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9章 武氏當興(九):着即廢皇帝顯為廬陵王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69章 武氏當興(九):着即廢皇帝顯為廬陵王
太後的還政旨意一下,朝堂上的風向立刻變了。
簾子撤了,武媚娘搬出了紫宸殿偏殿,她對外稱哀思過度、需要靜養,不見外臣,不閱奏疏,連每日的請安都免了。曾經門庭若市的含涼殿,一夕之間冷清下來,只有太平公主隔三差五進宮陪母親說話,偶爾婉兒會抱着幾卷閑書穿過長長的宮巷送過去,聊作排遣。
這一切發生在短短數日之內,快得讓望舒幾乎反應不過來。她還記得那日大朝上天後說,“這江山,是先帝的江山,也是我的江山。”話音猶在耳邊,人卻已經退到了宮牆深處。
但李顯顯然不覺得快,從被立為太子到登基稱帝,他始終活在母親的影子裏。如今簾子撤了,禦座後面再也沒有那雙沉靜如水的眼睛盯着他,他覺得自己終于可以喘口氣了。
他喘的第一口氣,便是立後。
趙氏是先帝為他娶的太子妃,出身宗室,溫婉賢淑,膝下已有一子。按理說,新帝登基,太子妃順理成章該冊為皇後。可李顯心裏裝着的人從來不是她,他從曲江池邊第一眼看見韋蓮兒,如今的韋香兒。那天起,他的眼睛裏就再也裝不下別的女人。更何況母後還親自給她改了名,他覺得自己與香兒的婚事是母後點了頭的,如今他做了皇帝,自然要給心愛的女人最好的名分。
消息傳到中書省,裴炎正在值房裏批閱積壓了數日的奏疏。他放下筆,臉色沉了下來。
這一日小朝會,裴炎手持笏板出列,面上帶着這些日子少見的凝重。他先是按部就班地奏了幾件政務,然後話鋒一轉,語氣不疾不徐,卻字字千鈞。
“陛下,臣聽聞陛下有意冊立皇後。立後乃國之大本,新帝登基,太子妃趙氏系出宗室、名正言順,膝下有子,理應正位中宮。韋妃入宮不過數月,既無子嗣,又無資歷,若貿然冊立,恐令宗室寒心,亦使天下議論。臣請陛下三思。”
他話音剛落,幾個輔政大臣便齊聲附和。這幾乎是輔政班子在新帝登基後第一次在朝堂上集體表态,态度之強硬,比當日逼太後還政有過之而無不及。
李顯坐在禦座上,臉色漲得通紅。他最怕的就是這個場面,一群老臣站在丹墀下,用先帝遺诏和祖宗法度來壓他,偏偏他一句都反駁不了。
他的嘴唇動了動,眼神在殿中掃了一圈,像是在尋找什麽援軍。可他看到的只有垂着眼一言不發的宰相們,只有低着頭眼觀鼻鼻觀心的百官。
沒有人替他說話。
他攥緊了龍椅的扶手,沉默了幾息,他不肯退讓。
“朕在曲江池邊遇見香兒那天,就發誓要娶她。朕這輩子,就這一件事,要自己拿主意。”
殿中安靜了一瞬,裴炎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他正要再開口,李顯卻沒有給他機會。
“朕意已決,不必再議,退朝。”
他說完便起身離座,甩袖而去。內侍尖細的嗓音在殿中回蕩,百官面面相觑,裴炎站在原地,面色鐵青。
冊立韋香兒為後的诏書還是頒下去了。
禮部按規矩操辦了冊後大典,排場雖不及先帝在時那般鋪張,卻也盡了一個新帝能給的最大體面。
畢竟韋侍郎怎麽肯讓自己侄女吃虧,韋香兒穿着金線繡鸾鳳的正紅錦袍,頭戴九翚四鳳冠,在含元殿上受了百官的朝拜。
趙氏被封了個不鹹不淡的淑妃,冊後大典那日,她把自己關在殿裏,門窗緊閉,連貼身宮女都不讓進去。
望舒在戶部值房裏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嘆了一聲,她早就知道這一天會來,從李顯拽着韋香兒沖進含涼殿的那一刻起,趙氏的結局就已經寫好了。
冊後大典的餘熱還沒散盡,韋香兒便開始吹枕邊風了。
她的父親韋玄貞,原是豫州司馬,女兒入東宮後循例遷了一級,如今也不過是個從五品的小官。韋香兒做了皇後,自然不甘心娘家人還在低品級上蹲着。她挑了個李顯心情大好的夜晚,靠在李顯懷裏,語氣委屈又嬌嗔:“陛下都是皇帝了,妾的父親還在地方上做個小官,這話傳出去,丢的是陛下的臉。”
李顯自然是滿口答應。
可當他在小朝會上提出要提拔韋玄貞為侍中時,裴炎當場翻了臉。
“韋玄貞原為豫州司馬,資歷平平,政績不顯,驟然擢升為侍中,位列宰相,何以服衆?侍中之職關乎朝廷大政,豈可輕授無功之人?”
李顯的臉色當場就變了,他忍了立後的事被裴炎當衆頂撞,忍了冊後大典上輔政大臣們不情不願的嘴臉,如今連提拔自己岳父都要看裴炎的臉色,他這個皇帝當得還有什麽意思?
他冷冷地看着裴炎,沉默了許久,最後一句話都沒說便拂袖而去。
回到後宮,他把自己關在韋香兒的寝殿裏,砸了一只茶盞,砸完又踢翻了一張矮幾,吓得滿殿的宮女內侍跪了一地大氣都不敢出。
韋香兒在滿地碎瓷裏走到他身邊,安安靜靜地坐在他身旁,等他喘勻了氣,才不緊不慢地開口。
“太後都還政了,怎麽大臣們還把自己當回事了?”
李顯擡起頭看她。
韋香兒的語氣平淡,“當初先帝要冊封太後為後,長孫無忌和褚遂良不也是百般阻撓?滿朝文武都說太後出身寒微、不配為後。先帝是怎麽做的?先帝不聽他們的,頂着滿朝的壓力冊了後,然後一步一步把長孫無忌和褚遂良都除掉了,這才真正握住了權柄。”
她轉過頭,看着李顯的眼睛,“陛下,您是皇帝,皇帝想用誰,就用誰。那些大臣越是攔着,越說明他們不把您放在眼裏。您今日退一步,明日他們就會進一尺。妾的父親能不能當侍中倒不要緊,可妾不想看着陛下被一群老臣當傀儡耍。”
李顯被她幾句話煽得心頭那把火又蹿了起來,他想起裴炎站在丹墀下那副義正詞嚴的模樣,想起那些輔政大臣齊聲附議時連看都不看他一眼的傲慢,想起了母親在簾子後面說話,滿朝文武噤若寒蟬,而他一開口就有人頂回來。
憑什麽?他可是皇帝。
他看着韋香兒,“你說得對,朕不退了。”
裴炎在值房裏坐到深夜。
案上的奏疏已經批完了,朱筆擱在筆山上,墨跡早已乾透。
他卻沒有起身回府的意思,就那麽坐着,燭火将他清瘦的影子投在身後的粉牆上,紋絲不動。
白日朝堂上李顯那道目光,像一根刺紮在他心裏。
裴炎見識過先帝與長孫無忌之間的那場暗戰,他太清楚這種目光意味着什麽了長孫無忌還是親舅舅,一手遮天,照樣被貶出京城,最後死在了流放途中。
韋玄貞一個豫州司馬,論資歷、論政績、論才學,哪一樣都夠不上侍中的門檻。他攔着,不是為了私心,是為了朝綱。可李顯不會這麽想,那位新皇後更不會這麽想。
在韋香兒眼裏,他裴炎就是第二個長孫無忌,是擋在韋家通往權力巅峰路上的絆腳石。而長孫無忌的下場,就是他裴炎的下場。
他忽然覺得自己像個傻子。
先帝遺诏托孤于他,他殚精竭慮地輔佐新帝,生怕朝綱不振、法度廢弛。他逼太後還政,為的是讓皇帝親政、大臣輔佐、共治天下。
可太後還政才幾天?皇帝就要把侍中的位置送給一個毫無資歷的外戚。
他費盡心機把太後請回了含涼殿,結果呢?簾子撤了,又上來一個姓韋的女人。這個女人比太後更年輕、更心急、更不懂得收斂,她連太後的手腕都沒學到半分,卻已經學會了太後的野心。
他替人做了嫁衣。
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來,就再也壓不下去了。他站起來,在值房裏踱了兩圈,燭火被他帶起的風晃得搖搖欲墜,牆上的影子也跟着晃動。
他忽然停下腳步,做出了一個決定。
他要去見太後。
含涼殿的燈火還沒有熄,武媚娘雖說不問政事,可她的作息似乎并沒有因為還政而改變。
裴炎站在殿外等候通傳的時候,寒風從宮巷裏灌過來,他的大氅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值夜的內侍進去了好一會兒才出來,引着他穿過幾重簾幕,走進了那間他已經許久沒有踏足過的暖閣。
武媚娘靠在臨窗的軟榻上,手裏拿着一卷書,身旁的小幾上擱着一盞熱氣氤氲的茶。她穿着一身素色的夾襖,頭發松松地绾着,不施脂粉,比在朝堂上時少了幾分淩厲,多了幾分閑适。
見裴炎進來,她沒有起身,只是擡了擡眼皮。“裴相深夜來訪,倒是稀客。裴相不是讓朕還政了嗎?這才幾天啊,怎麽又找上來了?”
裴炎的臉色變了變,他張了張嘴,把那口氣咽了下去。
“太後,”他放低了姿态,“臣此來,是想與太後講和。”
武媚娘挑了挑眉梢,覺得這兩個字很是有趣。“講和?裴相言重了。你我之間,何曾有過争執?裴相是托孤首輔,一心為國,朕不過是先帝遺孀,在含涼殿裏吃齋念佛、安度餘生。你我之間,有什麽和可講?”
裴炎知道她在等什麽,她要他把姿态放到底,把她當日在大朝上被迫咽下去的那口氣,原封不動地給她吐出來。
“臣請太後,重新臨朝。”
武媚娘端起茶盞,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不緊不慢地把茶盞擱回小幾上。“這事不急,皇帝覺得呢?”
“陛下年輕,容易被左右,韋後在後宮蠱惑聖聽,朝堂上又無人敢犯顏直谏。長此以往,恐有大變。”
“臣當日請太後還政,是為了朝綱。今日請太後複出,也是為了朝綱。”
武媚娘靠在軟榻上,透過燭火,看着這個不可一世的首輔。
“裴炎,你是為了朝綱,還是為了你自己?你怕韋家上位,你怕自己變成第二個長孫無忌,你怕你親手扶上去的皇帝,第一個要除掉的人就是你。”
裴炎也沒想到,新帝這麽蠢,而韋後又蠢又毒。
“你發現,你對付不了那兩個年輕人。他們不按你的規矩來,他們比你想象的更蠢,也更狠。”
她站起身來,走到裴炎面前,低頭看着他。
“朕重新臨朝,但裴炎,你要記住,今日是你來求朕的。”
裴炎以額觸地,“臣,銘記于心。”
接下來的幾日,朝堂上安靜得詭異。李顯稱病免了早朝,韋香兒也沒有再傳出什麽新的動靜。
可所有人都知道,這種安靜是暴風雨來臨前那種悶得透不過氣的死寂。裴炎照常在中書省批閱奏疏,面色如常,只是話比往日更少了。
他的屬官們小心翼翼地觀察着他的臉色,連遞文書都放輕了腳步。
第四日,李顯忽然傳旨恢複早朝。
消息來得突然,連裴炎都有些意外。他原以為李顯至少會再拖幾日。
含元殿上,百官分列,鴉雀無聲。
李顯坐在禦座上,面色比前幾日憔悴了些,眼眶微微泛青,像是幾夜沒睡好。但他的下巴擡得很高,脊背挺得筆直,目光掃過殿中文武的時候,帶着強撐出來的威嚴。他沒有像往常一樣先讓裴炎奏事,而是開門見山,一開口便将所有人都震住了。
“擢升韋玄貞為侍中,中書省今日便拟旨。”
望舒真的不懂,人怎麽可以蠢成這樣,他以為他是李治,韋後是當年的武後嗎?就這麽迫不及待。
裴炎站了出來,他手持笏板,走到丹墀正中央,“陛下,韋玄貞有何功德,敢為侍中?先帝創業艱難,将這份基業交到陛下手裏,是讓陛下守成拓土、光大宗廟,不是讓陛下拿來讨好一個婦人的。”
李顯的臉色刷地變了。“裴炎!”
他猛地站了起來,“你放肆!”
裴炎沒有退,他甚至連眼皮都沒有眨一下。“陛下今日擢韋玄貞為侍中,明日便要擢韋玄儆為尚書,後日是不是要把這大唐的天下都送給韋玄貞?臣受先帝托孤之重,豈能坐視陛下将祖宗基業拱手送人!”
殿中死一般的寂靜,這話已經不是進谏了,這是指着皇帝的鼻子在罵。滿朝文武誰不知道裴炎性子剛直,可誰也沒想到他敢剛直到這個地步。
李顯的臉從通紅變成鐵青,然後他猛地一拍禦案,“朕就是把江山都給了韋玄貞,又怎麽了?!”
他的聲音在大殿中嗡嗡回蕩,那些站在最前排的老臣們一個個面色慘白,有幾個已經跪了下去,卻不敢說一個字。
“朕是皇帝!朕想用誰就用誰!你裴炎算什麽東西,也敢在朕面前指手畫腳!”
含元殿的穹頂太高了,高到李顯的怒吼傳上去又被彈回來,一遍一遍地撞擊着殿中每一個人的耳膜。
沒有人敢擡頭,沒有人敢出聲,連殿門口站着的羽林衛都下意識地握緊了手中的戟杆。
這時一個聲音從側殿傳來,“夠了。”
側殿的門被內侍打開,武媚娘從走了出來,她今日穿了一身明黃色的朝服,頭上戴着九翚四鳳冠,冠上的珍珠在燭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
裙裾曳過金磚的聲音細碎而綿長,李顯僵在了禦座前。
他的手還保持着拍案的姿勢,臉上的怒意還沒有褪盡,可當他看見母親從側殿走出來的時候,他整個人像是被水兜頭澆下,生出被欺騙了的憤怒。
“母後?”他的聲音劈了叉,“您怎麽來了?您不是——還政了嗎?”
武媚娘走到丹墀中央,在裴炎身前三步遠的地方停下。
“裴炎,你說得對。先帝将江山托付給你,不是讓你看着它被一個無德無才之人敗掉的。”
含元殿中響起了極輕的、壓抑着的騷動,有倒吸涼氣的聲音,李顯的臉徹底白了。
“母後!”他往前邁了一步,聲音裏帶着近乎崩潰的顫抖,“您這是做什麽?朕是皇帝!朕已經登基了!您憑什麽乾涉朝政?憑什麽拿朕的旨意當兒戲!”
武媚娘終于正眼看向他,她看着這個兒子,這個她一手扶上龍椅,在先帝靈前哭得站不起來的兒子。
她看了他很久,久到李顯眼中的憤怒開始變成恐懼。
“皇帝,這江山是高祖、太宗、先帝三代人打下來的,是天下的江山,是萬民的江山,不是你的江山。你是皇帝,皇帝就可以把這江山拱手送人?就可以把祖宗基業當成讨好女人的籌碼?你也配做這個皇帝?”
“母後——!”
“你連你父皇的一根手指都比不上。”武媚娘的聲音驟然拔高,“你父皇在時,日日勤政,廢寝忘食。你呢?你登基才幾天?除了立韋氏為後、提拔韋玄貞,你還做過什麽?韋香兒在你耳邊吹幾句枕邊風,你就連祖宗都不要了。你把朝堂當什麽了?把天下當什麽了?”
武媚娘不再看他了,她從袖中緩緩抽出一卷明黃色的絹帛。
“着即廢皇帝顯為廬陵王,即日遷出宮城,幽居別所。韋氏妖惑後宮、乾預朝政,廢為庶人,随廬陵王一并安置。”
李顯雙腿一軟,跌坐在龍椅上。他當皇帝還不到一個月,他還沒有來得及讓心愛的女人過上最好的日子,他明明什麽都沒做錯,他只是在做所有皇帝都會做的事——不,所有皇帝都會做的事,憑什麽只有他不能做?
“為什麽……”
“先帝将江山托付于朕,”她聲音震住了整座含元殿,“朕便不能讓這江山毀在任何人手裏,哪怕那個人是朕的親生兒子。”
韋侍郎被這變故也吓到了,大腦一片空白,這這這——
太後直接廢帝嗎?
她轉過身,目光落在武三思身上。“三思,帶人送廬陵王出宮,即刻啓程,不得停留。”
武三思抱拳領命,手按刀柄,大步朝禦座走去。
李顯被兩個禁衛架着往外走的時候,終于回過神來。他拼命掙紮,扭頭朝武媚娘的方向嘶喊,“母後!兒臣錯了!兒臣知錯了!母後——”
武媚娘沒有回頭。
他的聲音漸漸遠了,被含元殿厚重的殿門隔在了外面,消失在嗚咽的風中。
武媚娘站在丹墀上,風從大敞的殿門外灌進來,吹得她的裙裾獵獵作響。她微微昂起頭,目光掃過滿殿文武,掃過那些低垂的頭顱。
“還有誰有話說?”
百官齊齊表态,“臣無異議,太後聖明。”
太後重新臨朝,積壓了許久的奏疏從門下省一車一車地往含涼殿裏運,婉兒帶着幾個新擢升的司籍女官從早到晚地謄抄、分類、拟旨,忙得連喝茶的功夫都沒有。
太後沒有急着立新帝,直接坐在龍椅上,也沒說臨朝稱制的事,越是如此,衆臣心裏越打鼓,這是什麽意思呢?
他們不想往最壞的事上想。
望舒在戶部值房忙得不行,這幾天把河南、河北兩道因廢帝風波耽擱的赈災賬目重新理了一遍。
鄭文昭替她跑前跑後地調閱存檔,孫仲言謄抄批注謄得手腕上貼了膏藥,三個人把度支司值房裏的炭火燒得旺旺的,算盤珠子噼裏啪啦響到深夜。
這一日午後,望舒正趴在案上小憩。鄭文昭蹑手蹑腳地把她的茶盞端走換了一盞熱的,孫仲言把來送文書的倉部令史攔在門外,壓低聲音說了句“大人剛歇下,東西放我這兒,回頭我遞進去”。
話還沒說完,回廊上便傳來腳步聲,一個穿着尚宮服制的女官出現在度支司值房門口,鄭文昭認得她,含涼殿王尚宮,太後身邊用了十幾年的老人,滿朝文武沒有誰敢怠慢她。
王尚宮朝鄭文昭微微颔首,目光越過他的肩膀落在趴在案上的望舒身上,嘴角彎了彎。“太後傳狄大人入宮,勞煩通報一聲。”
鄭文昭去說,望舒聽到坐直了身子,臉上的壓痕還紅紅地印在左頰上,眼神卻已經清明了。“太後傳我?”
王尚宮笑道,“是,太後說讓狄大人即刻過去,車已經在衙門口等着了。”
望舒不敢耽擱,整了整官袍,用涼水洗了把臉,跟着王尚宮出了戶部衙門。
馬車沿着宮牆根下的甬道一路往大明宮的方向駛去,到了含涼殿門口,王尚宮引着她穿過幾重簾幕,走進暖閣。
地龍燒得極旺,望舒一進門便覺得一股暖意撲面而來,武媚娘坐在臨窗的軟榻上,面前的小幾上攤着一張輿圖,她手裏捏着一份折子,正偏頭與身旁的婉兒說着什麽,聽見腳步聲擡起頭來,看見望舒臉上的壓痕還沒消乾淨,眉梢微微動了動。
“昨晚又熬了?”
望舒行了一禮,“河北道春汛赈災的賬目積了些,臣核完了才睡的。”
武媚娘擺了擺手示意望舒到近前來,手指在輿圖上點了一點,指尖落在大運河連接黃河與洛水的那一段河道上。
“朕準備帶着百官去洛陽。”
這話來得突然,望舒微微一怔。武媚娘把那份折子遞給她,是司農寺呈上來的。望舒接過來翻開,目光掃過幾行,眉心便擰了起來。
太倉存糧告急。
不是今年才告急,長安的糧食從來就沒有寬裕過。
關中雖說是天府之國,可人口太多,官員太多,駐軍太多,吃糧的人遠比種糧的人多。太宗時期長安城人口不過二三十萬,靠關中本地的糧食勉強還能自給。
可如今長安城的人口已經接近百萬,再加上京官、外官、各衛府兵、往來使節、胡商番客,一年消耗的糧食以數百萬石計。
關中的田地早就養活不了這麽多人,每年都要從江南、河南、河北經漕運調糧入京,可漕運的成本高得吓人——從江南運一石糧到長安,光是沿途的轉運損耗和船工腳錢就頂得上好幾石糧的價錢。
更何況從洛陽到長安這一段,要逆渭水而上,水淺灘多,大船根本走不了,只能用小船一船一船地往上駁運,遇上漲水還要停航,一年到頭滿打滿算也就能運個幾十萬石。
這點糧食,養長安城都緊巴巴的,更別提還有關中旱災、蝗災的年景。
李治在世的時候,就帶着百官和百姓去洛陽就食過好幾回。
說是就食,其實就是把朝廷臨時搬到洛陽去,那裏挨着大運河,江南的糧食可以直接從汴水入黃河再入洛水,水運暢通,成本比運到長安低了不止一半。
每次在洛陽住到秋收糧食充足了再回長安。
“春汛過後漕運便要斷了,趕在入夏之前動身,到洛陽正好趕上夏糧入庫。戶部把沿途的糧草調度和百官随行的一應開支核出來,做個章程,後日早朝呈上來。”
望舒在心裏飛快地算了一下,整個朝廷的班子,六部、九寺、禦史臺、諸衛府兵,浩浩蕩蕩幾萬人,再加上随行的內侍宮人,這一路上的糧草供應、館驿調配、車馬征用,每一項都夠戶部忙到洛陽了。
更何況還有這些人的親眷,這麽大批人離開,确實能省出糧食,百姓也能自足。
武媚娘又想起一事,“不要搞得太鋪張,先帝大喪剛過,春稅還沒收上來,兵部的糧饷不能動,太倉的儲備糧也不能動,吏部考功司今年的外官考課還要留一筆錢。你用度支的賬,給朕算一個最省的出來。”
望舒心裏有了個底,拱手應道,“臣回去便着手,後日早朝呈上。”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