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5章 平步青雲(五):大人,小人有眼不識泰山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85章 平步青雲(五):大人,小人有眼不識泰山
望舒目光落在阿羅憾衣襟上那枚翼日金盤上,又移到老普那雙布滿老繭卻穩穩握着畫筆的手上。
“郡公,工坊的事不急。戶部不管胡商,你們要辦工坊,按市舶司和少府監的流程走便是,不需要經過我。但我有個建議,先把我的宅子造出來。”
阿羅憾微微一怔,随即便明白了她的意思。他不是遲鈍的人,在吐火羅的流亡歲月裏,他見過太多空有技藝卻找不到主顧的匠人,也見過太多空有雄心卻敲不開權貴大門的落魄貴族。
對于沒有背景的匠人來說,一件能讓所有人閉嘴的作品,比任何華麗的承諾都管用。
望舒不打算給任何人開後門,一切按規則辦事,一旦打破,會有各種麻煩事。還要被人說,嘴上沒毛,辦事不牢。
“我這宅子落成之後,肯定要辦一場宴會的,到時候大周的皇親國戚、朝中顯貴都會來,他們看到老普的穹頂,看到拱券和回廊的銜接,如果好,自然會有人來問是誰造的。到那時候,你們想開幾個工坊,都是水到渠成的事。”
阿羅憾深邃的眼睛被點亮了,他在鴻胪寺的宴會上見過太多大唐權貴的傲慢與敷衍,太多胡商為了拿到一紙許可點頭哈腰。但狄尚書和他們都不一樣,她在教他怎麽做生意,大唐頂層權貴的圈子,尋常工匠一輩子也摸不到門檻,但只要一座頂級宅子立在那裏,門檻就會自動消失。
“尚書說得是。”阿羅憾站起身來,深深一揖,“我們定會讓尚書滿意。”
老普聽不懂大唐官話,他将筆往皮筒裏一插,用磕磕絆絆的波斯語問了,阿羅憾回了一句,老普便轉過身來朝望舒行了個生硬卻認真的叉手禮,然後用希臘語咕哝了一長串話,語調慷慨激昂。
阿羅憾替他翻譯,“尚書大人,老普的意思是,他從前為拜占庭皇帝設計過宮殿,也曾在耶路撒冷為聖地修過穹頂,但那些都是別人的文明。如果能建一座融合希臘穹頂與大唐風骨的宅子,那才是真正前無古人的傑作,他可以少收一些銀錢,但必須用最好的石料。”
望舒聽罷,眉眼微彎,說石料管夠。老普聽懂了她的語氣,被西域風沙打磨得粗粝的臉上綻開了笑容。
阿羅憾走出秦府大門,秋日午後的陽光正正地打在臉上,他微微眯起眼,在臺階上站了片刻,轉過身,“有把握嗎?”
老普正低頭翻看他那本随身攜帶的羊皮紙草稿本,聞言擡起頭來,褐色的眼睛在陽光下顯得格外清亮。
他說他沒有把握,他需要去現場看看。那位女尚書說的每一個要求他都記下來了,穹頂要采光好,拱券要與回廊銜接,浴房要引活水,書房朝南要開大窗,冬天還要燒地龍。
這些要求聽起來像是好幾種不同風格的營造法式拼在一起,如果處理不好,就會變成不倫不類的雜燴。
“但如果處理好了——”老普将草稿本合上,“那就是前無古人的傑作。”
阿羅憾點點頭,沒有再多問。能為拜占庭皇帝設計宮殿的人,眼界自然不低。
兩人翻身上馬,帶着幾個波斯匠人再次朝南市方向馳去。那塊空地還在等着他們,洛水在不遠處泛着粼粼波光。老普翻身下馬,把皮筒往地上一擱,先是站在空地正中央,閉着眼睛感受了一會兒風向,又走到空地的四個角分別蹲下來摸了摸土質,還用手指撚了一小撮土放在舌尖嘗了嘗。
老普站起來,指着空地東南角說了一句波斯語,“那邊,往下挖五肘,應該有水脈。洛水從這裏往東不到半裏,地下水不會太深。”
他在計算穹頂的受力,從君士坦丁堡帶到泰西封,從泰西封帶到洛陽的幾卷羊皮紙手稿裏,有他年輕時從敘利亞匠人那裏學來的石券承重公式,還有他在長安這些年自己琢磨出來的改良方案。
石券穹頂的每一塊楔形石都要按照精确的角度切割,弧度差半指,整個穹頂就會在合龍時崩塌。君士坦丁堡的聖索菲亞大教堂用的是輕質磚,洛陽有的是上好的青石和石灰岩。用石灰岩發券,承重比磚更穩,但對石料的要求也更高。
老普在君士坦丁堡和泰西封設計過不少穹頂,但那些都是純粹的拜占庭風格,穹頂之下是希臘式的柱廊和巴西利卡式的長廳。
但在洛陽,那位女尚書要的不是一座拜占庭教堂,她要的是一座大唐的宅子,前院要有照壁和正堂,中院要有東西廂房,後院要有回廊和花園,所有這些大唐的禮制格局一樣都不能少,然後在這個框架裏,再嵌入一個羅馬式的穹頂。
這是一個從來沒有人做過的嘗試。
兩種完全不同的營造體系,空間邏輯,要在同一座宅子裏融合,而且要讓它們看起來像是本來就該在一起。
老普蹲在地上畫了一整個下午,羊皮紙上漸漸浮現出一座宅子的輪廓。
前院完全按照大唐的規制來,但在照壁和正堂之間的天井上方架了一層半透明的琉璃瓦穹頂,既保留了天井的采光,又能在雨天讓客人從容地在廊下等候。
正堂的屋頂依然是傳統的歇山頂,但頂下的承重結構借用了拱券的力學原理,省去了好幾根柱子,整個堂屋看起來比同樣面積的宅子寬敞了許多。
中院的穹頂廳堂是他最用心的部分,大堂的頂部用雙層石券發券,內外兩層之間留出空腔,既減輕了穹頂的自重,又起到了隔冷隔熱的作用。
開了一圈窗洞,正午的陽光從窗洞裏斜斜地打下來,沿着穹頂的內壁緩緩移動,整個廳堂從早到晚都沐浴在流動的光線裏。
至于浴房和地龍采暖,老普在拜占庭的時候為皇室設計過不止一座羅馬式浴場。他将浴房的池子設在地勢最低的東南角,利用自然高差引水注入。池子底部鋪一層鵝卵石,下面挖空,連接着隔壁竈房的爐膛。
竈房的餘熱通過地下的煙道傳導到浴池下面,既加熱了池水,又不會讓煙氣進入浴房。
與此同時,正院、書房和卧房的地面下鋪設了同樣的煙道網絡,冬天只要竈房和浴房的火不熄,整個中院的地面都是溫熱的。
阿羅憾在旁邊看了很久,直到夕陽開始西斜,老普還蹲在地上畫圖,膝蓋上沾滿了泥土和石灰粉,炭筆已經磨短了好幾支。阿羅憾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說時候不早了,該回去了。
老普擡起頭,将羊皮紙草稿舉到夕陽下,眯着眼睛看了又看,小心翼翼地把圖紙收進了皮筒。
他站起來拍拍膝蓋上的土,對阿羅憾道,“這座宅子建好之後,整個洛陽城都會知道我們的名字。”
……
秋雨初歇的清晨,婉兒帶着尚衣局的兩個女官來見望舒,身後跟着的宮女手中捧着黑漆描金的衣盤,上面整整齊齊地疊着一襲新裁的紫色大袖官袍、一條金玉銙帶、一方銀印、一對紫金魚袋。
秋雨剛停,青石板路面上還積着淺淺的水窪,婉兒的馬車停在秦府門口時,天色才剛放亮不久,東邊的雲層裏透出幾縷淡金色的光,照得衣盤上的金線刺繡隐隐生輝。
望舒剛用完早飯,正在花廳裏翻看老普昨日送來的地基圖紙,聽見周福通報說上官昭容來了,微微一愣,放下圖紙迎了出去。
婉兒今日沒有穿宮中女官的禮服,只着一身月白色的窄袖襦裙,發髻上斜簪着絨花,看起來比平日裏随意了許多。
“狄尚書,恭喜。”
婉兒站在門檻外,朝望舒盈盈一禮,望舒忙上前扶起她,“婉兒,你與我還這般客套。”
婉兒笑了笑,“今日我是來送衣袍的,來看看。”
尚衣局的女官将衣盤端進花廳,小心翼翼地揭開覆在上面的素紗。
兩身紫色官袍在晨光中鋪展開來,料子是今年新貢的蜀錦,紫色染得極正,既不過于深沉顯得老氣,又不過于淺淡失了威嚴。大袖上的紋飾是銀線織就的花紋,腰間配的是金玉銙帶,魚袋是紫金底子,上面細細地刻着魚鱗紋,在光下流轉着含蓄華貴的光澤。
秦昀的武官袍也一并送來了,同樣是新裁的,深緋色,金線繡虎紋,比望舒的紫袍少了幾分雍容,多了幾分淩厲。
“秦将軍今日當值,我已經讓人把袍子送到左威衛衙門去了。”
婉兒說着,目光又轉回望舒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忍不住笑了,“你別光看着,穿上試試。尚衣局為了你這身袍子改了三次,陛下親自過目的,說袖口的花紋不夠大方,讓拆了重繡。”
宮女上前替她更衣。
望舒依言換上了新袍子,系上金玉帶,挂上紫金魚袋。
紫色官袍上身,衣料柔順地垂落下來,肩線恰好落在她肩頭最挺括的位置,腰身收得恰到好處,既顯出了她清瘦的輪廓,又不失尚書應有的莊重。
她在銅鏡前轉過身,晨光從花廳的雕花窗棂間斜斜地灑進來,照在紫袍的銀線刺繡上,泛起細碎流動的光澤。
服紫,是大周朝堂上多少文官終其一生也無法企及的高度。
銅鏡裏映出她的身影,婉兒站在她身後半步的位置,目光也落在銅鏡裏,平日裏總含着得體笑意的眼睛裏,此刻幾乎掩飾不住的羨慕。
“真好看。”
婉兒很是羨慕,她替陛下掌了多年的诏令文書,滿朝文武的奏折都要經她的手。但她的官袍永遠是女官的制式,永遠不會是紫色。
望舒轉過身,握了握婉兒的手。婉兒的指尖微微發涼,被望舒握住時輕輕顫了一下,但很快便恢複了從容。
“多謝你,婉兒。”
婉兒回握住她的手,看着她這一身,兩人轉了半圈,婉兒當場作詩誇贊,“紫衣初映玉樓春,金帶新懸滄海塵。萬裏風霜皆入袖,一襟明月是前身。”
望舒微微一愣,“婉兒好文采,過譽了。”
婉兒将手從望舒掌心抽出來,故意板起臉,眼中卻分明含着笑意,“這非是文采,句句是實。”
望舒謙辭幾句,婉兒話鋒一轉:“不過你這身紫袍穿上了,戶部尚書的椅子也坐上了,銀行的事是不是該提上日程了?”
“明日就上任。”望舒正色道,“銀行是陛下交辦的第一件大事,章程我已經讓鄭文昭整理好了,姚崇一到任就開印。但有一件事,我想求你幫忙。”
“求我?”婉兒眉梢微挑,“戶部尚書求我辦事,倒是稀罕。”
“銀行的章程需要一篇序,寫給天下人的,告訴他們,大周銀行憑什麽值得他們信任,戶部發行的每一張銀票,靠什麽來守。”
望舒看着她,目光篤定而坦然,“這篇序,我想請你來寫。你的文采,滿朝無人能及。”
婉兒微微一怔,她寫過無數代天子立言的制诰,那些文章蓋上禦玺便發往天下,字字句句都是天子的意志。
若是能替大周銀行寫一篇序,那篇序會被刻在銀行總號的石碑上,會随着銀票的流通傳遍大江南北,東海之外,傳遍絲綢之路上的每一個綠洲城邦。
“舉手之勞。”
十一月初七,大吉,宜上任。
望舒天不亮就醒了,秦昀起身去左威衛衙門時不小心碰翻了床頭的茶盞,碎瓷聲響徹整個卧房,把她從夢裏拽了出來。左右也睡不着了,她索性早早梳洗,換上了那身新裁的紫袍。
銅鏡裏的面容在晨曦中顯得格外清醒,金玉帶束腰,紫金魚袋懸在腰間,盈盈端着熱水進來時,見望舒已經穿戴整齊,愣了好一會兒,“大人今日真好看。”
望舒正在系魚袋的縧帶,聞言笑了一聲,“今日是去衙門當值,精神就好了,好看有什麽用?”
盈盈把帕子遞過去,“大人升遷是喜歡,宰相家仆好比七品官,大人升遷,奴婢也水漲船高。秦将軍今早出門前還特意囑咐了,說大人今日頭一天上任,讓竈房多備些點心,萬一在衙門忙起來顧不上吃飯,好歹能墊墊肚子。”
望舒接過帕子,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面上卻不動聲色地說了句多事。
馬車在戶部衙門前停下時,天色已經大亮了,晨光鋪在戶部衙門的青磚牆上,門口的石獅子被照得亮堂堂的,連底座上刻的卷草紋都看得一清二楚。
望舒踩着踏凳下來,腳還沒站穩,一個身影已經從衙門裏快步迎了出來,動作快得像一陣風,險些被門檻絆倒。
“狄尚書!”鄭文昭三步并作兩步跑下臺階,緋色官袍的下擺被晨風吹得翻卷起來,他朝望舒深深一揖,擡起頭時眼底的激動還沒完全褪去,“下官在此恭候多時了!您的值房已經收拾好了,就在度支司正堂的東首,窗戶朝南,采光極好。案上的文房四寶都是新的,茶具也換了,是越窯的青瓷,您喜歡的素色。還有門上的簽牌,下官昨晚親自寫的——”
“文昭。”望舒不得不打斷他,看着他額角細密的汗珠,有些哭笑不得,“你這一口氣說了這麽多,喘口氣再說話。”
鄭文昭這才意識到自己有些失态,不好意思地站直了身子,“下官今日卯正就到了,怕有不周到的地方。”
說着便從袖中掏出一本薄薄的冊子,雙手呈上,“這是戶部各司近日待辦的緊要公文清單,下官昨夜整理了一宿,請尚書過目。”
望舒接過冊子,翻開掃了一眼。字跡工整,條目清楚,從度支司的秋糧核算到倉部司的漕運賬目,到戶部司的戶籍更替進度,每一項後面都用蠅頭小楷标注了輕重緩急和處理建議。
厚薄恰到好處,不疏不漏,一看就是下足了功夫。
她合上冊子,擡頭看了鄭文昭一眼,這個她一手提拔起來的度支郎中,在明州和對馬島歷練了兩年之後,如今已有了獨當一面的氣象,只是面對她時那副感恩戴德又小心翼翼的模樣,跟當年在度支司值房裏熬夜核賬的小主簿相比,似乎半點也沒變。
“做得很好。”她将冊子收入袖中,語氣溫和了幾分,“以後不必這麽早來,衙門又不是你家。”
鄭文昭腼腆地笑了笑,側身讓開一條路,跟在望舒身後半步的位置,一邊走一邊低聲道,“下官前程是大人一手提攜的,大人讓下官管度支司,下官就得做好,不讓大人為度支司的事操半份心。”
他說完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聲音更低了些,“大人今日穿紫袍,真好。”
望舒腳步未停,眼底卻有了笑意。
戶部衙門裏已經陸陸續續到了不少人。望舒一路走進正堂,沿途的書吏和主事紛紛起身行禮。
有的是老面孔,她當年在度支司做郎中時共事過的那些核賬吏員,如今大多還在原位,見了她既親切又有些拘謹。
有的是新面孔,這兩年從各州調上來的年輕官員,只在公文上見過“狄望舒”這個名字,如今見到真人穿着一身紫袍從面前走過,一個個瞪大了眼睛,氣都不敢喘。
望舒邁着六親不認的步伐,不疾不徐穿過正堂,再往裏走便是度支司的值房區,她原來的值房如今已是鄭文昭在用,東首最大那間,楊昭去了吏部,如今簽牌上已經換了新字。字寫得工整秀麗,一看就是鄭文昭的手筆。
路過倉部司門口時,望舒的腳步忽然頓了一下,她看見了孫仲言。孫仲言站在倉部司值房的廊下,手裏捧着一摞賬冊,正踮着腳往她這邊張望。
兩人目光對上的一瞬,孫仲言下意識地站直了身子,那摞賬冊在手裏晃了晃,險些滑落。
望舒朝他微微颔首,繼續往前走。孫仲言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尚書值房門口,紫袍的下擺在門檻上輕輕一拂便不見了,心裏像是打翻了五味瓶。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裏的賬冊,又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洗得有些發白的青色官袍,說不出是什麽滋味。
同樣是在狄大人手下做事,他跟鄭文昭前後腳進的戶部,當年鄭文昭還是個連算盤都打不利索的小主簿,可如今呢?鄭文昭緋袍加身,管着整個度支司,而他還在倉部司的廊下抱着賬冊等上司簽字。
要說嫉妒,那肯定是有的,鄭文昭不過是去了一趟明州,跟着狄大人在海風裏吹了兩年,回來就連升了兩級,從主簿直接跳到了郎中,成了他的頂頭上司。
他嘆了口氣,把賬冊往懷裏揣了揣,心想怪只怪自己當初沒跟着去明州。那時候狄大人問過他願不願意随行,他嫌明州偏遠,怕海上風浪,又舍不得洛陽的安逸,委婉推辭了。如今想來,當時就是讓他游也該游過去的。
繞過回廊,穿過正堂前院的甬道,望舒的身影漸漸消失在度支司值房區的拐角處。而另一道複雜的目光,正從戶部司值房的窗棂後面悄悄追随着她的背影。
戶部司郎中周康坐在自己的值房裏,面前攤着一份待批的戶籍更替文書,但他一個字都看不進去。
他的目光越過窗棂,落在正從廊下走過的那個紫色身影上,心裏翻湧着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三年前狄望舒初入戶部擔任度支郎中的時候,他曾私下裏跟同僚說過幾句酸話,說這麽一個年紀輕輕的小女子,不過仗着父親是狄仁傑,仗着天後陛下偏愛,才一步登天做了郎中。
他記得自己當時說得唾沫橫飛,說戶部是朝廷的錢袋子,度支郎中更是錢袋子的系繩人,讓個黃毛丫頭來管,能管出什麽名堂?
這些話雖然沒有傳到狄望舒耳朵裏,但他自己記得清清楚楚,哦,他還在望舒剛開始來的時候,當面說酸話,現在人家成了最大長官,這不尴尬了嗎?
如今穿着紫袍,正三品的戶部尚書,入臺閣,而他周康還是戶部司郎中,從五品,這就是報應。
周康低頭看着自己面前那份文書,腦子裏翻來覆去地想怎麽彌補?他不是沒有想過當面道歉,可每次想到三年前自己說的那些話,臉就燒得慌——
人家如今是尚書,他湊上去解釋當年那些酸話,豈不是越描越黑?不解釋吧,萬一尚書大人還記得呢?萬一她在考評的時候給他記一筆呢?萬一她哪天心情不好,新賬舊賬一起算呢?
“周郎中?”門外傳來下屬的聲音,“狄尚書吩咐,今日巳正各司郎中到尚書值房議事,您別忘了。”
這不完了嗎?
望舒剛翻了幾頁,便聽見外頭傳來一陣腳步聲,戶部司郎中周康捧着一摞公文走了進來。
他公文擱在案角的動作也格外小心翼翼,甚至帶着幾分刻意的恭敬。望舒擡起頭看了他一眼,周康連忙拱手行禮,“狄尚書”,聲音比三年前不知恭敬了多少倍。
“周郎中,這些是戶部司今年的稅賦彙總?”望舒翻了翻他遞來的公文,語氣平淡如常。
“是是是,”周康連連點頭,“江南東道、淮南道、河南道三處的秋稅賬目,下官已經逐筆核過,請尚書過目。”
“放這兒吧,我回頭細看。”
周康應了一聲,卻沒有立刻退下。他站在案前,雙手垂在身側,嘴唇動了又動,像是有什麽話堵在喉嚨裏上不去也下不來,憋了好一會兒才斟酌着開口:“尚書大人,以前下官……有眼不識泰山,說過些不知輕重的話,還請尚書大人恕罪。往後尚書有任何吩咐,下官一定盡心盡力,絕不敢有半句推脫。”
望舒當然記得周康這個人,三年前她剛到戶部任度支郎中時,滿戶部最不服氣的就是他。那時候周康已是戶部司郎中,年近不惑,自認論資歷、論經驗都遠在她之上,常在值房裏酸言酸語。
那些話她聽過,也記住過,但從來沒有放在心上。她要做的事太多,沒有精力跟一個眼紅的人計較。如今三年過去,她已經從度支郎中走到了戶部尚書,而周康還是那個戶部司郎中,連桌子都沒換過。
“本官知道了,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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