然被反咬一口,越想越氣。




他就是看人不好惹,他年紀小,嘴又欠罵了人,別被人打了,才扔的銀子,心虛出手大方了點。




“所以他就拿這一百兩銀子做文章,說是我收買他去害你?放他娘的屁!小爺我要想害你,用得着這麽拐彎抹角?我直接在國子學堵你不就完了?還用得着花三年養個通緝犯?”




秦昀一直抱臂站在旁邊,“你堵過,沒堵贏。”




武三思被噎得臉一紅,恨恨地瞪了他一眼,又轉向望舒,語氣難得地認真起來:“狄望舒,無冤無仇,我害你做什麽?”




他閑得?




望舒看着他,“難說。”




武三思氣死了,冤枉死他了!




望舒不逗他了,“我要是真的懷疑你,就不會來找你了。就是因為我知道不是你,所以才來跟你對質。”




武三思氣得像一頭被惹毛了的小牛犢,咬牙切齒地說:“那個樊大在哪兒?帶我去見他!小爺要當面跟他對質!我倒要問問他,小爺什麽時候花一百兩銀子雇他害人了?白瞎我頭一次這麽好心!”




望舒按住他,“樊大關在狄府,我讓人把他帶過來。”




“不用!”武三思已經大步流星地往外走了,“我親自去狄府,他不是一口咬定是我指使的嗎?我倒要看看,他當着我的面還敢不敢這麽咬。小爺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沒做過的事,誰也別想往我頭上扣屎盆子。”




望舒看了秦昀一眼,秦昀微微點頭,起身跟了上去。




周義早已快步走到門口,後面跟着四個護衛,自從望舒被人盯上,出門護衛是一定得跟上的。




一行人出了武家大門,武三思騎馬,望舒乘車,秦昀和周義各騎一匹,四名護衛前後護持,沿着坊間主道往狄府方向走。




此時天色将晚,坊間的行人漸漸稀了,路旁的銀杏樹落盡了葉子,光禿禿的枝丫在暮色裏張牙舞爪。




武三思騎在馬上還在一疊聲地罵樊大,從樊大的祖宗十八代罵到他編瞎話的水平太次,翻來覆去地罵,詞彙量雖然有限,勝在氣勢十足。




馬車辘辘地轉過一個彎,進了一條窄巷,巷尾便傳來極輕極快的腳步聲。




周義的手在第一時間按上了刀柄,他勒住馬,側耳聽了一瞬,瞳孔驟然收縮——“不對,小心。”




話音剛落,巷子兩頭同時湧出十幾條人影。




清一色的黑衣短打,黑布蒙面,手中橫刀,他們從牆頭上翻下來,從巷口的陰影裏沖出來,快如鬼魅。十幾個人将馬車前後堵了個嚴嚴實實,呈合圍之勢,封死了所有退路。




他們早就知道他們會經過這條巷子,早就埋伏在這裏等着他們。




望舒掀開車簾,正看見黑衣人揮刀朝武三思的馬腿砍去。武三思的馬受驚人立而起,把他從馬背上掀了下來。




他在地上滾了一圈,還沒來得及爬起來,一名刺客便朝他當頭劈下。望舒想都沒想,抓起車裏的銅擺件就砸了過去,刺客被驚得偏了偏刀鋒,武三思趁這空當連滾帶爬地躲到了馬車旁邊。




“保護姑娘!”




周義一聲暴喝,橫刀已然出鞘。




他擋在馬車前,一刀架開兩柄劈來的刀,刀鋒相撞火星四濺。四名護衛迅速結陣,把馬車護在中央。




但刺客的人數實在太多,片刻之間便将四名護衛和周義分割開來,彼此難以呼應。




周義以一敵三,憑着一身精湛的刀法将刺客擋在車前三步之外,刀風呼嘯,逼得對方不敢近前,卻也被拖得騰不出手去救援旁人。




秦昀從馬背上躍下,雙锏已經在手。




這對鐵锏通體烏沉,尋常人單手都握不穩,在他手裏卻輕巧得很,他徑直沖入了刺客最密集的地方。




鐵锏所到之處,骨裂聲和慘叫聲幾乎是同時響起的。一名刺客揮刀劈來,他側身避開,右手鐵锏橫掃在那人肋下,喀喇一聲肋骨斷裂的脆響,那人便癱了下去。




另一名刺客從背後偷襲,他頭也不回,左手鐵锏反手一撩,正中那人下巴,鮮血混着碎齒飛濺而出。




刺客們顯然沒有料到這群人裏藏着一個使雙锏的少年,他們接到的情報只是一個纨绔子弟、一個八歲女娃、一個護衛長加幾個随從,手到擒來。




但眼下的戰況卻和情報完全對不上號,那個使雙锏的少年哪裏是什麽尋常護衛,下手又狠又準,招招取人要害,根本不像是頭一回殺人。




武三思縮在馬車輪子後面,把劍拔了出來,嘴裏還不停地罵罵咧咧:“你們這幫狗娘養的玩意兒,知道小爺是誰嗎?敢動小爺一根頭發,天後誅你們九族!”




望舒蹲在車沿,手裏攥着她那只裝花椒粉的布袋。看見有個刺客想從車後偷襲,她擡手就是一撒,花椒粉糊了那人滿頭滿臉,那人捂着眼睛慘叫着蹲了下去,被周義一刀背敲暈在地。




可即便如此,局勢仍在急轉直下。




護衛們開始挂彩,周義的刀法雖穩,但對方人多,車輪戰之下他的體力消耗極大,額頭上已經滲出了密密的汗珠。




秦昀雖然兇猛,但雙拳難敵四手,刺客們學聰明了,不再和他正面硬碰,而是兩三人一組輪番騷擾,試圖拖到他力竭。




就在這時,巡邏的金吾衛到了。




十幾名全副武裝的甲士舉着火把湧入窄巷,為首的隊正一眼便認出了被圍攻的人是秦家二郎和狄家小娘子——




這兩位一個是國公府的嫡子,一個是天後的紅人,在長安城巡邏的金吾衛沒有不認識的。




他又看見馬車旁邊還縮着個武三思,更是吓得魂飛魄散,拔刀高喊:“保護武公子和秦二郎!拿下刺客!一個都不許放走!”




刺客們見官兵趕到,知道今天絕無可能得手,領頭的一聲唿哨,剩下的人立刻四散奔逃。




金吾衛追出去截住了四名刺客,将其按在地上,其餘人暫時趁夜色逃脫。




秦昀收起雙锏,他掃了一眼地上一死三傷的刺客,又看了看自己袖口上被刀鋒劃破的一道口子,眉頭都沒皺一下,轉身走到馬車旁,低頭問望舒:“傷着沒有?”




望舒搖了搖頭,手裏還攥着那只空了一半的花椒粉布袋,臉色有些發白。




她從車沿上跳下來,走到一名被金吾衛按在地上的刺客面前,蹲下身,扯下他臉上的黑布。




她不認識,她站起身來,對那隊正說:“搜他的身,查他的兵器。兵器上有沒有銘文,身上有沒有符牌、路引、幫派的印記,全查。”




隊正愣了一下,抱拳應了一聲,指揮手下将擒獲的刺客帶回去審問。望舒又走到馬車旁,把還在罵罵咧咧的武三思從地上拽起來。




好心安慰道,“沒事了,官兵到了,你剛才挺勇敢的。”




武三思嘴唇哆嗦了一下,半晌才擠出一句:“那是,小爺什麽時候慫過。”




秦昀走過來,難得地沒有出言嘲諷,“回狄府再說,路上不能再耽擱了。”




金吾衛分出六人護送他們回狄府,剩下的留在現場收押刺客、勘察痕跡。




回到狄府花廳時,天已經全黑了,盈盈點了滿廳的燈,又端了熱姜茶和點心上來,狄光嗣聞訊趕來,見望舒毫發無損,這才松了口氣,但臉色鐵青。




武三思坐在榻上,捧着茶盞,手還在抖。




他看着茶盞裏微微晃動的水面,忽然開口,聲音沙啞:“狄望舒,我阿娘管着安樂堂的賬。那天我騎馬走哪條路,也是她身邊的管事建議的。”




武三思說的他阿娘,是他的生母楊氏,武三思雖然讨天後的喜歡,但武元慶可沒有,不僅沒有富貴,還被打壓得不行。




楊氏在武家地位不低,管着安樂堂的賬目和武家內宅的不少事務。




可武三思是她的親兒子。




武三思捏着茶盞,“我阿娘總覺得天後對她不公,她不止一次在家裏抱怨,說天後給她一個安樂堂管着,就叫她感恩戴德了,旁人當官做宰,她卻只能當個賬房先生。”




武三思狠狠抹了一把臉,把眼眶裏那點水光擦掉,聲音悶悶的:“我要入宮見天後。”




望舒想了想,“現在宮門已經關了,別想那麽多,應該不是你母親。”




但肯定與武家有關系,才能調動武家産業,她想起婉兒被拐的事,望舒心中已有了猜測。但對方身份太高,這事要講證據,她得讓天後自己查出來,否則她便犯了大不敬。




武三思很氣,“如今有人拿我當槍使,拿我娘的勢力來害人又害我,這件事不查個水落石出,我武三思的名字倒過來寫。”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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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大人她權傾朝野了嗎?[武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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